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反虐猫中国女孩的两次轻生
一名29岁的女性,在短短半年之间,经历了两次自杀。
她的网名叫“芝麻”,这是她养了7年后走丢的猫的名字。在过去半年里,她卧底潜入多个虐猫群组,向公安机关举报了数名涉嫌虐猫的成员。多人涉嫌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5天及以上。
这不是一个赞美勇气的故事。2026年4月初,芝麻被虐猫团队“开盒”,她的身份证、学历、职业履历、家庭成员信息,甚至每个人的快递地址全部被曝光。她的家以及临时住所不断有陌生人造访,脸被AI换脸到了淫秽视频里,还有人造谣她有精神分裂症。
直到一切无法抵挡。4月11日,因压力过大,她在酒店吞下过量安眠药自杀,被送往医院抢救。芝麻父亲陈先生告诉南风窗,7月17日,芝麻在上海家中第二次自杀,所幸被及时发现。她的朋友们向记者发来的照片显示,芝麻用刀划向了自己的颈部和腕部,马赛克遮住的血迹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这名女孩的伤疤与经历牵动着许多人的心,同时将隐匿于主流视野,藏于地下的虐猫群体公之于众。
过去,人们以为,虐猫者多为人格畸形的极端分子,数量屈指可数。但互联网的算法和私密群组机制,使得向猫狗施虐的小众文化成形,如今,参与人的规模已不容小觑。
更为重要的是,芝麻事件暴露出虐猫行为背后更加深层次的社会风险。从一定程度上看,作为动物的猫,与作为人类的芝麻,都成为了被狩猎、被虐待的对象,人与猫的遭遇是同一套施暴逻辑的不同演绎形式。
许多志愿者像芝麻一样,卷入这场与虐猫者的斗争。为了搜集证据,他们像警匪片里的卧底,潜伏在各类虐猫群组之中,与藏在暗处的强大力量对峙。当法律缺位,他们只能以个体的力量与暴虐相抗,也只能自行承担被反噬的代价。

芝麻
炸 群
这场对抗与深究,起源于一群虐猫群组成员的挑衅。
Roman是一名广东的工厂老板,长期在线下救助流浪猫狗。2025年12月20日,他救助了一只被捕兽器夹伤脚的小猫。看见小猫伤情严重,他在社交平台发起募捐,为此拉了一个微信群。转折从此开始。
第二天,他正在开车,手机消息提示音突然连续不断地响起。当时,救助群里涌入了七八名新人,他们先是打招呼,发猫的表情包。他还以为是友好的捐助者。接着,新人们开始往群里发视频,视频里都是他从未见过的、血腥的虐猫场景。他们还辱骂了群里参与捐助的人。
把这七八个人从群聊里踢出去时,他以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偶发的恶。直到后来他和救助圈的人聊起此事时才得知,那些天里,全国多个猫狗救助群都遇见了类似的事。用流行词来说,这叫“炸群”。

炸群行为
芝麻也有一个30多人的动物志愿者群组。1月4日晚,群组突然被十多人入侵,手段如出一辙,在短时间内密集发送虐猫的视频和照片,让人猝不及防地被伤害。当晚,她报了警。
这些视频的残暴程度超乎很多人的想象。Roman至今仍不敢多看那些视频。“视频里,(有人)把猫放在笼子里烧、放在水里淹,有的还用刀砍,”他对南风窗回忆,“有人拿气通到肛门里边,打气把它肚子撑爆……甚至有人手撕猫,把猫的脖子、四肢用手撕开。”
芝麻报警后,一边通过网络,召集全国各地被炸群伤害的动物救助成员。Roman也是其中一员。他们决定,各自搜集证据。据芝麻的统计,有上百个动物群聊被炸群,群组成员加起来上万人。
随着他们的取证逐步深入,一个在现实生活中隐匿却在互联网上活跃的圈子映入眼帘。圈子的成员自称为“爱猫人士”,把虐猫视频称为“爱猫合集”“货”。受一些二创视频的影响,猫以“哈基米”或“耄耋(猫爹)”代称,而真正爱猫的人,被称为“猫孝子”。

这只橘黄色小猫被称为“圆头耄耋”,“圆头”是指它的攻击姿态,“耄耋”则谐音“猫爹”,橘黄色小猫应激反应的状态被制作成大量表情包玩梗
为了规避平台审核,他们用比喻或谐音梗等隐蔽方式进行交流。“潜水艇”,指把猫放在水里淹死,“迈突里”指的是把猫埋进土里,“大功率设备”指代电棍等施暴工具。圈内黑话还有很多,大多与虐猫的残忍手段相关。
志愿者路艾在今年4月末开始投入反虐猫行动。当时,她第一次完整地看了一段10分钟的虐猫视频。她回忆,视频画面里,首先出现用火烧猫的场景。伴随着猫的惊叫,她的手开始发抖。她越看越愤怒,发誓要用各种手段惩治他们。视频播到最后两分钟时,她崩溃了,无法自控地流泪,喉咙却没法发出声音。
类似的反应出现在许多第一次看虐猫视频的人身上。据Roman回忆,很多群成员,尤其是女性,看完视频后,精神会受到很大伤害。曾有一位家里养猫的女孩,炸群者给她发虐猫视频,还在群聊里挑衅她,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展示下体和胸部,他就在屏幕的另一端,继续虐猫。
这些影响让芝麻和Roman决定,无论需要承受多大代价,都要亲手把炸群者挨个绳之以法。
他们成为最早一批行动的人。芝麻采用卧底的方式,在社交媒体上寻找线索,Roman负责将她收集到的证据整理出来,拿去向属地警方报案。Roman告诉南风窗,这是一个上百人的组织,核心人群大概五六十人。这群人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有组织和预谋地炸群。

通过虐猫照片制作表情包玩梗
但这些人的成分很复杂,有些是动手虐猫的人,有些是恨猫但不敢虐猫的人,也有些人仅仅是图好玩。难题此时出现了。“群聊里这么多人,到底谁才是核心组织者?有的人在群里很少说话,但地位比较高,有些人热衷于叽叽喳喳地讨论,实际上不一定做过什么坏事。”Roman说。
16岁少年杜威曾在1月4日参与炸群。他告诉南风窗,去年放寒假时,看见有人组织炸群,他感到好玩,于是加入其中,负责在炸群时发送猫的表情包。在此之前,他经常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各种虐猫梗,比如嘲笑猫被车轮轧倒,或者猫因应激炸毛的视频,由此进入了一些虐猫梗群组。
“我不恨猫,”他说,“猫对我没造成过什么影响。我恨那些极端爱猫的人。”当时,他进入的虐猫群总会流传许多“猫孝子”的言论截图,加剧了他对那些声称爱猫的人的厌恶。“有人天天嚷着为了猫要杀人。”
“猫孝子”应该是伪善的,他想,这些救猫的钱被“猫孝子”募捐到手后,可能被用到了别处。他觉得,平日生活里,人们对其他人不管不顾,怎么会对猫狗过度关心?

黎巴嫩贝鲁特,动物救援组织的工作人员怀抱一只获救的猫
了解到群组成员的复杂性后,芝麻决定,通过谈判、说服甚至给小恩小惠,“策反”其中的人。杜威便是收了钱,后来开始给芝麻提供线索,两人此后成为朋友。
约1个月后,芝麻进入了炸群组织的核心群组,完整梳理了相关组织者的信息。2026年2月14日,经过Roman等多名志愿者的七次报案,一名炸群的核心人员最终被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行政拘留5天。

芝麻举报虐猫视频的立案通知
Roman在线下见到了他。他26岁,属于群里年纪偏大的人。群里年纪最小的,是一名11岁的男孩,曾在群组里晒过他正在服用治疗抑郁的药物。因年龄太小,他不会受到处罚。
Roman从侦办该案的公安分局人员处得知,这个虐猫炸群组织的成员里,有相当高比例的未成年人,近一半是大学生。此后,组织炸群的多名人员被多地警方行政拘留。其中有一名20岁的山东男孩,警察找到他们家时,他的奶奶非常不解。“她说,‘我孙子平时很乖很听话,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打 入
这场联合惩治“炸群”者的行动,让芝麻和Roman开启了一场更加持久的志愿行动:反虐。在动物救助领域,反虐者是一个小众的群体。
“互联网是很大的。”Roman说,他们在这一个月调查炸群者后发现,虐猫者已经遍布互联网的各个角落。他随手在平台用关键词搜索,各类虐猫梗和虐猫视频即刻弹出,他们向平台举报完一批,很快会有新的账号冒出,像永远无法除尽的蟑螂。
按照芝麻此前的经验,要想惩治这些人,要有确切的证据来确定虐猫者的身份、所在地以及违法事实,这需要勇敢的人深入一线,成为卧底。“卧底”首先需要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必须观看大量虐猫视频,才能与施虐者交流、套话、搜集证据。
路艾在4月看到了芝麻的视频,很快决定加入他们,成为卧底。她是4只猫和1只狗的主人,也是一名抑郁症患者。此前,她深受重度抑郁的困扰,吃药和看医生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她也说不清楚,起初一心反虐的力量来自哪里。

成为卧底需要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
为了融入虐猫圈,她在社交平台用不同关键词搜索视频,关注大量可疑的虐猫人士。一些人为了引流,偶尔直播虐猫。这时,她便发出私信:“有群吗?”“爱猫吗?”
潜伏进多个虐猫的群聊以后,路艾发现,虐猫者的心理有许多共性。他们虐猫不仅是为了获得爽感,通常还“为了炫耀”,并且渴望在小群体中获取认同。
“他们会互相比较谁虐得多,谁厉害,谁用的手法好。”
她告诉南风窗,在虐猫圈,“高级”与否与手法的残暴程度、独创性有关,为此,一些虐猫者会不断创造独有的虐待方式。她曾看过一个视频,为了让虐待的快感持续更久,虐猫者给几只小猫打了肾上腺素,让它们比拼谁能坚持到最后。
她发现,动手虐猫的人普遍有恃强凌弱的心理。“许多人可能在现实里缺乏对生活的掌控感。通过虐待动物,他们感到自己能掌控一些生物的生死。”
这种对掌控感的追求会表现在对虐待对象的体格选择上。虐猫群体更喜欢虐刚出生的小奶猫,而不是成年大猫。“大猫会跑,会挠人,不好掌控。”如果是虐狗,“他们喜欢虐的也是泰迪、比熊之类的小狗,而不是体格大的狗”。
一些人会把猫分为“豪(好)猫”和贱猫,不虐性格温顺、不会反抗的“豪猫”,只虐会哈气、会挠人的“贱猫”。还有些人认为猫的叫声和婴儿的声音相似,他们虐猫的快感,来源于猫的叫声模拟出的侵犯幼儿的场景。
从炸群者到成为卧底的杜威也提到,吹捧和起哄,是这类虐猫群聊里最常见的聊天内容。
他的观察是,虐猫群里很多都是个人经济条件不好或者原生家庭不好的人,“一般是中专、大专或者毕业了进厂”。因为虐猫受到群里众人的夸赞,“虐猫的那些人心里也会得到满足,有种被人崇拜的感觉吧”。
他曾被拉进一个人数很少的群聊,围观一场虐猫直播。夜里,一名虐猫者拿着弓箭,打算在公园里随机射伤流浪猫。而群聊里的人仿佛正在打游戏连麦,一边围观他,在屏幕那头给他支招,像寻找猎物一样在黑夜中寻找流浪猫,一边语音吹捧他。
杜威记得,在围观者的欢呼声中,那天晚上,三只流浪猫被射中。可惜的是,该名虐猫者没有留下太多直接虐猫证据,他没能向警方举报。
尽管施虐者或围观者共享着相似的心理,但志愿者发现,虐猫群体内部正在分化出不同的等级,并由此滋生出黑色产业链。
芝麻曾用文字梳理过虐猫群聊内部的“金字塔结构”。最低级的是在公开平台不设门槛的群聊。往上,一些有实际虐猫行为的群聊会设置门槛,需要来者答题、表态才能进入。更“高级”的群聊还会要求群成员保存并协助传播相关视频,以证明立场。
而最难进入的核心虐猫群,会要求成员进群前提交“投名状”——申请人需要提交一段亲自对猫实施暴力的视频,附上自己的ID和虐猫时间,一镜到底地拍摄。
群聊之中,还有许多靠卖虐猫视频牟利的人。反虐“卧底”小昭给自己的人设就是这样,她自称“卖片”者,和虐猫群聊人员打交道。她告诉南风窗,虐猫的视频经常会被倒好几手,到了最下游时,虐猫视频价格已经低廉至“5元、10元100部”。
但是,一些原创的虐猫视频,价格会高至几十上百元。有的虐猫者还接受定制服务,客户可以指定施虐的动物品种或手法让他虐,这时,每次收费便从几百至上千元不等。
山东大学动物与保护中心创始主任郭鹏告诉南风窗,虐待动物背后的黑色产业链,在中国已经有40余年的历史。最早是在1980年代,西方黄色网站对于相关虐待内容有需求,视频制作开始向中国转移。那时,虐待动物的人通常被指定是女性,她们需要穿着丝袜和高跟鞋进行施虐,“(内容)也是对亚洲女性群体的邪恶化和妖魔化”。
21世纪第二个十年开始,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以及虐待动物产业链的壮大,本土从业者日益多了起来。“这时,我们突然发现内容出现重大变化,部分视频里不再有亚洲女性,虐待动物变成了对动物的纯粹折磨,并且虐待视频里集中出现中国未成年人。”郭鹏说。
围 剿
随着卧底的深入,举报的速度也在加快。芝麻曾透露,她在被开盒之前,已经前后举报了快20个虐猫者,导致他们被行政处罚。
Roman说,这半年来,芝麻和一些志愿者通过进群卧底、锁定证据、撰写文案、向公安部门举报,摸索出了一套反虐的经验。“我们的效率变得很高。”据他说,2026年上半年,他们成功举报了共计30多位虐猫狗人士。
当前,虐猫人员通常面临治安管理处罚。一个最直接的后果是,若在公开场合虐猫或在群聊里传播虐猫视频,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虐杀行为造成对公共秩序的扰乱,被认定为“寻衅滋事行为”。虐猫者将被行政拘留5天至15天。

虐杀行为一般被认定为“寻衅滋事行为”
但他们不曾料到,依靠个体自行搜集证据、举报、报警换来的正义,却埋藏着巨大代价。
4月7日,芝麻收到了一名卧底的消息,她的最新版身份证信息在境外的电报群里流传。十几个小时后,电报群更新:她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和快递信息,全都在群内曝光。
她后来才知道,她的一个卧底账号被人泄露给了虐猫团伙,导致全家被“开盒”。她和家人被迫搬离原住所,分开居住。
4月11日深夜,想到家人因为她受到连累,她吞下了过量安眠药。“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们是不是觉得满意了,可以停止对我家人的骚扰?”她在一次受访时说道。
杜威回忆,在芝麻被“开盒”的电报群里,成员同时以虐猫和开盒他人为乐。他曾短暂进入其中一个电报群,发现群成员经常会“开盒”他人,多数都是为动物保护发声的志愿者或大V。
“开盒”他人以后,群成员会采用短信轰炸的方式对这些人进行死亡威胁。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在猫身上写他们(被开盒者)的名字,然后杀掉”。

虐猫群成员会在猫身上写他们(被开盒者)的名字,然后杀掉
甚至,曾在芝麻评论区留言的4名粉丝,因为公开表达了反虐猫的态度,也被虐猫团队“开盒”。杜威和芝麻协助她们报了警。
4月中旬,出院后的芝麻,没有选择沉默。她对媒体表示,过去曾有多位志愿者被虐猫者“开盒”,此后,他们有的选择退圈,有的更低调地行事。而她希望站出来,“让大家看到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她说:“如果冷处理,没有把事情闹大,大家一直不知道这些在阴沟里的虐猫者,他们还会做非常多的非法行为。”
“芝麻确实是更高调和更轴的人。”作为好友,Roman评价说。4月下旬,芝麻开始接受采访,公开揭露虐猫者的行径。4月21日,她将社交媒体账号的后缀改成了“举报虐猫被开盒当事人”,每隔几天就会更新她被开盒案件的动态。
社交媒体账号上的个性签名展现了她的决心:“持续举报全国各地虐动物事件,力争犯罪分子应得的惩罚!”
她的反抗方式招来了更激烈的反扑。此后,她时常在深夜收到写着她的名字的猫咪被虐待的视频。死亡威胁还会通过电话、短信传递给她。她的家门口被人丢垃圾,接着被拍照、打卡,发在电报群里。

芝麻家外长期有陌生人在外面徘徊
5月末,在一个电报群里,群组公开发出了对芝麻的死亡威胁消息。“陈芝麻,你和你的全家性命进入了倒计时……我们会对你和家人的手机号进行24小时不间断地精确定位,做到精准击毙。”
接着,群聊里还发出了一段视频。画面里,一名男子在室内持刀挥向空气,底下还附上一段文字,“这是刀手的投名状……陈芝麻,刀手如此健硕的身材,你害怕了吗?”
收到这些后,芝麻再度选择在社交账号公开这段经历。她喊话道:“我曾想过,是不是我退圈退网,一切就可以消停下去?但他们一次次毫无底线的攻击,让我觉得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我要坚持下去。”她再度试图运用法律手段来保护自己。6月4日夜里,她晒出立案书,称上海警方已对此行政立案。

芝麻选择在社交账号公开这段经历
尽管芝麻多次对外表达毫不妥协的立场,但Roman清楚她的压力。他发现,自从被开盒后,芝麻经常深夜3点、甚至5点还在群里发消息。“她开始整夜没法睡觉了。”
与此同时,在反虐圈内部,一些人认为芝麻是“获利式”反虐,靠流量来赚钱。一些与她有关的谣言在流传,部分动物保护人士也加入了对她的网暴。
Roman曾劝说芝麻,放弃与暗处的人斗,放弃与网暴她的人纠缠。这些建议没被她采纳。
他将这个结果解读为:“在反虐圈里,十个有八个都有些不同。包括我在内。”如果不是因为性格上有偏执、勇敢的一面,他们也不会愿意花费如此多精力,来救助动物。
这一说法得到了小昭的认同。她是一名焦虑症患者,觉得自己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看到动物被虐待的时候,她内心感到强烈痛苦,就像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刀在她身上划,火在她身上燃。每次看视频感受到的痛,让她半年多来依旧充满行动的力气,“我只想把他们送进(派出所)去”。
只是,到了6月末,芝麻已经丢失了前进的动力。她越发频繁地和朋友在聊天框里,喊“全身疼”,说“想结束”。
6月30日,她发了条朋友圈:“病的(得)爬不起来了,走哪摔哪,吃啥吐啥。”
当天,她和Roman在夜晚聊天时说:“好想去死。”
半个多月后的深夜,她再度自杀,试图用更剧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空白地带
没有人说得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受访者们的感受是相似的:当虐猫者依靠互联网的力量形成圈子,这里便开始汇集各种浑浊的力量。虐猫者中的很多人懂得如何利用互联网黑产和现存的法律漏洞,去报复他人,并保护自己。
截至8月,芝麻被“开盒”和死亡威胁4个月后,只有1个人受到了处罚。
那是江西赣南师范大学的大一学生邱某某。他是第一个把她的隐私信息传播到境内微信群聊里的人。
经过志愿者的数次举报,警方在调查时发现,邱某某是很多原创性侵猫视频的作者。为了避免警方通过境内手机号查找他的个人身份,他还购买了缅甸手机号——这成为他被行拘的缘由之一。这些作案证据被证实后,他的学校发布通报,给予邱某某开除学籍处分。
然而,邱某某只是传播芝麻隐私信息的人,真正“开盒”芝麻的人,至今仍逍遥法外。
更令志愿者感到无力的是,在虐猫圈,众多危险正在酝酿,他们却没有阻止其发生的能力。
这几个月,小昭屡次崩溃的起因,通常是一些人在群里预告直播虐猫。多数虐猫者最多只会透露所在城市,不会提供所在地的精准地址。每当她报警试图救猫时,接线员会以地址不全的理由驳回工单。她常因此情绪低落,“明明提前掌握虐杀计划,还眼睁睁看着幼猫受害”。
在虐猫群卧底过程中,杜威发现,“虐猫的还会引导一些不虐的人去虐”。
与他最早进群时一样,虐猫人员经常在群里分享“猫孝子”有多伪善,以及猫为何是一种低等生物。他们还会向原本不虐猫的人分享经验,怂恿他们亲自虐猫,比如,教他们投毒。在圈内,投毒被公认为最容易上手的虐猫方式,只需买很廉价的药物或诱食剂便可以达成目的。

2026年2月6日,59岁男子投放鼠药毒死多只宠物狗,获刑一年十个月
在一个聚集了400多人的“爱猫友好交流”QQ群聊里,杜威还曾围观了虐猫者如何怂恿未成年人参与虐猫。当时,群友们正讨论虐猫究竟是否犯法。其中一人问:“如果我是未成年人呢?”
“未成年。怕啥?猖起来。”“未成年,(警察)顶多教育。”
但是,这些教唆他人虐待动物的言行,并不构成违法。
还有一次,杜威进入了一个虐猫者的核心群聊。那是一个50多人的QQ群。群主是一名叫做“0525”的13岁男孩。杜威在和0525聊天时得知,他患抑郁症后辍学在家,亲自虐过多只猫。
一次,因为虐猫被父亲发现,0525开始闹自杀。5月20日,这位额头还冒着青春痘的虐猫群主,在群里留下了他自拍视角的20秒视频。“大家好,我是0525。”他对着镜头说,“感谢大家的关心,我去意已决,希望大家带着我的遗志走下去。”
镜头翻转,多盒药物倾倒在桌子上。他的话接着变成了背景音:“吞药真难受啊,我把剩下的药吞了,我就可以上天堂了。”在群里旁观这一过程的杜威,和芝麻一起报了警。警方通知他的家属赶到时,男孩已经倒下,被送往医院急救。

许多虐猫者或虐猫群组成员都是未成年人
众多志愿者也在反虐时发现,许多虐猫者或虐猫群组成员是未成年人。中国法律规定,对依照刑法规定追究刑事责任的不满18周岁的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而对于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只有犯刑法规定的特定八种罪行才被追究刑事责任。
对于如何防止未成年人虐待动物,中国多位学者曾在2020年提交相关建议,建议将《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的“不良行为”的规定中,新增一项“虐待或遗弃动物”。不过,这一建议并未被2020年修订的《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所采纳。
郭鹏告诉南风窗,当前的一个误区是,“我们把现存的虐猫虐狗理解成完全是偶然的个体行为”。但她认为,虐猫狗背后有一条强大的产业链。当前理应对虐待动物的未成年人及时进行心理矫正,并对他们的行为进行有效的监督。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动物保护法治研究所所长钱叶芳曾撰文指出,许多国际研究都有共同的发现,虐待动物是很多重大案件嫌疑犯的判别依据,也是家庭暴力和虐待儿童、妇女、老人的风向标。
根据钱叶芳的观察,“在网络上传播甚至营销虐猫虐狗视频、图片的现象愈加猖狂,而施虐者、观看者、模仿者绝大多数是青少年,且有越来越低龄化的趋势”。她认为,虐待动物视频的唾手可得,一定程度上与中国当前青少年犯罪增加且日益低龄化的现象“有明显的正相关关系”。
“反对虐待动物的行为本身,是在保护我们的孩子,保护我们的未来。”郭鹏说道。
更多的立法尝试在近年涌现。2026年3月27日,福建省三明市司法局公布《三明市城市伴侣动物保护与管理办法(草案征求意见稿)》,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该草案提出,在三明市,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虐待、遗弃伴侣动物,违者将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不过,该草案在公布仅27天后,便从官网直接下架。郭鹏认为,这对于仍处在公开征集意见阶段的地方性法规而言,极为罕见,“并不符合正常程序”。她认为,其中一个原因是,这类动物保护办法的出台将触犯部分产业人士的利益。
复杂的利益关联和诉求的多面性,也是中国动物保护法案多年来无法进入正式立法程序的原因。“核心是,立法机关对当下社会状况及民意缺乏清晰而明确的认知。因为立法需要平衡畜牧养殖、餐饮等诸多相关行业利益,相关部门顾虑比较多。”

国际爱猫日,马来西亚吉隆坡郊区暗邦的罗基猫咪俱乐部拍摄的猫咪脸部拼图
“这种顾虑是建立在对真实情况缺乏了解的基础之上的。我们并没有就相关问题进行过足够充分与可靠的民意调查,这是非常急需的。”郭鹏说。
再加上,现有《民法典》《畜牧法》等法律法规之间存在制度衔接空白,为动物保护立专门法时,缺少顶层立法统筹。
不过,郭鹏强调,尽管中国尚未对动物保护专门立法,但是要想制止虐待动物的行为,“中国在各个环节都有相关法律依据”。虐待动物扰乱社会治安、传播虐待动物暴力信息的行为,可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未成年人保护法》《网络安全法》等相关条文予以惩治。
“没有专门的反虐待动物法,确实是目前难以对虐待行为进行有效制约的一大痛点,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伤害动物。”她说,“中国现有法律已经在几乎所有相关环节上阻止相关行为,不过目前还是比较分散,或处罚过轻。”
对于仍在一线反虐待动物的志愿者而言,他们看到了希望。最近半年,越来越多虐猫者在他们的举报下,被公安机关立案并处罚,让他们感到自己的努力具有现实意义。
回想起几个月前刚成为志愿者时,路艾还处在中度抑郁阶段,经常精神状态不佳,缺乏行动力。但自从参与反虐后,她感到自己回到了没生病的时候。每当拿到一个虐猫者的立案通知书,想到许多动物可能不再被伤害,便让她感到生命在焕发生机。

“得了抑郁症以后,我才知道,生活中所谓的钱、名、利等等外在的东西,一点也不重要。”路艾说,“当我在病得想自杀的时候,我唯一想要的是再感受一下快乐的感觉。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还是生命。”她说。世间万物只有生命,是最值得赞颂的,这是她反对虐待动物的初心。
8月6日,芝麻父亲陈先生告诉南风窗,芝麻已经出院,正在“闭关休养”,暂时无法对外发声。而作为芝麻的父亲,他正对造谣诽谤者采取法律行动。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Roman、路艾、杜威、小昭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