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狂奔的民主党,会失去选民吗?
2026年的中期选举,经济当然重要。通胀、就业、收入和房价,任何时候都会影响选民手中的那张选票。但今天的美国政治,仅靠经济已经解释不了许多现象。
一个选民可能对经济现状不满,最后决定他投票的,却可能是移民、犯罪、教育、性别、宗教或者言论自由。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问题,都指向同一场冲突。民主党今天代表的,究竟是一套什么样的价值观?
美国人习惯把民主党称为liberal,中文通常译作“自由派”。然而,今天民主党的liberal,与美国历史上的classical liberalism,也就是古典自由主义,已经相去甚远。
古典自由主义把个人置于政治的中心。它捍卫言论自由、宗教自由、私有产权、市场经济和机会平等,也对一切权力保持警惕。无论权力掌握在国王、政府还是多数人手里,都可能被滥用。即使51%的人投票赞成,也不能任意剥夺另外49%的基本权利。
美国宪法、权利法案,以及美国人对言论自由近乎本能的坚持,都来自这一思想传统。
20世纪兴起的进步主义,从另一套问题出发。古典自由主义担心政府管得太多,进步主义担心政府做得不够。面对贫富差距、种族歧视和教育资源不均,进步主义者认为,仅仅保障个人权利,提供形式上的机会平等,并不能消除现实中的不平等。政府还应当通过税收、福利、监管和公共政策,主动干预经济和社会生活。
政治的重心由此改变。过去首先考虑如何限制政府权力,后来则强调如何运用政府权力塑造社会。
这些干预并非毫无成效。民权立法打破了制度性的种族隔离,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也为弱势群体提供了基本保护。
但进步主义没有兑现它更宏大的承诺。几十年来,联邦政府投入巨额资源,贫困、教育差距和城市衰败依然存在。一些福利政策削弱了家庭和个人责任,庞大的官僚体系也形成了自己的利益和权力。许多为解决某个问题而设立的政府项目,最后变成常设机构,预算不断增加,却很少为结果负责。
政府可以禁止歧视,也可以帮助弱势群体,但它无法用行政命令创造家庭稳定、学习动力和社会信任。进步主义看到了现实中的不平等,却过分相信政府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久而久之,政策是否有效反倒退居其次,政府是否采取了行动成了衡量进步的标准。
要理解民主党今天的困境,克林顿时代提供了一个清楚的参照。
当时的民主党在社会问题上偏自由,在经济政策上却相当务实。它接受市场经济,重视财政纪律,也强调个人责任。克林顿曾经说过,The era of big government is over。大政府的时代结束了。如果这句话出自今天的民主党总统之口,恐怕会让许多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一代民主党人明白,要赢得全国选举,不能只靠党内基本盘,还必须争取中间选民、郊区家庭和工薪阶层。那时的民主党虽然早已不是古典自由主义政党,却仍相信市场和个人责任,也愿意在政府权力与个人自由之间保持某种平衡。

这种平衡从奥巴马上台以后开始瓦解,并在2016年以后迅速加剧。
奥巴马执政八年,是民主党转变政治方向的关键时期。在他的推动下,民主党的重心逐渐从个人权利和机会平等,转向种族、性别和其他群体身份。身份政治不再只是党内的一种声音,它开始影响民主党如何解释美国社会,如何分配政治资源,又如何划分敌我阵营。
奥巴马以弥合美国的种族与社会裂痕登上政治舞台,他的政策和政治遗产却把美国推向了更深的分裂。美国人被越来越细致地按照种族、性别、阶层和文化身份分类,政治分歧也常常被解释为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冲突。民主党不再首先把选民看作拥有共同公民身份的个人,而是习惯于把美国切割成相互竞争的身份集团。
2016年以后,党内进步主义力量全面上升。变化已经不只是税率高一点、福利多一点或者政府大一点。民主党对自由、公平和平等的理解也变了。
机会平等逐渐让位于结果平等,个人权利开始服从群体诉求。种族、性别和其他身份标签被置于个人之上,择优原则受到怀疑,言论自由也被附加了许多条件。只要某种言论被认为可能伤害特定群体,大学、企业、媒体和公共机构便可以用“安全”或者“包容”的名义加以限制。
因此,民主党的左转不能只用税收和福利政策来衡量。它已经改变了自由的含义。
与此同时,社会主义重新进入美国主流政治。过去,一个政治人物一旦被贴上socialist的标签,政治生涯往往就会陷入危机。如今,Bernie Sanders可以公开自称democratic socialist,AOC和一批年轻政治人物也不再刻意与这个词保持距离。
民主党当然还不是社会主义政党,党内仍有温和派、中间派和传统自由派。但民主社会主义早已越过政治边缘,进入民主党的权力场,公开争夺政策方向、选民和党内资源。
民主党从传统自由主义走向进步主义,丢掉的或许恰恰是自由主义最有价值的部分。
《经济学人》前资深作者Adrian Wooldridge在《The Revolutionary Center》一书中,讨论的就是自由主义的这种衰落。这本书的副标题是《The Lost Genius of Liberalism》。
“The Revolutionary Center”可以译为“革命性的中间派”。这里的“中间”不是没有原则的折中,而是在社会主义左翼与右翼民粹主义之间,重新建立一条以个人自由、公平竞争和机会平等为核心的政治路线。
历史上的自由主义从来不是维护建制的理论。它曾经反对贵族特权、世袭制度、垄断和审查,相信一个人的出身不应该决定他的命运。所谓“自由主义失落的智慧”,就是用个人自由打破身份束缚,用公平竞争打破垄断,用机会平等取代世袭特权,并对一切权力保持怀疑。
如今,曾经挑战建制的自由主义,自己变成了建制。曾经反对特权的人,也逐渐构成了新的特权阶层。
今天,美国人提到liberal,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挑战权力的个人,而是名牌大学、主流媒体、好莱坞、基金会、政府官僚机构、硅谷和大企业。自由主义不再是一股拆除门槛的力量,反而越来越像一套由上层机构生产、传播并执行的意识形态。
这些机构高谈社会正义,却很少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名牌大学强调平等,却保留有利于精英家庭的校友子女优先录取。富裕社区要求社会接纳低收入者,却反对在自己的街区兴建住房。政治精英赞美个人奋斗,评价一个人时却越来越看重种族、性别和群体身份。
旧贵族依靠血统,新精英依靠学历、机构和社会关系。方式变了,门仍然关着。
现代自由主义在社会治理上同样陷入困境。面对毒品、犯罪、无家可归和城市秩序,它回避个人责任。面对大企业垄断市场、食品公司制造消费依赖、社交媒体操纵公众注意力,它又拿不出有效的制约办法。
它不再挑战权力,也无力维持秩序,最后只剩下一套供上层机构自我标榜的道德语言。
民主社会主义的兴起,也是对这套进步派建制的反叛。Bernie Sanders、AOC以及年轻一代左翼政治人物,虽然比传统进步派走得更远,但他们攻击的也是民主党现有的权力结构。他们抨击华尔街、大企业、党内精英和僵化的政治机构,指责现有体制保护富人和企业。
在民主党外部,右翼民粹主义也在攻击同一套体制,只是矛头指向官僚机构、大学、媒体和文化精英。
两边给出的答案截然不同,却抓住了同一种社会情绪。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相信,这套制度已经不再为普通人服务。今天美国政治的主线,已经不只是左派与右派之争。左右两股反建制力量,正在同时围攻一个失去活力的自由派建制。
这也是民主党走向2026年中期选举时无法回避的难题。
它既要抵挡共和党的进攻,也要处理党内的路线冲突。一边是掌握主要机构、话语和政治资源的进步派建制,另一边是要求继续向左、公开拥抱民主社会主义的年轻力量。
维持现有路线,民主党就很难摆脱“精英政党”的形象。继续向社会主义方向推进,又会进一步失去中间选民、工薪阶层以及对文化左转感到不安的少数族裔选民。
民主党面对的已经不是向左多走一步,还是向中间退回一步。它需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它还能不能重新成为一个捍卫个人自由、机会平等和社会流动的政党?
答案并不乐观。
古典自由主义在民主党内已经基本退场,进步主义控制着党内主流机构,民主社会主义又从左翼向它发起挑战。然而,民主党要赢得全国性选举,仍然离不开那些并不接受这套进步主义价值观的中间选民。
移民、犯罪、教育、性别和言论自由,看上去是彼此独立的政策争议,其实都是同一场价值观冲突的具体表现。进步主义可以继续主导民主党内部的政治,却未必能帮助民主党赢得美国。
如果民主党不能重新找回个人自由、机会平等和反抗特权的政治传统,那么进步主义最终葬送的,可能不只是一次中期选举,而是民主党作为全国性多数政党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