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菜鸟”律师 如何把3千人送上法庭?

上报 2026-10-04 09:14+-

班杰明・伯瑞尔・费伦兹(Benjamin Berell Ferencz)的一生,几乎与20世纪最黑暗的历史紧紧相连。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年仅25岁的费伦兹随美军进入纳粹集中营,亲眼看见尸体遍地、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幸存者。

两年后,年仅27岁的费伦兹成为美国在纽伦堡后续审判中的首席检察官,将纳粹德国最臭名昭彰的“别动队”(Einsatzgruppen)成员送上被告席。1947年9月29日,被美联社形容为“史上最大规模的谋杀审判”之一正式展开,22名纳粹官员因为参与大规模屠杀而接受审判。

多年后,费伦兹接受BBC专访时仍说:“我曾写过,我窥见了地狱。我想,与我所看到的相比,地狱或许还算天堂。”

从哈佛法学院到战场 27岁走进纽伦堡

费伦兹1920年3月11日出生在当时属于特兰西瓦尼亚历史区域的纳吉松库特(Nagysomkút)的犹太家庭。他出生不到1年后,随著《特里亚农条约》重新划定边界,当地由匈牙利王国划归罗马尼亚,城镇后来改名为“Șomcuta Mare”。当时,由于罗马尼亚境内的匈牙利犹太人面临迫害,他的父母带著他移民美国,全家最后落脚纽约曼哈顿下东城。

费伦兹曾在纽约市立大学(City College of New York)研究犯罪预防,刑法考试成绩优异,获得哈佛法学院奖学金。他在哈佛期间,曾师从法学家庞德(Roscoe Pound),并协助学者格鲁克(Sheldon Glueck)研究战争罪问题。1943年从哈佛法学院毕业后,他立即加入美国陆军。

费伦兹最初被派到北卡罗来纳州戴维斯营(Camp Davis),负责打字工作,但他当时甚至不会使用打字机,也不会开枪。他的工作还包括清洁厕所、刷洗锅具和地板。1944年,他加入第115高射炮营(115th AAA Gun Battalion),参与欧洲战场多场重大战役,并获颁5枚战斗星章。

1945年,他被调往巴顿(George S. Patton)将军的美国第3军团总部,负责协助成立战争罪调查部门、搜集纳粹的罪行证据,也因此成为最早进入美军解放的纳粹集中营之一的美军人员。

拘留所环境。

1943年,费伦茨在哈佛大学图书馆。(翻摄JusticeInfo)

“我窥见了地狱”:集中营里的尸体与活骷髅

1945年,费伦兹跟随美军,进入布痕瓦尔德(Buchenwald)等1座座被解放的纳粹集中营时,眼前景象成为他终身难以摆脱的记忆。后来,他接受BBC访问时表示,自己不太喜欢谈起那段经历,因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即使到了97岁,费伦兹仍能非常清楚地描述当年看到的一切。他说,自己进入布痕瓦尔德时,看见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还看到许多幸存者因为长期饥饿而瘦到几乎只剩骨头,“就像穿著破布的骷髅”。

费伦兹形容,这些记忆至今仍牢牢留在脑海中:“我可以非常生动地描述给你听,因为记忆非常清楚,但同时,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是什么感觉,因为理性的人类心智很难完全理解那种事情。”

不过,战争结束后,费伦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当时所处的环境,同样存在许多今天看来难以想像的法律灰色地带。

目睹私刑、威胁取证:在战火中重新认识法律

2005年接受《华盛顿邮报》访问时,费伦兹谈起自己驻德期间的1段经历。他说,有1次亲眼目睹遭纳粹迫害的流离失所者(DPs)殴打1名党卫军(SS)成员,接著把这名SS成员绑在火葬场的铁制担架上,推进焚化炉加热,随后又把人拖出来殴打,再塞回炉内,直到对方被活活烧死。

费伦兹当时没有阻止。多年后回顾这件事,他坦言,自己当时完全可以拔枪警告,甚至朝空中开枪制止,但“没有那个意愿”。这也让他在晚年反问自己:“这是否让我成为谋杀的共犯?”

同样令人震惊的,还有费伦兹当时取得证词的方法。他回忆,如果有美军飞行员跳伞落地后遭村民殴打致死,他会进入村庄,把所有人排成长列,直接警告:“任何人说谎,当场枪毙。”在那个年代的战争环境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威胁下取得的证词,在今天的法律标准下可能会被认定为不具有效力。

这段往事也造就费伦兹人生中1个重要的转折:他后来之所以如此执著于建立国际刑事司法制度,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战争中“法律失效”的状态。

1945年,费伦兹回到纽约后,五角大楼询问他是否愿意协助正在德国纽伦堡进行的战犯审判。他认为,当时针对纳粹高层戈林(Hermann Göring)等人的国际军事法庭,只是呈现了纳粹罪行的“一小部分”。他认为,若要真正理解1个文明国家如何犯下、甚至容忍如此大规模的暴行,就必须调查不同群体,包括进行人体实验的医生、扭曲法律的律师与法官、实际执行杀戮的党卫队成员,以及让劳工活活累死的工业家。

然而,真正让费伦兹从战场上的战争罪行调查员,走向纽伦堡大审检察官的关键,并不是集中营里看到的尸体,而是1946年他在柏林意外发现的1批机密文件。

拘留所环境。

1947年,费伦兹在德国纽伦堡担任首席检察官,主持“别动队审判”,追究纳粹成员参与大规模屠杀的罪责。(翻摄JusticeInfo)

意外发现“死亡部队”档案:每天记录杀了多少人

1946年春季,费伦兹与约50名研究人员在柏林搜查纳粹档案,寻找各阶层德国人涉及战争罪的证据。他原本只是受命从不同群体中挑选案件,却意外发现了1批极其重要的文件。

1名研究人员找到纳粹“别动队”(Einsatzgruppen)每天提交的报告。这些部队跟随德军进入遭占领地区,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大规模屠杀犹太人,以及被纳粹政权视为敌人的其他族群和政治对手。

费伦兹后来回忆,这些文件记录了死亡部队如何“毫无怜悯或悔意”地杀害他们抓到的犹太男性、女性和儿童,以及其他被纳粹视为或怀疑为帝国敌人的人。

历史学家估计,最多约有3000名德国人曾经加入这些杀戮部队,在波兰、苏联等地执行大规模枪决。费伦兹认为,这些人不能被放过,必须在纽伦堡接受审判。

问题是,根本没有这场审判的原定计划。费伦兹因此从柏林飞往纽伦堡,找到美国战争罪审判首席检察官泰勒(Telford Taylor)。泰勒告诉他,当时所有律师都已分配工作,审判正在进行,五角大楼也还未批准新的案件,而且他怀疑军方不会批准。

不过,费伦兹没有放弃。他拿著手上的大规模屠杀证据告诉泰勒:“你不能让这些人逃掉。”于是,泰勒问他能否在处理原本工作的同时承办这起案件。费伦兹回答“当然可以”,最终亲自接下这起案件。他后来形容,自己成为首席检察官“纯粹是1场意外”。

把大屠杀带进法庭:22个座位只能选22人

费伦兹知道,即使证据充分,也不可能把所有参与杀戮的人全部送上法庭。约3000名别动队成员都涉嫌参与大规模谋杀,但他最后只能从中挑选少数人。

费伦兹的标准非常严格。首先,被告必须已经被盟军俘虏,因为“如果你有证据却没有犯人,那你什么都没有”。其次,他也不想只起诉最基层的执行者,因此优先挑选军阶最高的人,再透过纳粹党档案调查他们的背景,具有博士学位或曾任将军的人,也会获得优先考虑。

最终,费伦兹从约3000名涉案者中挑出22人。为什么是22人?费伦兹自己也承认,答案听起来相当荒谬。

为什么不是28人或其他?因为被告席上只有22个座位。费伦兹指出,这就是当时纽伦堡大审的限制:空军元帅戈林等主要纳粹战犯的审判已经占用了有限的法庭资源,被告席只有22个位置,因此他只能进行“抽样式”审判。“这很荒谬吗?当然荒谬。”费伦兹说。

费伦兹从一开始就没有幻想能够让每名罪犯都受到法律制裁,“那在实务上根本不可能”。不过,对于被挑中的被告,他要求证据必须足以排除合理怀疑。其中最关键的证据之一,就是这些死亡部队向上级提交的机密报告,当中详细记载执行了多少人。

费伦兹也承认,这些报告的死亡数字未必完全准确,甚至可能有夸大战果的情况。但他不接受被告“只是奉命行事”的辩护,因为许多执行者不只是遵从命令,还会主动向上级炫耀自己杀了多少人。

拘留所环境。

纽伦堡“别动队审判”期间,费伦兹(中)与别动队成员辩护律师在庭上合影。(取自维基百科)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悔意”:百万死者的审判

1947年9月29日,这场后来被称为“别动队审判”(Einsatzgruppen Trial)的案件正式开始。22名被告全部否认有罪。

费伦兹回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悔意。”

费伦兹在法庭上代表美国检方提出控诉,指出这些死亡部队涉及杀害超过100万名无辜且手无寸铁的男性、女性和儿童。他强调,检方的目的不是复仇,也不只是要求对罪犯进行报复性的惩罚,而是希望透过国际刑法确认每个人都有在和平和尊严中生活的权利,不应该因为种族或信仰而遭到杀害。

费伦兹当年的结案陈词至今仍是纽伦堡大审最著名的法律宣言之一:“我们在此揭露,超过100万名无辜且手无寸铁的男人、女人与儿童遭到杀害。复仇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也不只是寻求公正的报应。我们要求本法庭透过国际刑法,确认人类有权和平、有尊严地生活,不论他的种族或信仰。我们提出的案件,是人类对法律的呼吁。”

法庭最终认定20名纳粹官员犯下战争罪,涉及杀害超过100万人。另外2名被告则因为加入犯罪组织而被定罪,但在战争罪和反人类罪指控上获判无罪。

在费伦兹主持的这场审判中,共有24名被告遭到起诉的历史记录。所有被告最终均被判有罪,其中13人被判处死刑,4人最后实际执行死刑。

2015年7月3日,费伦兹出席在纽约举行的二战老兵表彰仪式。(法新社)

2015年7月3日,费伦兹出席在纽约举行的二战老兵表彰仪式。(法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