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壁”的中国年轻人 心里其实很痛

南风窗 2026-09-11 21:59+-

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曼曼都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因为“最省钱”。

她24岁,没有工作,靠出租家里的一套房屋维生,每个月收入一千余元,一部分用来支付她独居的租金,一部分用来吃饭。曼曼几乎每天只吃一顿饭,吃饭的时机是这么选的——“饿到心慌就吃点”。在床上躺久了,有时一顿饭也懒得吃。

她极瘦,膝盖两侧深深凹陷下去,腿被床硌出伤痕和淤青。等到浑身都被硌疼,她就起床出门,但只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从这头走到那头。实际上,她并不喜欢出门的感觉。

也有朋友和曼曼一起闲逛。他们一样漫无目的,一样没有工作,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类似这样的一群年轻人,将自己称为“挂壁”青年,他们“干一天、躺三天”,依靠日结零工存活。

与十几年前流行的“三和大神”不同,当下处于“挂壁状态”的人,不再只有流水线上失意的打工人,还有大批拥有大专、本科学历的青年。他们长期处于主流的升学、就业轨道之外,以极低收入维持生存,成为社会中的边缘人,且大部分存在抑郁等心理问题与创伤。

这种现象并非个例。2026年初,贵州遵义一家每小时仅收费0.6元的网吧,就因聚集了大量“挂壁青年”而走红。有网络博主随手拍摄挂壁青年的生活日常,播放量高达数百万。

南京财经大学新闻学院讲师胡良益长期研究青年亚文化,在他看来,挂壁青年是一种“非角色性社会身份的寻找方”。“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去扮演、形成社会所期待的角色。也不再努力地想要够到一种特定的社会身份及特定位置,而是把价值感建立在主观的自我评价体系(之上)。”

“挂壁”是一种选择,却未必是一种自由的选择。有人因为工作不顺,被迫滑落;也有人丧失意义和动力,主动退出。悬在主流生活之外的他们,仍然在追问如何好好生活,又要如何找到一条值得投入的路。

“挂壁”的中国年轻人  心里其实很痛

01

脱轨

近两年来,小P一直在假装上班。

他的生活仍然按照工作时间表运转。每天早上八点着急地离开家门,傍晚五六点才回家。这只是他在家人面前的“表演”。事实上,出门后他总会随便找个公园、快餐店,投十份简历安慰自己。更多的时候,他通过打游戏和“水群”聊天消磨时间,理由和曼曼一样——因为成本最低。

小P并非没有过真正的工作。大学毕业后,他在酒吧做调酒师,三个月后酒吧被检查出消防安全不达标,他也没了工作。后来他当上桌游店店员,长期超负荷工作,半年后辞职。第三份工作是咖啡馆店员,三个月试用期结束的时候被辞退。最后,他入职瑞幸门店做咖啡,干了一年,这份持续时间最长的工作,因为他的一次工作失误而结束。

“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是结果不一定是我想要的,我也不一定有很大的改变。”他表示自己想要一份有五险一金,能双休的工作。但在求职软件上,他发觉自己很难找到“正经工作”,遇到最多的岗位是销售和主播,而他认为这些可能是“诈骗”或“天坑”。

此后他脱离轨道,偶尔兼职赚钱,有时靠表哥和朋友“救济”。小P父亲开网约车,母亲在肯德基打工,精力和金钱都投入到家里16岁的妹妹和6岁的弟弟身上,无暇顾及小P。他也不愿意向父母求助,“毕竟我年纪那么大,他们不应该再给我钱了”。

“挂壁”的中国年轻人  心里其实很痛

年满26岁,同龄的朋友大多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小P不想一直浑浑噩噩,“人还是有一些追求比较好”,但他“没得选”,无法轻易从中脱身。

为了发现“挂壁”生活的更多面,2026年7月,我们加入一个“挂壁”群聊。

在群聊里,被互联网标签化的“挂壁”形象更立体了。一些人热衷于夸张、繁复的穿搭风格,常常打扮成“视觉系”上街闲逛;一些人则困于心理疾病,沉迷成瘾物质,甚至做出自残等过激行为。有人和曼曼、小P一样收入微薄,靠“崩老头”或直播打赏生存;也有人原本是“富二代”,不愁吃穿,但选择不工作。

他们都用“挂壁”来定义和概括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背后,相同的是一种远离主流,脱离轨道的选择。

“挂壁”两年间,小P认识了一些朋友,以未成年人为主。与小P被迫“挂壁”不同,不少未成年人主动选择了这种脱轨的生活。

17岁的六七就是其中之一。初中毕业后,她放弃升学,至今已“挂壁”两年。她每天早晨八九点起床,心情好就吃点东西,否则就一直躺在床上,躺到晚上才出门。出了门,她要么在楼下走两圈,要么去爬山,到河边画画。

“挂壁”的中国年轻人  心里其实很痛

她依然住在家里,但父母早已断供,吃穿用都是自己挣。从初中开始,她就在网上接单做手工赚生活费,“少的时候(每月)一两百,多的时候有两千”。

六七坦言,她的“挂壁”始于跟风。2024年2月,她上初三,在网上看到不少挂壁青年相关的帖子,“感觉人很多,很热闹,我也想去参加一下”。随后她就去网上找亚文化群体“扩列”(网络用词,加好友)认识他们,后来她发现自己并不适应那样的生活,所以回到独处的状态。

那时六七快要初中毕业,很迷茫。她的学习成绩满足不了父母的期待,自己也对学习丧失了欲望,如果继续升学,她认为自己“只是在根据父母的意愿完成自己的人生”,反而成了家人的“拖累”。她花了半年时间思考,最后决定放弃读书。

不上学,也不工作,并不意味着解脱。父母似乎彻底放弃对六七的期望,但六七并未放下。在朋友圈置顶里,她写到:“人生充满愧疚、愤怒。”她对亲人感到愧疚,又愤怒于自己和家长的需求总是背道而驰。

偶尔也会有开心的时刻。六七交到一些朋友,有了倾诉和宣泄情绪的出口。她喜欢动漫,把自己的cosplay照片发到社交平台,总能得到很多网友的夸赞。

“起码生活也是有一点值得被看到的,值得被爱的(东西)。”六七说。她对这种生活很满意。虽然还是会时常有负面情绪,但她感受到了“充实”。

但这种“充实”,常常是空悬的。

02

无可凭依

无论主动与否,陷在挂壁状态的人们,大多失去了来自家庭、环境的支撑。如同“挂壁”这个词所说,他们只好挂在空中,无法落地。

大学时,曼曼曾短暂地得到朋友的支持,那也是她人生中少有的“上升期”。每次学校有各种活动,朋友都会来找曼曼一起做,她不好意思拒绝,就一直跟着干。就这样,她积极参加各类竞赛,常常熬夜到两三点,还拿到了学校颁发的三好学生证书、实践之星、学生会优秀干部与国家奖学金等一系列奖项。

她说自己现在的状态跟当时完全相反。但情绪似乎是一样的:她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可实际上并没有,更像是一种失望:“就那样吧”。

大四没课之后,她和朋友的接触少了,没有外力影响,曼曼很快失去努力的动力。“感觉好像啥都那样子,反正最后到‘死’也啥都没有。而且我知道一个人的成功背后肯定要付出相应的努力,所以我不想要这个成功了,太累了。”

这种虚无,从年幼时就一点点在她心里扎根。小时候,母亲对她很严厉,九九乘法表背不下来,母亲就用绣花针扎她的大腿;考试考差了,母亲用衣架打她的小腿,打到腿上一条条淤青;有时候,母亲会把她的试卷撕掉,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碎片从书包里倒出来。而曼曼的父亲,则在她生日当天被抓到嫖娼。

曼曼感到自己是不被爱的。妈妈曾亲口告诉她,如果她是个男孩,家里就不会再想着要生个弟弟。后来,父母给两个孩子都买车买房,但给她的那份也比不上弟弟好。

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曼曼逐渐变得淡漠。大一时她被诊断出抑郁症,休学两年。大四没了朋友的帮助后,她开始暴瘦,甚至觉得“要是能得厌食症死掉就好了”。

和曼曼类似,六七也从小生活在家庭的高压下。小时候,她被要求事事都要给母亲报备。小学六年级,她就被诊断出双相情感障碍,多次尝试离家出走甚至“吞药自杀”。

这些反抗没有改变母亲的做法,却消耗了六七自己的心力。来自家庭、环境的支持系统失灵,但更为本质的是,他们早已失去内心的动力。一旦外在的声音安静,他们的内心也只剩荒芜。

来自潮汕的自媒体人千帆好,在过去两年里和很多乡镇“挂壁青年”打过交道。他观察到,从前的年轻人焦虑“为什么自己做不好”,现在的年轻人焦虑“我做这个事情有什么意思”。这种存在性焦虑,比单纯的就业焦虑更根本,也更难解决。

而让他们丧失主动性的,是学校以及社会中长期存在的单一评价标准:“你只有读书这条路是正经的,其他一切爱好都是浪费时间。”

在这一评价体系里,许多“挂壁青年”被判定为“不合格”,“文凭不行,(校招没有竞争力),社招又很难找到理想的工作”。传统的路走不通,其他发展方向也不被承认,于是他们陷入两难,只好“挂壁”。

有人则连“入场券”都没有。千帆好发现,不少乡镇青少年初中就辍学,一开始就走上了主流之外的路径:没学历,没技能,有文身,连进厂打工都难。他有一个老同学,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是卖电子烟,“卖给同伴们,属于(挂壁)圈子里内循环”。

在胡良益看来,年轻人的挂壁背后有多重原因。一方面,是社会结构性压力增大、职场竞争更加激烈、上升通道缩窄;另一方面,则是这些青少年自身在成长过程中心理上屡屡受挫,因为各种原因缺乏学历、技能及社会经验,难以获得体面工作;而在互联网上传播的“丧文化”,也深度影响了他们的心理。

多重因素的包围下,他们脱离主流轨道,“陷入了中间隔离地带”。

但脱轨,不等于异类。“他们首先是作为一个需要生存的人,选择了有利于自己的生存方式。”千帆好认为,挂壁青年背后的社会原因更值得关注,“他们心里有想法,只是他们的生活愿景在现状下没有发展空间。”

03

前  路

一个正在“挂壁”的未成年人如此描述:“挂壁”的圈子,只是“一群失意者在互相舔舐伤口”。

互联网给他们提供了“便利”。胡良益观察到,网络给挂壁的年轻人们提供了一个逃避现实的空间,极大地麻痹了他们对现实世界真实情况的感知。在互联网上,他们彼此认同,又陷入到一种负面情绪的再生产当中。

胡良益认为,网络带来的强反馈可以给他们慰藉,但这样也会慢慢替代掉原来的真实社会关系。“(在这个圈子里),他们可能会觉得‘挂壁’的现状已经足够好了,进而进入一种无法逃脱的闭环。”

但这种闭环始终难以长久,未来如何回归社会,是他们都要面临,且都在思考的问题。

“挂壁”的中国年轻人  心里其实很痛

曼曼依旧渴望有人“拉她一把”,大学时她能够在朋友的支持下参加活动,休学期间,她去烟酒店打工,老板给她安排工作,她就能努力完成。但现在,这个能“拉她一把”的人,还没出现。

小P很迷茫。“挂”久了,他虽然痛苦,但也逐渐麻木。他从大学时就患上抑郁症,至今也需要定期服药,抵御抑郁和焦虑。他猜测,长期服药消磨了自己的动力,“不能像别人一样兴奋,一样去努力”。在抑郁尚未治愈的当下,他即使想摆脱挂壁,也难以开始。

六七也期望回到“正常”。在她的期待中,自己能够住在河边的房子里,养小猫小狗,有空就在河边发呆、画画。但她不知道,距离这样的生活还要花费多长时间。

在胡良益看来,是否改变、如何改变,取决于挂壁青年自己的诉求。那些想要改变的人,需要的是就业机会和社会帮扶。但有一些年轻人状态可控,不会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社会也可以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愿,“如果所有人都按照主流方式生活,也缺少了很多色彩与可能性”。

采访到最后,我让每个受访者对处境相似的人们说一句话。

曼曼沉默了一下:“其实我希望别人好好生活,向前看,找个好工作。我不会让他们颓废和放弃。”

但谈到自己,她却说“我无所谓”。

说完她站起来,因为太瘦,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下午她还约了挂壁的朋友,要出门走一走。

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让她特别开心,也没有什么事情让她特别难过。她24岁,没有工作,没有方向,没有死的冲动,也没有活的欲望。

“就这样‘挂’着吧。”她说。

有人说“好好生活”,有人说“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成为一个更加健全、有想法的人”,还有人告诫:“‘挂’一段时间是一种选择,但不要一直挂下去。”(除胡良益外,受访者皆为网名或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