比谁接班更危险!习留下致命难题
艾地声Edysen:对于习近平的接班人,我提出一个判断:今天真正值得追问的,已经不是李强、蔡奇、丁薛祥或者其他什么人“谁最可能接班”,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中共还有没有一套能够被各方共同接受的最高权力继承规则?
如果把时间拉长,这个问题就更加耐人寻味。毛泽东去世以后,中共经历过一次极其危险的权力继承;邓小平时代试图吸取毛时代的教训,逐渐形成任期、年龄、退休、隔代指定和集体领导等一系列正式与非正式规则;江泽民、胡锦涛之间完成了中共历史上罕见的相对和平、有序的最高权力交接。
然而几十年以后,中国似乎又绕了一圈。今天的中共,再次面对毛晚年曾经面对过的问题:最高领导人权力很大,但谁来接班,却越来越不清楚。这就是习近平接班人问题背后真正的历史悖论。
中国共产党的接班人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毛泽东一生指定过不止一个接班人,刘少奇曾经拥有明确的党内第二号人物地位,却在文革中被打倒并死于囚禁;林彪后来被写入党章成为毛的接班人,却在1971年的“九一三事件”后身死蒙古;王洪文曾经火箭式进入中央最高层,最终也没有成为真正继承者。
毛晚年选择了华国锋,但华国锋虽然拥有毛临终政治授权,并在毛去世后担任中共中央主席、国务院总理和中央军委主席,却仍然无法把这种个人指定转化为稳定的政治权威。
真正改变中国政治方向的,是没有担任党主席、国家元首的邓小平。为什么?因为个人指定不是制度,一个最高领导人可以指定继承者,却不能把自己的个人威望、革命资历、政治网络和控制能力一并遗赠给他。这正是个人统治最根本的继承悖论:领袖越强大,继承者越难继承他的权力。毛泽东之后,中共实际上付出了巨大代价才理解这一点。
二、邓小平的答案:不能再制造第二个毛泽东
改开以后,中共政治制度建设中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背景,就是对毛晚年政治灾难的反思。邓小平真正试图解决的,并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怎样避免中国再次出现一个领导人终身执政,以及由此带来的继承危机?因此,1980年代以后逐渐出现干部退休、任期制、年龄规则、党政分工和集体领导等制度安排。这些制度从现代宪政国家的标准看当然远远不够。它们不是民主选举,也没有建立公开透明的权力竞争机制,其中大量规则甚至只是党内惯例。但必须承认,它们解决了列宁式政党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让最高权力的更替变得可以预期。
邓小平自己仍然是一个超越正式职务的最高权威,因此严格说来,他并没有真正实现权力制度化。但他至少开始建立一种新的政治逻辑:最高领导人不能干到死,干部到年龄应该退休,下一代领导人应当提前进入中央权力核心,最高权力应当逐步完成交接,而不是等到领袖去世以后再展开争夺。这套东西后来被概括为所谓“废除领导干部职务终身制”,它没有把中国变成民主国家,却降低了威权政治最高层权力交接的不确定性。
三、江泽民到胡锦涛:中共最接近制度化继承的时期
江泽民到胡锦涛的交接,是理解今天问题的一面镜子。胡锦涛不是突然冒出来的,1992年十四大时,49岁的胡锦涛已经进入政治局常委。此后经过十年历练,2002年接任中共中央总书记。
习近平的上升路径也曾经呈现类似模式。2007年十七大以后,习近平进入政治局常委;2008年任国家副主席;2010年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到了十八大之前,其接班地位实际上已经相当清楚。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中共政治惯例:提前一届确立储君。储君先进入常委,再取得国家副主席、军委副主席等职务,通过五年左右完成权力过渡。它当然不是法律制度,但政治制度不只有成文法。当一个规则被连续执行,并且政治精英普遍相信它会继续执行时,它实际上已经产生了制度功能。与此同时,“七上八下”等年龄惯例、常委分工、退休制度和两届任期预期共同形成了一套最高层权力更替机制。
所以2002年至2012年那十年,在中共政治史上非常特殊。最高领导人第一次越来越像一个有任期的职位,而不是一个拥有无限政治生命的身份。
四、习近平改变的,不只是国家主席任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习近平时代,2017年十九大是一个重要节点。十九届常委是习近平、李克强、栗战书、汪洋、王沪宁、赵乐际、韩正,没有出现一个年龄和政治位置类似2007年习近平、1992年胡锦涛那样可以清楚识别的下一代接班人。这个变化当时已经引起广泛关注。
随后发生了更具有制度意义的变化。2018年宪法修改,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文字被删除。需要准确说明的是:被取消的是国家主席的宪法任期限制,并非总书记任期限制,因为党章原本就没有规定总书记只能任两届。官方对修宪的说明也明确以总书记、党和国家中央军委主席本来没有两届限制作为理由之一。
到了2022年二十大,习近平第三次出任总书记。新一届常委为习近平、李强、赵乐际、王沪宁、蔡奇、丁薛祥、李希。官方公报同样没有显示出一个按照此前“提前进入常委—担任副主席—准备接班”的清晰储君安排。
三个变化叠加在一起:任期预期弱化、接班人消失、最高权力进一步集中。这才是今天接班人困局真正的制度背景。
五、为什么权力越集中,越不能确立接班人?
这里出现一个非常经典的政治学悖论。一个普通国家领导人可以培养接班人,但一个个人权威高度集中的领导人,反而很难培养真正的接班人。原因很简单,真正的接班人必然成为第二权力中心。假如今天突然明确某位五十多岁的政治人物将在若干年以后接任总书记,会发生什么?官僚系统会研究他,地方干部会接近他,利益集团会向他下注,党内不同力量会围绕他重新组合,外国政府也会开始经营与他的关系,甚至现任最高领导人的一些下属都会开始思考我的下一任老板是谁?储君本身就成为权力。这也是传统专制政治为什么长期存在“太子政治”难题。
皇帝不能没有太子,因为没有太子意味着国本不定;但皇帝又害怕太子,因为太子天然意味着另外一个政治中心。现代民主政治通过选举解决这个矛盾,任期结束以后谁掌权,不需要现任总统培养,选民重新决定。而列宁式党国既没有公开竞争的选举机制,一旦内部继承规则又遭削弱,便重新掉进古老的权力陷阱。不立储,未来不确定;立储,又威胁今天。
六、习近平时代的“太子悖论”
从这个角度再看今天各种接班人名单,就会发现很多讨论实际上仍停留在胡锦涛时代的政治坐标上。人们不断计算年龄:谁到2027年多少岁?谁是六〇后?谁进过中央书记处?谁当过副总理?谁主政过重要省市?这些当然都有分析价值,但它们都暗含一个前提:中共仍然按照过去那套接班规则运行。问题恰恰是,这个前提已经不能当然成立。
二十届常委中,丁薛祥生于1962年,相对年轻;李强、赵乐际、王沪宁、蔡奇、李希则均出生于1950年代。政治局中还有陈吉宁、袁家军、张国清等相对年轻者。但年龄只是条件,不是答案。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是二十一大有没有人获得一种此前不存在的继承人身份组合:进入常委;进入中央军委;担任国家副主席;掌握中央书记处;或者出现其他足以表明最高层刻意培养的职位安排。在这些信号出现之前,把任何一个名字宣布为“习近平接班人”,都容易把分析变成听床。
七、比接班人是谁更危险的,是没有人知道规则是什么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一个成熟制度最重要的功能,并不是保证最优秀的人掌权,制度首先解决的是所有参与者都知道游戏规则。美国总统无论个人权力多大,都知道任期结束意味着什么;法国总统知道下一届总统如何产生;议会制国家首相辞职以后,也有明确的组阁程序;甚至君主制都有明确的继承顺序。
最危险的政治状态反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最高权力终有一天必须转移,却没有人知道届时按照什么规则转移。这就是今天中共接班人问题值得关注的地方。问题不是现在马上会发生什么,更不能因为接班人不明确,就推断某种危机必然发生,而是原来用于降低不确定性的机制正在弱化,新的稳定机制尚未公开形成。
截至目前,官方公布的二十届领导结构仍以习近平为总书记;常委是李强、赵乐际、王沪宁、蔡奇、丁薛祥、李希等人。但是这里面没有一个制度上已经明确的“下一任”。一个极有意思的历史循环又出现了。
八、从毛到习:绕了一圈,又回到“身后怎么办”
毛泽东晚年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就是我之后怎么办?他先后尝试刘少奇、林彪、王洪文、华国锋,都没有真正解决。邓小平那一代人经历文革以后,试图用干部退休、任期、年龄和集体领导降低这个风险。江泽民、胡锦涛时代,这套机制运行到了相对成熟阶段。而习近平时代的变化,则使最高权力重新具有越来越明显的个人化色彩。四十多年之后,同一个问题重新出现:最高领导人之后怎么办?
历史当然不会简单重复,今天的中国不是1976年的中国。中共组织能力、国家官僚体系、经济结构、社会结构、军队体系以及中国与世界的联系,都已经完全不同。所以不能简单地把“习之后”等同于“毛之后”,但两者存在一个值得比较的结构性问题:当最高权力越来越依附于一个人时,制度就越来越难提前回答没有这个人以后怎么办。
示意图 Evaristo sa/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九、需要观察的是2027,不是每天猜名字
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节点是二十一大,但观察方法应该改变。不要首先问谁排名第二,而应该问有没有恢复接班制度的迹象?如果2027年出现一位明显年轻的政治人物进入常委,并获得国家副主席、中央军委副主席或者其他关键职位,那么可能意味着重新出现某种继承安排。如果习近平继续担任总书记,而新常委仍然没有明显接班梯队,那么说明继承问题继续后移。
还有一种可能,则是未来逐渐形成完全不同于江胡时代的新交接机制。目前公开证据不足以确定哪一种路径会发生。因此,对于所谓“习近平接班人”,最应该警惕的恰恰是那些说得斩钉截铁的人。真正重要的政治事实,正是我们现在不知道。
十、接班问题最终是制度问题
写到这里,就可以回到上一篇文章提出的问题。习近平的接班人究竟是谁?李强?蔡奇?丁薛祥?陈吉宁?袁家军?或者一个今天根本没有进入公众视野的人?都可能成为讨论对象,但这仍然只是人事学。
值得研究的是政治制度。如果一个国家最高权力的交接取决于最高领导人最后选择谁,那么无论最后选择谁,都意味着制度仍然没有解决继承问题。邓小平时代最大的政治遗产之一,就是试图把“谁接班”逐渐从领袖个人意志变成一套可以预测的政治程序。它很不完善,它仍然是黑箱政治,它也从未达到现代宪政意义上的权力更替,但它至少朝着去个人化方向走过一段路。
今天的问题在于这条路是否发生了逆转?如果发生了,那么习近平之后真正考验中共的,恐怕并不是能不能找到一个足够强势的领导人。真正的考验是:一个长期依赖强人维系权威的体制,能不能在强人退出之后,不依靠另一个强人完成权力交接。毛泽东没有解决这个问题,邓小平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江胡时代一度让人以为中共已经找到了一种内部解决办法;今天,它又重新成为问题。
所以,《也谈习近平的接班人问题》的下一问,不应当是谁会成为下一个习近平,应该是为什么一个拥有九千多万党员、世界最大规模官僚体系的执政党,在执政七十多年以后,最高权力如何继承,仍然可能成为一个无法公开回答的问题?这才是所谓“接班人困局”的真正含义,它最终追问的,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命运,它追问的是一个古老而又现代的问题:究竟是人决定制度,还是制度决定谁来掌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