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才从六品 想当一品大员,得过多少关?
假如回到古代,你准备把官做到多大?
当个知县,治理一方,似乎不错。可既然都穿越了,目标是不是还能高一点:做个一品大员?
怎样做到呢,一般人可能会想,先考状元,再认真办差,等着一路升上去。
第一步当然已经很难。可即使真有本事考中状元,到了清代官场,你会发现一个有点意外的事实:新科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只是从六品。
考试拿了全国第一,进入官场,却还只是新人。
那些位居一品、参与朝廷大政的人,究竟怎样走到了那里?靠学问,靠政绩,靠资历,还是得有一点别的条件?
首先要弄明白:一品究竟是个什么官?
清代官员的品级,从一品到九品,每品又分正、从,合起来十八等。同一品中,正高于从,“一品大员”包括正一品和从一品。
但一品只说明等级,还得看具体负责什么,《清史稿·职官志》记载,按雍正八年以后确立的制度,大学士为正一品,六部尚书为从一品。太师、太傅、太保也是正一品,但清代多用作兼官、加官或赠官,获得这样的称号,并不意味着每天都要到一个相应的衙门里主持政务。
因此,读古人的履历,既要看品级,也要看实际职务。只看到“一品”,还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事情、承担多大责任。
目标认清了,接下来才轮到第一道难题:怎样进入官场?
对于许多没有世职可以承袭的读书人,科举是一条重要的道路。
我们读“范进中举”,看到范进欢喜得发疯,容易觉得他已经功成名就。对那个连米都买不起的家庭来说,中举确实意味着生活可能彻底改变。但如果把目标定在一品,举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举人可以继续参加会试,会试取中,再经殿试,取得进士身份。此后,还要经过选授,才能落实到具体官职。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秀才、举人、进士属于科举功名,七品、五品、一品属于官员等级,两者不能直接换算。中了进士,还得看接下来授什么官。
按当时的常制,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编修,正七品。其他新进士,有的经过选拔,成为庶吉士,继续学习,再经考试决定留馆或另行授职;也有人按制度分往部院、地方任用。
好不容易从考场里“上岸”,才发现岸上还有考试。
状元授修撰,品级虽然只有从六品,却已经站在一个很好的起点上。进入翰林院,可以参与修史、撰文,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日后还有承担讲读、考试等差使的机会。这些经历,都有助于积累资历、展露才干。
只是,起点好,距离一品大员仍然有很长的路。
乾隆三年,即1738年,于敏中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清史稿·于敏中传》记载,他的文章得到乾隆赏识,此后历任侍讲、学政、内阁学士、侍郎等职。乾隆二十五年,他进入军机处,参与机密政务。到乾隆三十年,即1765年,升任户部尚书,进入从一品之列。
六年后,于敏中出任协办大学士;乾隆三十八年,又晋为文华殿大学士。
从状元到从一品尚书,前后隔了二十七年;到文华殿大学士,则隔了三十五年。
这还是一位受到皇帝赏识、后来长期参与机密政务的人。若把他的经历当成人人都能照着走的“升职攻略”,恐怕会让许多同年进士感到为难。
考中状元,能让一个人的名字迅速传开。接下来能够承担什么职务,还要看一次次任职中的表现。
那么,只要认真办差、不犯大错,等到年头够了,总能升上去吧?
古代官场看资历,却没有“工龄满了,自动升一品”的安排。
清代京官的考核称“京察”,地方官的考核称“大计”,按后来形成的定制,都是三年举行一次。《清史稿·选举志》记载,京察的考核项目包括“才、守、政、年”:才具怎样,操守如何,政务办得好不好,年岁与精力是否适任,都要列入考察。
表现优异,可能获得加级、记名、引见等机会;不称职的,则可能被降调、革职或令其退休。地方官中表现突出的人,也可以被推荐为“卓异”,再接受考察。
终于不用交考卷了,又开始交“工作成绩单”。地方官的政绩,要经过上级考察;京官是否称职,也有长官评定。做成的事情有没有被看见,考语是否符合实际,能不能得到推荐,都会影响下一步。
制度希望从中挑出能办事的人,实际运作却要经过具体的人来判断。认真办差、没有过错,是重要的条件,却不能保证一定得到提拔。
即使受到奖励,也未必马上升官。“加级”不能简单理解为升任更高的实职,记名、引见,也可能只是获得进一步考察和任用的机会。
还有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有没有“缺”?
所谓“缺”,就是可以补授的职位。有人取得了升用资格,还要等缺;有人被调往另一处同品级的职位;也有人遇到重大差使,获得破格任用。
同样做了十年官,有人升了,有人换了地方,也有人因过失又退了几步。履历中的“调”“署”“兼”“降”,每一个字,都可能把原来的打算改写。
越往上,位置越少。
乾隆十三年以后形成的定制,大学士满、汉各二人,协办大学士满、汉各一人。资历深、年头久的人很多,位置却容不下所有人。到了这个层级,皇帝的选择尤其关键。
工龄可以一年一年地增加,大学士的职位,却不会因为有人等得太久,就自动多出一个。
当然,也有人没有从科举这条路起步。
比如和珅。
《清史稿·和珅传》记载,和珅早年是文生员,后来承袭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进入侍卫系统。他走进官场,凭借的是世职、旗人身份等条件,没有先取得进士功名。
乾隆四十年,即1775年,他升任御前侍卫,兼副都统。次年便授户部侍郎,并进入军机处。
乾隆四十五年,和珅奉命赴云南查办总督李侍尧贪赃案。取得证据后,又报告当地财政、吏治等问题,尚未回京,便升任户部尚书。乾隆五十一年,再授文华殿大学士。
同样走到高位,于敏中从状元起步,和珅从世职、侍卫进入仕途。两人的升迁速度和接近皇帝的方式,都不一样。
这让“穿越升职计划”又多了一个现实问题:有些道路看上去很快,却是有条件的。世职可以承袭,前提是家里有世职可袭。进入侍卫系统,也有身份和制度上的条件。古代官场的不同入口,并没有对所有人同样开放。
和珅不断受到提拔,还与办事能力和乾隆的信任有关。《清史稿》说他“善伺高宗意”,很善于揣摩乾隆的心意。得到信任,让他有机会承担更多差使,也使他后来能够借权势排挤异己、收受贿赂。
乾隆去世后,和珅很快被查办,最终获赐自尽。
这条看上去很快的升迁之路,结尾并不令人羡慕。一个人的权势过度依赖某一位皇帝的信任,失去这份依靠时,变化也可能来得很快。何况,掌握权力以后做过的事情,终究要由自己承担后果。
还有一些人的仕途,会被时代突然改写。
曾国藩原本也是读书做官。
道光十八年,即1838年,他中进士,后来由翰林院检讨逐步升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等职。检讨只是从七品,内阁学士、侍郎已是从二品,升迁相当显著。
可让他进一步成为清廷倚重的重臣的,是后来统兵作战的经历。
太平天国战争爆发后,曾国藩奉命办团练,组织湘军。他面对的问题,很快超出了文章与典章:兵从哪里招,将领怎样选,军饷如何筹集,船只怎样建造,各处的人手和钱粮又如何协调?
这些事情,考场上都没有现成答案。
他的军事道路也充满挫折。出征遭遇败绩,战船受到袭击,兵力与饷源时有困顿,同地方官之间的协调也屡生困难。
史书里的“累迁”“擢升”,读起来不过几个字,落到当事人的日子里,可能就是许多年难以收拾的局面。
《清史稿·曾国藩传》记载,咸丰十年,即1860年,朝廷加授曾国藩兵部尚书衔,命其署理两江总督,随后实授。总督本品为正二品,加尚书衔者为从一品,因此,他此时已进入从一品之列。同治元年,即1862年,他获授协办大学士;同治六年,即1867年,补授大学士,仍留在地方任事。
从1838年中进士,到1860年加兵部尚书衔,已经过去二十二年。
这条路的前半段在书斋与衙署,后半段转进战场。他最后的高位,与科举出身、长期历练、军事活动和朝廷的倚重联系在一起,很难浓缩成一句人人都能照做的“升职秘诀”。
于敏中、和珅、曾国藩的经历放在一起,也就能看清:即使最后都走到一品,起点不同,遇到的机会不同,需要承担的事情也不同。
一个人的本领很重要,但他能碰上什么局面、被交付什么差使,并不全由自己决定。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既然这么难,能不能花钱省点事?
清代确实有捐纳制度。朝廷因军需、赈灾、河工等需要,开设捐例,允许出资取得某些任官资格、职衔或其他待遇。《清史稿·选举志》概括捐途文职的范围,京官可到郎中,外官可到道员,具体办法又随时期变化。
不过,职衔、候选资格和实际任职,仍要分清。
取得一个衔,不等于已经有人把衙门印信送到家门口;取得候选资格,也可能还要等缺。任职以后能否升迁,又有后面的考核与任用。
“氪金”可以改变某些人的起点,但一份大学士的实职,并不在通常捐例的“下单目录”里。
那么,千辛万苦终于做到一品,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吧?
还得看具体承担什么差使。
《清史稿·职官志》记载,清代军机大臣没有固定人数,由皇帝从大学士、尚书、侍郎等官员中选入。入值军机,并不意味着另外获得一个统一的官品,各人仍有原来的官职与品级。
因此,一个从二品侍郎进入军机处,可能比一个没有入值军机的正一品大学士,更经常接触机密政务,也更接近皇帝的决策。
品级告诉别人,你在官制中列在哪一等;实际影响力,还要看你负责哪些事、参与哪些决策、得到多少信任。
而且,做到高位,仍然可能受到处分。
我们熟悉的刘墉,乾隆年间已经做过工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清史稿·刘墉传》记载,乾隆五十四年,即1789年,他因皇子师傅久不入书房的问题,受到“降为侍郎衔”的处分。此后又经历升迁,直到嘉庆二年,才授体仁阁大学士。
连这样资历深厚的人,也没有一个拿到以后便永远有效的“满级账号”。
回头再看开篇那个计划——先考状元,再认真办差,一路升到一品——每一步之间,其实都隔着许多条件。
取得功名以后,要落实任职;做出成绩以后,要经过考察;具备升用条件以后,还要有合适的职位。到了更高处,又有朝廷的需要与皇帝的选择。
读历史,我们容易追着那些升到高位的人一路往上看。可官场里还有许多人,在某个职位上做了很久,履历没有那么显眼,日子却同样是一天天认真过的。对在衙门外等候的百姓来说,他最关心的,可能只是自己的冤屈有没有人听,该发的赈粮能不能领到,拖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有没有着落。能把这些事情办好的人,即使没有做到一品,也有值得记住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