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二十年泥淖 美军真能避险?

郭崇伦/联合报 2026-10-04 19:48+-

正值美伊战争持续延烧之际,美军9月30日正式撤离伊拉克,结束自2003年推翻海珊政权以来逾20年的军事存在。这场耗费约1.7兆美元、造成逾4500名美军及至少11.5万名伊拉克人死亡的战争,最终留下一个仍受武装势力牵制的伊拉克。

随著美军撤出,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民兵可能进一步扩大影响力,伊斯兰国也可能伺机重新集结,而伊朗近期持续向伊拉克输送无人机、火箭弹等武器,让这个美军撤离后的安全真空更令人担忧。

背景:美国主导的联军2003年以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全球反恐为由发动伊拉克战争,驻军规模在2007年一度达到约17万人。美军2011年撤出后,因伊斯兰国(ISIS)2014年在伊拉克及叙利亚迅速扩张,再度派兵进驻。伊斯兰国2017年失去在伊拉克的主要控制区后,美军任务逐步转为提供军事顾问与支援。

深度解析

•战时撤军的战略考量——这项计画是拜登政府2024年与巴格达谈定的,美伊战争爆发后局势已完全不同,华府仍照原定时程撤军,主要是为了保护部队。开战以来阵亡的18名美军中有7人死在伊拉克,美军官员坦言,驻伊部队经常遭伊朗与亲伊朗民兵攻击,撤出可降低风险。

美军也没有完全退出战场,打击伊斯兰国的任务移往约旦,五角大厦表示可从当地打击威胁美方人员与利益的武装分子。华府的盘算是把部队撤出民兵射程,同时保留远距打击能力。不过这个效应是两面的,美军离开后,民兵少了主要攻击目标,可能打破双方以牙还牙的循环,伊拉克短期内或许更稳定;但伊朗影响力也失去一道重要的制衡。

2011年的经验便是前车之鉴。美军那年依期限撤离,三年后伊拉克政府又请美军回来对付伊斯兰国,当时伊拉克陆军数个主力师溃散,伊斯兰国一度控制约三分之一国土。2024年撤军时程出炉时,时任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麦考尔就以此警告,撤军应以伊拉克能否独力接手反恐任务为条件,不该受制于期限。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去年也分析,军事任务很难真正结束,因为威胁很少彻底消失,伊斯兰国就是例子。

这次伊拉克部队已有实战经验,但美国撤军时正与伊拉克的邻国交战。伊拉克领导人很清楚,亲伊朗民兵一旦坐大,伊拉克可能走上黎巴嫩被武装团体绑架的老路,面临孤立、制裁与外资流失,这正是伊拉克总理扎伊迪急于收编民兵的原因。

圖為2017年美軍在伊拉克南部摩蘇爾的基地。美聯社

图为2017年美军在伊拉克南部摩苏尔的基地。美联社

•撤军后的头号难题——扎伊迪计画在2027年6月前解除国内所有民兵武装,不少专家认为撤军对他有利。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所长、前美国驻伊拉克大使席利曼指出,这些民兵长年以美军驻扎作为保有武器的理由,美军撤离有助扎伊迪在政治上削弱它们。

问题是民兵不买帐。只有少数影响力较小的民兵同意交出武器,与伊朗关系密切的真主党旅、努贾巴运动等强硬派不是拒绝缴械,就是开出政府难以接受的条件,扎伊迪只好将解除武装期限从今年9月30日延到明年6月,并要求民兵在美军撤离后90天内禁止发动袭击。但这只是争取时间,美方估计亲伊朗武装人员超过20万,拥有攻击无人机与弹道飞弹,还曾与叶门青年运动联手攻击沙乌地阿拉伯,作战范围早已超出伊拉克国界。

美国前国务院伊拉克事务官员泰勒认为,这些团体存在是因为伊朗要它们存在,德黑兰把它们当作牵制巴格达与华府的工具,美军撤离后仍会如此,要扎伊迪在几个月内解除民兵武装根本不可能。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伊拉克计画主任曼苏尔的判读更悲观,他认为亲伊朗民兵仍处于全面作战状态,与伊朗革命卫队在区域内协同行动,会继续锁定美国与美方利益。他也指出,巴格达真正担心的是美国可能不再需要伊拉克,甚至把伊拉克视为与伊朗过从甚密的贱民国家,未来以制裁或扩大空袭伊拉克境内目标来施压。

•库德区失去保护伞——撤军冲击最直接的是伊拉克北部库德族自治区。库德族一向是美国在伊拉克的重要安全伙伴,1991年波斯湾战争后,美英法为保护遭海珊镇压的库德族,在伊拉克北部划设禁航区,后来才逐步形成今日的半自治库德区。此后三十多年,美军的空中支援与安全保护,一直是库德区维持自治的外部屏障。

这道屏障在美伊开战后格外重要。库德区境内有多个反伊朗政权的库德族武装团体,自今年2月28日开战以来,伊朗与亲伊朗民兵对区内的美军、美国外交据点与这些团体发动数百次攻击,多半靠美军防空系统拦下。

如今美军撤离时,把部署于自治区首府阿比尔的爱国者飞弹与C-RAM近迫防御系统一并带走,让该地区在面对伊朗与其支持的什叶派民兵袭击时,陷入完全没有防空保护伞的“裸奔”状态。伊拉克政府承诺不会让库德区失去防卫,正洽购防空系统,但新装备到位前,巴格达能否填补美军留下的空缺还没有答案。

•双边关系前景未明——撤军后的美国与伊拉克关系仍是一团迷雾。美国外交政策研究所非常驻资深研究员萨利赫认为,伊拉克官方高调庆祝,政府内部其实相当担心伊拉克成为下一个重大区域冲突的战场;他也指出,两国关系可能回到2008年签订、不具约束力的战略框架与安全协议。

经济转型同样受制于战争。荷莫兹海峡航运受阻,伊拉克石油产量3月一度骤降多达6成。新美国安全中心兼任研究员哈达德指出,周边冲突会让经济合作更困难,也给武装团体继续存在的借口。国际危机组织中东北非计画副主任希格尔则提醒,华府不应逼扎伊迪与亲伊朗团体正面对决,那是一场他不太可能打赢的仗,伊拉克需要的是空间,“找到自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