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口中的“外孙女”:沉默的通天女人
晚年的王海容,有人劝她写回忆录,她拒绝了。据后来流传甚广的友人回忆,她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要写就写真话”,而说真话就会得罪人。这句话把它放在王海容的一生中,格外耐人寻味,因为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她亲历文化大革命,进入毛泽东晚年的私人政治圈;参与基辛格秘密访华和尼克松访华前后的外交活动;见过周恩来最后岁月的艰难,也见过邓小平复出与再度被打倒;她与唐闻生一度成为毛泽东和外交系统之间不同寻常的信息通道,并亲身卷入乔冠华、章含之以及江青等人交织的外交部权力斗争。
她36岁成为外交部副部长,毛泽东死后,她迅速失去昔日政治影响。此后几十年,她却选择了沉默。一个知道很多历史秘密的人,最终没有留下自己的完整历史,这也许就是王海容最值得写的地方。
一、毛泽东口中的“外孙女”
这个区别并非无关紧要,因为王海容后来特殊政治地位的一个重要来源,正是这种介于亲属、晚辈和政治信任之间的私人关系,但她也不是从毛家直接走进中南海的“公主”。1957年高中毕业后,她进入北京化工厂当学徒工;1960年考入北京师范学院俄语系,毕业后又到北京外国语学院进修英语,1965年进入外交部。也就是说,在成为政治人物以前,她有过工厂女工、大学生、语言学习者和普通外交工作人员的经历。
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文化大革命。
二、她最重要的职务不是副部长,是“可以见到毛”
1967年,外交部已经陷入文革政治风暴。正常的官僚秩序遭到破坏,各派都在猜测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毛主席究竟是什么意思?问题在于,没有人能够准确回答。
于是,能够直接接近毛泽东的人,突然拥有了一种制度之外的巨大权力,王海容就是这样的人。公开党史资料和后来外交系统人士的回忆都留下了类似场景:外交部内部遇到重大政治问题,有人会通过王海容了解毛的态度;她从毛那里得到只言片语,再回来转述。毛甚至可能只说两句诗,下面的人就连夜查找出处,揣摩最高领袖究竟要打倒谁、保护谁。
这是一幅极具文革时代特色的政治图景。一个拥有庞大党政官僚体系的国家,最高政治信息却可能依靠某个能够进入领袖住处的年轻女子传递。谁能够见到毛,谁就可能成为权力的一部分,这才是理解王海容的关键。她后来当上副外长固然重要,但比“副部长”三个字更重要的,是她拥有其他副部长甚至部长未必拥有的东西:毛泽东的耳朵。
三、从基辛格、尼克松到36岁副外长
1971年以后,王海容的仕途开始飞升。她任外交部礼宾司副司长,参与基辛格秘密访华以及尼克松访华的有关接待工作;1972年成为部长助理,1974年升任外交部副部长。这一年,她36岁。外交部官方履历确认了这一晋升过程以及她参与中美关系破冰时期外交活动的经历。1975年的《人民日报》报道毛泽东会见泰国总理时,也可以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员排列:邓小平、王海容、章含之、唐闻生同时出现在毛泽东的外交活动现场。
如果完全按照职业外交官的正常晋升路径,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如此迅速成为副部长,很难解释。亲缘关系、毛的信任和文革干部年轻化的时代环境显然发挥了作用。但是,如果反过来把她写成毫无能力的“关系户”,也会遮蔽事实。她接受过俄语、英语训练,实际参与过重要外交事务;一些与她共事过的外交官后来也肯定她工作认真、为人谨慎。
问题正在这里:当个人能力与领袖私人信任结合在一起,我们已经很难区分一个人的权力究竟有多少来自制度,又有多少来自关系。王海容的一生,就是这种混合型权力的典型。
四、两个年轻女人为什么能够压过外交部长?
王海容的故事到了1970年代中期,进入最戏剧性的一幕。另一个女人出现了,唐闻生。唐闻生英语出色,长期承担毛泽东等领导人的翻译工作。她和王海容逐渐形成一个非常特殊的政治组合。后来有人称她们为“通天小姐”,这个称呼虽然带有明显贬义,却非常形象地说明了她们的权力来源:可以“通天”。
她们能够见到毛,外交部长却未必能够随时见到毛。官僚体系中出现了一种极不正常的权力倒挂。按照章含之后来的回忆,外交部的人事权,特别是涉及中美关系部门的人事安排,一度受到王、唐很大影响。章甚至认为自己进入外交部以后便受到二人的牵制。
这里必须保持一点史家的谨慎,这是章含之的回忆和判断,而章本人正是这场权力冲突的一方当事人。它可以证明当时存在严重矛盾,却不能仅凭章含之一方的回忆就断定所有责任都在王、唐。
五、乔冠华与两个“通天小姐”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是在章含之嫁给乔冠华以后。乔冠华是中共外交史上的传奇人物,才气纵横,文章漂亮,长期受周恩来重用。1974年,他接替姬鹏飞担任外交部长。按照正常官僚制度,他当然应该是外交部真正的负责人。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简单。
部长乔冠华面对的,是两个可以直接进入毛泽东政治信息系统的年轻女人。由此产生了一个非常具有制度意义的问题:究竟谁领导谁?名义上,王海容是乔冠华的副手;实际上,在某些政治事务上,乔冠华却不得不顾忌王海容和唐闻生背后的最高权威。
正式权力和非正式权力开始碰撞,外交部内部逐渐形成复杂的关系网络。乔冠华—章含之一边,王海容—唐闻生一边;更上面还有周恩来、邓小平、江青,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同一个人毛泽东。
六、王海容究竟是不是“四人帮的人”?
这也是后来最容易被简单化的问题,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王海容与唐闻生当然生活在文革政治体系内部,而且凭借毛的特殊信任获得远超正常官僚制度的政治影响力,但是,她们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江青集团。
1974年的“风庆轮事件”就是一个重要例子。江青试图借中国远洋轮船购买问题攻击国务院有关部门所谓“崇洋媚外”,并希望王海容、唐闻生把自己的意见直接带给毛。王、唐没有完全按照江青的意思行动,而是先向病中的周恩来报告,随后再把有关情况向毛反映。类似事情不止一次发生。
这说明王海容真正依附的权力中心并不是江青,是毛。她首先是“毛的人”,而不是“江青的人”。这一区别后来救了她,也害了她。
七、康生临终留下的一颗政治炸弹
1975年,一件事情把外交部内部矛盾推向高潮。据后来披露的材料,重病中的康生曾通过王海容、唐闻生传递涉及江青、张春桥历史问题的信息。王、唐把有关情况告诉了乔冠华、章含之。这颗政治炸弹实在太大,它涉及江青,也涉及张春桥,而这两个人当时都处于最高权力核心。
到了1976年,邓小平已经再次受到批判,周恩来去世,北京政治空气极端紧张。外交部内部围绕乔冠华与王、唐的矛盾也不断升级。这时,乔冠华和章含之作出了一个后来深刻改变他们自己命运的决定。
八、1976年4月25日的那封信
章含之写了一封给毛泽东的信。信中涉及康生、王海容、唐闻生、江青、张春桥以及邓小平。现存文本显示,信中把康生通过王、唐传递有关江青、张春桥历史问题的信息,与邓小平联系起来,认为背后可能存在政治策划。
乔、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不同当事人的解释并不完全一致。章含之晚年承认自己一生中犯过重大错误,并把当年的选择解释为复杂政治环境下的“为了生存”。而另外一些党史资料及后来研究者则认为,乔、章试图借助江青的力量,对付外交部内部已经与他们严重冲突的王海容和唐闻生。无论主观动机究竟如何,有一点比较明确,他们把外交部内部冲突送到了最高政治权力场。这一步极其危险。
毛泽东看出了其中的权力斗争意味。毛给出的判断很重“借刀杀人。”即借中央之刀,解决王海容、唐闻生。相关党史资料和后来研究均记载了这一批评。乔冠华输了。

王海容晚年资料照片
九、一个荒诞的权力迷宫
如果把这一幕稍稍拉远,就会发现真正值得研究的已经不是乔、王、唐、章究竟谁“好”谁“坏”。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国家的外交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外交部长想压倒副部长,副部长因为能够接近最高领袖而拥有部长无法控制的权力,部长夫人参与丈夫所在部门的政治斗争。
有人通过江青递信,有人通过王海容向毛传话;康生临终还留下关于其他政治局领导人的秘密指控。所有人都在揣测毛,而正式的行政程序、干部制度、责任体系,反而退居其次。这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现代官僚政治,它是一种高度人格化的宫廷政治。
与其简单说“王海容权力太大”,不如追问是谁制造了王海容这样的权力?答案其实指向毛泽东本人。
十、毛一死,“通天”之路也断了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去世。王海容政治生命真正的转折点并不是“四人帮”被捕,是毛的死亡。她最重要的政治资源随之永久消失,没有毛,“能够见毛”这件事自然一夜之间归零。
10月6日,华国锋、叶剑英等采取行动,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被控制,“四人帮”时代结束。此后,王海容接受审查。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她并没有立即在法律或正式干部任免意义上消失。外交部的公开履历显示,她的副部长任职时间一直记到1979年。也就是说,实际政治权力的丧失与正式组织身份的终止并不同步。
这正是党国干部制度中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人已经失势,官帽可能还在;官帽仍在,权力却早已没有了。
十一、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更加戏剧性的是乔冠华。王海容失势了,打败王海容的乔冠华也没有成为胜利者。乔、章曾经试图借助江青这一政治渠道对付王、唐,在“四人帮”倒台以后,这段关系反过来成为乔冠华的政治负担。一些回忆材料甚至记录了乔冠华在1976年四五事件后向冀朝铸抱怨王海容、唐闻生干预其工作的情形。不过这些属于当事人回忆,细节仍应与档案互证。
于是出现了文革政治最荒诞的一幕:乔冠华想借江青压倒王海容;毛泽东认为他“借刀杀人”;几个月以后江青倒台;乔冠华又因为与江青政治关系过近而受到审查。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最后却都被那个权力结构利用了。
十二、王海容为什么能够回来?
王海容没有成为“四人帮”案件中的核心追究对象。这并非偶然,因为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她属于“四人帮”的组织体系;相反,在若干重大事件中,她与江青之间还存在明显矛盾。她真正特殊的政治身份,是毛泽东的私人信任者和联络者。毛去世以后,这种身份当然需要被重新审查,但它并不自动等于参与“四人帮”活动。
1978年底以后,她逐渐结束审查状态,进入中央党校学习。1984年,她重新获得正式安排,担任国务院参事室副主任。这一次,她已经46岁。
十年前,她36岁便是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十年以后,她进入一个远离最高权力中心的机构。历史把她送回了一个比较普通的干部位置。
十三、从替最高领袖传话,到替普通干部解决住房
王海容后来的人生反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在国务院参事室,她主要分管行政后勤等工作。一些后来与她共事的人回忆,她帮助机关干部解决住房,做事情认真,也没有昔日“通天人物”的架子。这个细节很有意味。
年轻时候,她处理的是基辛格、尼克松、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这些名字;晚年,她处理的是办公室、住房、干部生活。从最高外交政治舞台回到普通行政事务,一个人的位置发生了巨大变化。但也许正是在失去那种非正常权力以后,她才第一次成为一个比较正常的国家工作人员。
十四、她为什么终身不写回忆录?
王海容晚年极少谈论自己最辉煌也最危险的岁月,这尤其令人遗憾。如果她认真留下回忆录,我们可能会知道很多今天仍然模糊的问题:毛泽东晚年究竟怎样获取信息?谁能够见到他?哪些材料能够送到他面前?江青究竟能够多大程度影响毛?周恩来病重以后,最高外交决策究竟如何运转?邓小平1975年的整顿与毛之间究竟如何逐渐发生裂痕?康生临终究竟对王海容、唐闻生说了什么?乔冠华与王、唐的斗争,究竟有多少是路线之争,又有多少只是权力之争?
这些问题,王海容很可能知道其中相当一部分答案。然而她选择了沉默。如果那句流传甚广的话确实准确——“我要写就写真话”——那么后半句其实比前半句更加重要:为什么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仍然认为写真话会“得罪当权的人”?
十五、王海容不是故事的答案,她是问题本身
2017年9月9日,王海容去世,79岁。巧合的是,41年前的同一天,毛泽东去世。她的一生仿佛因此形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圆环。她因与毛泽东的特殊关系进入历史,毛把她推向普通职业外交官难以企及的位置;毛的晚年政治又让她获得正式职务之外的巨大影响;毛去世,她的特殊权力随之消失。四十一年后,她又在毛泽东忌日离开人世。
如果仅仅把王海容归结为“毛泽东的亲戚靠关系当上副部长”,其实把历史说浅了。她真正告诉我们的,是另一件事情:当一个国家的制度不足以约束最高权力时,最高领袖身边的人就会自动成为制度的一部分。秘书、翻译、护士、警卫、亲属、联络员——他们的正式官职也许并不高,却可能因为掌握“接近领袖”的权利而获得巨大影响。这不是他们个人能够独自制造的,这是权力结构制造出来的。
王海容有自己的选择,也当然应该对自己的政治行为承担相应的历史评价;乔冠华、章含之、唐闻生同样如此。但是比评价这些个人更重要的是看见:在个人权力凌驾制度的政治中,没有人真正拥有稳定的权力。今天可以“通天”,明天便可能接受审查;今天可以借最高领袖打击政敌,明天最高领袖的一句批语也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部长不像部长,副部长不像副部长,外交部不像外交部;整个国家的正式制度,最终都必须等待一个人的态度。这才是王海容一生最大的时代性。
她年轻时曾站在毛泽东身边,距离中国最高权力可能只有几步之遥。她晚年却不愿写下自己看见的一切。从“通天”到沉默,王海容的一生,也许正是那个时代留给中国的一则权力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