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被“告洋状”冤不冤?

联合早报 2026-09-04 14:47+-

围绕中国车灯龙头星宇股份裁员的风波似乎已经落幕,但舆论争议并没有就此打住。

综合中国媒体报道,位于江苏常州的星宇股份,今年共招录440名应届毕业生。这批毕业生今年7月入职,仅一个多月后就被公司要求“二选一”:要么主动离职,获得半个月工资补偿;要么从研发岗位调往生产线,薪资重新核定。根据官方说法,最终有107人解除劳动合同。

面对不平等合约,这群年轻人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搜集证据,向当地劳动监管部门、香港交易所,乃至奔驰(新加坡称马赛地)、大众等星宇的海外大客户举报。

随着舆情持续升级,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8月25日对星宇通报批评,星宇人力资源总监被停职。两天后,星宇发出道歉信并提出升级版赔偿方案。9月2日,星宇董事长周晓萍再度公开表态“深刻反省并真诚道歉”。

与此同时,奔驰据报已受理关于星宇的举报,并转交专业团队调查;大众则确认已就相关投诉启动专项调查。

至此,这起“00后整顿职场”事件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个让不少打工人拍手称快的结果,却引发新的疑问:一家中国企业的内部劳动纠纷,是否需要海外客户介入?中国企业是否正面临越来越多“境外干预”?

活跃在社媒X的博主“立党”称,星宇的先例令更多员工掌握对外贸企业的“大杀器”,只要有录音就可以向国际客户举报。“这种严重影响政商环境的做法,可以说是外贸制造业的最大弱点和死穴,一旦任由扩大和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微信公众号“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则连日发文力挺星宇,认为应届生绕过国内正规维权渠道,“自私地”向海外机构投诉举报,引入境外势力长臂管辖,让“整个国内制造业、整条产业链为之买单”。作者还建议国家立法将“告洋状”纳入扫黑除恶范围,杜绝这一“乱象”。

上述观点自然遭到网民一面倒的炮轰:“企业不违法,还怕被告洋状?”“要论自私,随便开除人的公司不是更自私?”

以“家丑不可外扬”逻辑为星宇辩白显然站不住脚,员工维权当然也不等同于“引入境外势力”。但星宇事件无疑会触发它的中国同行,乃至其他领域中企的忧虑,令他们更深刻地意识到融入全球供应链的风险和代价。

星宇裁员事件中,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公司宣称裁员是因为市场环境变化、业务及岗位调整。但这样的变化,怎么会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发生?

公开资料显示,按照2025年销售收入计算,星宇在中国汽车照明市场排名第一、全球排名第七;在智能车灯市场,星宇在全球和中国本土均高居榜首。

去年星宇净利润16.24亿元(人民币,3.1亿新元),同比增长15.3%。而8月26日公布的财报显示,今年上半年,星宇营收同比增长1.9%,但净利润下滑5.3%,面对“增收不增利”的压力。

在此之前,星宇于7月29日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业内人士因此推测,星宇此时“一刀切”清退新人,是为了在短期内压降人力成本、优化人均效能数据,以美化财务报表,为港股上市审核铺路。

媒体还发现,星宇位于塞尔维亚的工厂存在双重标准:当地员工朝九晚五到点下班,但中国外派员工日均工作时长约10小时,生产缺口全靠中方员工加班兜底。

位于江苏常州的星宇股份是中国车灯制造业龙头。 (互联网)

位于江苏常州的星宇股份是中国车灯制造业龙头。 (互联网)

星宇的现状,也是汽车零部件行业高度内卷的缩影。统计显示,今年上半年,中国270多家汽车零部件上市公司整体营收增长5.3%,净利却下降8.75%。随着整车市场陷入白热化价格战,身处行业上游的零部件企业也面对成本压力,只能通过压缩人力、合规等弹性成本换取价格优势。

但这套在中国和东南亚等新兴市场行之有效的成本控制模式,却可能在欧盟供应链合规框架下触发多重警报。作为中国车灯龙头,星宇理应知道奔驰、大众等国际客户对供应商的合规要求,但此次事件表明,“知道”并不代表“落实”。

在地缘政治局势紧张与逆全球化加剧的大环境下,中资企业确实不能排除商业问题被政治化的可能。但对于走向海外的中企而言,更值得警惕的并非“境外势力”,而是全球化本身的影响,即企业在国内做的决定,可能因供应链传导而引发连锁后果。

这意味着,当一家中国企业进入全球供应链和资本市场,它获得的不只是海外市场和资金,也要遵守海外客户、合作伙伴和市场认可的商业规则。

星宇事件表面上是107名毕业生与一家企业的劳动纠纷,本质上凸显的是一家看似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的中国企业,是否需要学习以国际企业的方式治理公司。在国内竞争加剧,出海逆风升级的当下,中企要达到这样的要求并不容易,但这样的改变迟早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