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个应届生维权 为何惊动港交所?

潮新闻 2026-09-06 10:17+-

入职的时候,那107名应届生签下的是几页空白合同。合同上只有他们的个人信息,其余条款留白,公司收了回去,直到一个多月后约谈时才还回来。到那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一道几乎没有余地的选择题,要么承认是个人原因离职,领半个月工资,要么转去流水线,按普工重新计薪。

大多数人拒绝了这道选择题。而真正让星宇股份措手不及的,是拒绝之后他们做出的另一个选择。他们没有只去劳动仲裁,而是把劳动合同、录音、聊天记录整理成材料,交到了几个远比常州劳动仲裁庭更远的地方,大众和奔驰的供应链合规部门,还有香港的交易所。

一家做车灯的上市公司,就这样被自己的107名应届生,推到了三套规则的交叉口。欧盟的供应链规则,跨国车企的供应商审查,港交所的上市披露,原本各管一摊,如今在同一次维权里汇合。

这107个人的去留,早已不是这件事的重点。更值得追问的是,一封递往欧洲车企和港交所的投诉,为什么能让一家年利润16亿元的公司坐立不安。答案不在劳动合同法里,而在全球规则的一次转向里。

从劳动仲裁到境外投诉

星宇股份7月招录440名应届毕业生,8月就与其中107人解除了劳动合同。据当事毕业生反映,公司给出的选择是主动以个人原因离职领取较少补偿,或者转岗到生产线按普工标准计薪。常州市人社局8月25日通报认定,公司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沟通,随后企业公开致歉,并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如果事情只走到这里,这不过是一起普通的劳动纠纷,最多在热搜上停留几天。

真正让事件性质变化的,是部分当事人没有只走国内的仲裁渠道。据多家媒体报道,他们整理好劳动合同、录音和聊天记录,向港交所,以及大众、奔驰等欧洲客户的供应链合规渠道递交了投诉。这一步的意义,不在于投诉本身能不能成立,而在于它开启了一条过去极少有人走的路,把企业的内部用工问题直接送到了企业最在乎的地方。

结果来得比预想更快。9月1日,大众中国确认,已经针对星宇的投诉启动专项调查,并强调劳动者基本价值和权利必须在其供应链体系中得到保障。奔驰方面也确认收到了举报,认为举报所描述的行为与奔驰企业原则不符,并转交专业团队进一步审查。据媒体报道,相关投诉已经转交给港交所上市科处理。

目前没有任何机构认定星宇违反了欧盟的规则,大众和奔驰做的只是调查,不是处罚,没有公开披露个案核查进展。这是需要说清楚。在欧盟还没有立案、港交所还没有表态之前,一家中国企业的内部用工问题,就已经被摆到了国际客户的审查桌上,摆到了境外交易所的审核流程里。约束力并不来自最终认定,而是来自调查本身。跨国公司一旦启动调查,供应商的订单、资格和合作关系,就都进入了不确定状态。

从管产品到管人

这背后是欧盟规则的一次深层转向。欧盟2024年通过的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规定,使用强迫劳动生产的产品不得进入欧盟市场,核心禁令自2027年12月14日起适用,覆盖所有来源的产品和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且不设比例门槛。与美国相关立法不同,这套规则以产品为规制对象,不设企业黑名单,光伏、汽车、纺织、电子半导体等都属于高风险行业。今年6月,欧盟已经进入实施准备阶段,开始建设风险数据库、产品追溯工具和举报机制。与之配套的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要求大型企业识别并处置全球价值链中的人权和环境不利影响。

这套规则和传统的贸易壁垒有一个根本区别,反倾销税盯的是产品本身,关税编码对不对,技术参数达不达标。强迫劳动条例盯的是产品背后的人。一家光伏组件厂出口到欧洲,过去海关关心的是转换效率,现在调查机关要看的是产线工人的考勤表、工资流水、社保凭证,还有加班有没有超过上限。这些原本锁在企业人事档案柜里的材料,正在变成国际贸易中需要主动出示的合规证据。

更关键的是传导方式,这套规则并不直接管理中国企业,而是通过欧盟进口商和跨国客户层层向下传导。大众、奔驰这样的车企,本身就有一套供应商准入、评价、审计和整改机制,尊重劳动者权益被写进了供应商行为准则。它们对供应商的约束,不等欧盟执法部门介入,自己就先动了手。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常州车灯厂的劳动纠纷,能这么快惊动欧洲车企。法律还没到执行期,市场的传导已经开始了。对于汽车零部件、光伏、纺织服装这些对欧出口大户而言,合规压力已经从法律条文的未来时态,变成了采购合同的现在时态。

这并非欧盟一家在动,美国此前已推出类似的强迫劳动预防法,2025财年扣留的风险货物价值超过38亿美元,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也在同步跟进。欧盟还计划建立公开的风险数据库,一旦某个行业或产区被标为高风险,海关、采购商和金融机构三条渠道会同时收紧。这种标签化的长期影响,比一次扣货或罚款要深远得多。

从内部家事到外部标价

港交所这条线,才是真正让企业内部治理第一次有了外部标价的地方。港交所不是劳动仲裁机构,它不会去评判这107个人该不该被解约。它真正关心的,是企业披露的东西和实际做的事情是否一致。港交所的环境社会及管治规则要求,发行人披露防止童工和强迫劳动、雇佣实践审查、整改措施,以及供应链环境与社会风险的管理政策。港交所还设有上市事项投诉受理渠道,外部举报能够进入其审核流程。

当一份漂亮的ESG报告和一份写满用工瑕疵的招股书并排摆在一起,港交所要核对的,就变成了这家公司的承诺到底有几分真。一旦被认定披露与实际经营存在重大不一致,审核标准和保荐人责任都会相应提高。真正让资本市场警觉的,不是裁了107个人,而是这家公司说的和做的可能对不上。

时间上的巧合让这件事更值得琢磨。星宇7月29日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8月14日拿到证监会境外发行上市备案通知书,而8月上旬公司正在集中约谈应届生。二次递表、用工事件、国内监管介入、海外客户调查、港交所投诉,全部发生在不足一个半月之内。用工事件恰好落在港股IPO审核的敏感窗口,这放大了每一个披露瑕疵的后果。

今年7月,港交所刚完成一轮改革,把不同投票权企业的市值门槛从400亿港元降到200亿港元,符合收入条件的还能进一步降到60亿港元,同时放宽第二上市门槛。港股正在用更低的门槛吸引内地企业,可企业一旦进入全球供应链体系,面对的人权和环境合规要求却在持续加高。上市越来越容易,国际合规越来越难,这两条走向相反的曲线,正是外向型企业眼下要面对的新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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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宇股份官网发布的致歉信

从家文化到硬约束

这场风波的深处,是企业长期用工惯性与新规则之间的错位。星宇在多份财报里把以人为本和家文化列为核心竞争力,强调践行爱、感恩、责任的价值观。可现实的数据指向另一面。2024年末公司在职员工约1.04万人,2025年末降至约7500人,一年减少近3000人。同一时期,劳务外包工时从238.4万小时增至1087.4万小时,三年增长4.6倍,劳务外包报酬也由6572万元增至约3.02亿元,劳务派遣还一度超过10%的法定上限。

这不是孤立的偶发,而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成本逻辑。在整车价格战向上游传导、毛利率逐年走低的压力下,把劳动者权益当作可压缩的成本项,用外包和派遣替代正式用工,成了不少制造企业的惯性选择。过去,这套逻辑在国内很少付出超出劳动仲裁范围的代价。如今,欧盟的供应链规则和港交所的披露规则,正在把这种内部惯性重新标价。劳动用工合规不再只是企业文化里的一句口号,而是进入国际市场、跨入境外资本市场的硬性门槛。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道德问题,而是一套规则体系开始倒逼的治理转型。当考勤表、工资流水和社保凭证都能成为国际贸易的证据,企业的用工方式就再也无法藏在报表之后。

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看,欧盟管供应链,跨国客户管供应商,港交所管披露,几套原本互不相干的规则,如今焊在了一起。一家中国外向型企业的内部劳动管理问题,可以在短短一个半月里,从一场劳动纠纷,升级成供应链合规事件,再升级成境外上市风险。

这个传导链条并不依赖星宇这个个案的特殊性。汽车零部件、光伏、新能源电池、纺织服装、机械设备、电子信息等行业的大量外向型企业,本身就是欧美大型企业的供应商。过去,一个普通员工的纠纷多止于劳动仲裁。今后,它可能演变成客户审查、供应商资格、欧盟市场准入、ESG披露、境外上市和资本市场声誉的连锁风险。一个过去只在人力资源部门内部处理的问题,如今牵动着客户关系、市场准入和资本定价。

全球规则正在从管产品转向管人,企业内部治理的水平,会越来越直接地变成国际市场准入的资格和资本市场定价的依据。星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劳动合同和几段录音就能同时抵达欧洲车企和港交所,维权和治理的游戏规则,都已经悄然改写。拨开热点的迷雾,这件事真正的分量,不在107个人的去留,而在一套新的规则体系已经成形,正在给中国企业的内部治理重新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