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00后救援飞手在吉隆巨灾现场 崩溃了

真实故事计划 2026-09-01 11:05+-

警报响起的一瞬,00后飞手赵勇转身就逃,跑得岔了气。

这是灾后救援的第二天。在救援现场的吉隆口岸上游,堰塞湖出现溢流。一旦溢流再次形成泥石流,灾难将重演。赵勇记得泥石流的速度有多快:一秒50米。

8月26日,尼泊尔境内的冰川岩石在海拔约5200米处崩塌,沿途裹挟山石演化为巨型洪流,沿河谷冲向吉隆口岸。跨越3000米落差、奔袭22公里,泥石流用时7分钟。截至目前,灾害已造成16人遇难,546人失联。

在山高谷深的吉隆口岸,飞手们和无人机前所未有地密集投入救援。他们勘测险情、寻找失联者,也吊运消防员和物资。救援人员徒步需要4小时的路途,由无人机缩短至1分钟。无人机背后是00后飞手。这些曾在藏地替骡队运送植物,为农田消杀蝗虫的年轻人,一夜间奔赴灾难前线,让机器飞进人无法抵达的地方。

无人机绳索的两端,连接起更多具体生命的重量。

抵达现场的第一眼,杨浩发现建筑物都消失了。

同行的DJI MAVIC航拍显示:洪流过后,吉隆口岸大楼只剩钢筋,匍匐弯折在地。原先20米高的国门不见踪影,被粉碎、压缩、冲进河道,仅存裸露的地基。掩埋一切的淤泥,被救援者堆起,所有人都在试图发现可能的生机。

杨浩头回看见比道路高出4米的淤泥,有两三层楼那么高。还有人说,泥石流扑向吉隆口岸时,有如5层楼高的泥墙。而山体岩壁上的泥石流痕迹,有20层楼高。

泥石流过境后,原地留下凶恶的巨河。在救援行动的指挥站,河水从杨浩的右脚边流过。望进浑浊的湍流,除了泥浆石块,他还看到人造物:木头、建筑残渣、车轱辘。被暴力掏空的汽车车身框架,形状扭曲如一个空罐头。河中央还伫立一台小型挖机,履带被水淹没。

一群00后救援飞手在吉隆巨灾现场 崩溃了

更细小的人类物品则被浊流抛弃。当杨浩的网面运动鞋因前进而陷入泥中时,他看见更多无人的衣服、鞋子从泥里露出。同一片泥地里,有人发现一件公务人员执勤马甲,两只毛绒兔子玩偶。所有物品失去颜色,变成黑白。仅一只兔玩偶怀抱的塑料爱心还保持粉红色。

只有淤泥的腥味。河谷中潮湿的大风达到15米每秒,吹散了大部分郁积难闻的气味。杨浩听到头顶有熟悉的碳纤维桨叶搅动空气的声音,他推测是搜索无人机在往来寻找着什么。

难以抑制的心酸迸发在听见人的哭声后。28日下午,几辆警车开到指挥所旁,下来了二三十人。杨浩明白,这些人是死难者和失踪者的家属。这些人开始跪在地上哭泣。不久,又来了同样规模的两波人,只是看了一眼断裂的道路便退去。

一群00后救援飞手在吉隆巨灾现场 崩溃了

图 | 淤泥里的一切人造物被摧毁

灾难始于8月26日上午10时52分,尼泊尔境内的冰川岩石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崩塌。巨大的冰体、岩石从高处坠落,沿着陡峭支沟继续向下,几分钟里形成一条高速运动的碎屑流,一路下坠1200米进入河道,又卷动河床里的泥沙、两岸岩土,形成不断加重加快的泥石流。

7分钟,经过约22公里的路程、3000米的高差,时速约180公里,最终抵达人迹富集的吉隆口岸。

以超过5层楼高的泥墙形态,泥石流冲进口岸所在的河谷谷地。此前,当地居民的生活也只沿河谷展开,无从躲避。口岸的热索村遭遇冲击,在常住村民46人外,这里聚集着更多流动人口,有外来商户、旅客、公务人员。

杨浩是在灾难当日下午18点左右被通知上路的。他所在的西藏伊航公司接到当地政府委托,要携带代理的大疆无人机前往前线支援。此前,公司的无人机在西藏专事农业。有信仰的藏族人,不愿用牲畜驮树种上山,无人机派上用场。绿化工程后的几年,他们协助洒农药除草杀虫、播种青稞和小麦。

午夜,装载好设备,办好手续后,公司20人左右出动。承担救援任务的成员是12名飞手。队伍乘6辆车,从拉萨出发,次日下午1点半抵达吉隆口岸救援现场。

驱车13小时,尽量由同一司机完成驾驶,以保证其他飞手的精神充沛。这是公司法人老李,去年三次组织公司参与救火的经验,“察隅县山火、隆子县山火、聂拉木县山火。”其中一次,无人机“一台接一台地洒水”,从火场中清出道路,救下被困的6名消防员。

第一天救援,开始于早晨6点半。杨浩和另外3名飞手从驻地出发,经20分钟路程抵达前线。他们先携带了两台运载无人机,一台载重200公斤、翼展超3米的DJI Flycart200(后续简称FC200),一台较小的Flycart100(FC100),放在地上占地也有4平米。拉萨出发前,老李担心公司仅剩的这些样机难以应付,承诺付违约金,又追回刚售出的两台FC200。

带三台运载无人机去现场,不只在现场救援分布上会更灵活。更重要的是,可以给救援行动多一个后手:单台FC200的最大载重是200公斤。但遇到特殊情况, 可以三台联吊,载重可以达到500公斤。

一群00后救援飞手在吉隆巨灾现场 崩溃了

图 | 无人机腾飞在前线

这些天,杨浩和同行飞手们的任务,是操作运载无人机协助救援队伍,运送物资、消防员,随队伍向口岸推进。1997年的杨浩年龄最大,退役前是狙击手,性格沉稳。飞手张驰、赵勇都是00后,同样从部队退役。去年他们都参与救火,和无人机配合默契、情同战友。有的飞手会叫无人机伙伴“大砖头”。

杨浩所在的指挥所也是中转站,忙碌拥挤。他操控FC100,将物资、充电电池运去前线。600米的路程,FC100两三分钟即可来回。

第一天,以分钟计的任务,持续了19个小时。只有在无人机电池每次充电的七八分钟,杨浩可以坐在伸出泥土的道旁栏杆歇脚。

在更前线的河道边缘,飞手张驰庆幸自己穿了一双马丁靴。他的环境更加险恶。有时,泥没过小腿。翻涌白沫的黄色湍流只在一迈之间。

对飞龄超3年的张驰来说,载人是第一次。28日上午10点,消防员要到河流对岸,打锚点、搭绳桥,但河流太急,能将过河的冲锋艇冲去下游。消防领导决定,尝试用载货的无人机载人。

尽管在7月份广西洪灾现场,FC200已经多次通过吊绳救援过被困灾民。但张弛还是非常紧张。

运载无人机飞到20米左右的高度,16米长的吊绳绷紧,然后把那名上身倾斜、下身打横的消防员吊到2米高度,凌跨河流。河面约15米宽,无人机每秒飞3米。5秒钟,人悬在水上。张驰问清楚了,消防员平均的体重是65公斤,远低于飞机200公斤的载重上限。可他的心里充满了重量。

张驰紧盯着遥控器中,无人机向下俯视的画面。消防员双手抓牢绳子,全身直挺不晃。飞奔的河流是悬空人的无边背景。

人命关天。“我让他稍微慢一点,平稳一点。”岸上的张驰和同事并列,右手扶同事左肩,来稳定同事推摇杆的手臂。“脑子里边闪过 800 种想法”,张驰怕同事心悸、头晕,拇指轻晃就连机带人摔进水里。人到对岸,张驰望见,那名消防员终于松开攥紧绳子的手。

救援首日,张驰和同事11次吊送消防员。更多时候,他们吊物资到对面山头。无人机飞1分钟的路,人徒步要4个小时。

河谷两侧的山壁,俯瞰着跋涉其中的红色队伍。傍晚5点开始,太阳照不进海拔1800米的山壁之间,天色变得昏暗。18点左右,张驰听见紧张的哨声。现场同事们懵住了。

“快跑!快跑!”旁边的人都在跑。他和同事拔腿向山上冲。同一时间,留在指挥所的杨浩也接到通知:准备撤离。口岸上方两三公里处的堰塞湖,出现溃决风险。

杨浩在公司的对讲机里,呼喊张驰赵勇的名字。接着他看见前线的方向,人们脚踩着泥逃回来。身高近两米的张驰跑得更快,赵勇慢了他十几米。

赵勇说,他跑岔气了。跑得太急,以至于忘记换气。他和张驰都清楚泥石流有多快,一秒50米。他们把价值十几万的无人机伙伴留在了原地。但老李在群里说,“人安全就行,机子冲了就冲了吧。”

回到指挥所,杨浩和同事们交流次生灾害的可怕。杨浩回过神来,想起过去救火混熟的一位消防员,心疼他们嗓子喊哑了。半个小时后,警报解除,同事们又被送回前线。

一整天,张驰和赵勇只吃了消防员递来的两根火腿肠。没有人想起过饥饿。

晚上9点,情况变得危急。傍晚下起的小雨转成大雨,在指挥所操纵飞机的杨浩浑身湿透,索性脱了雨衣。他要尽快把电池送去前线,让前线的无人机运回河对岸的消防员。否则,河水随雨暴涨,过河的消防人员可能受困。

一群00后救援飞手在吉隆巨灾现场 崩溃了

图 | 紧急吊回河对岸的消防员

夜空一片漆黑,雨水扑面,打进杨浩的眼睛里,也盖住遥控器的显示屏。杨浩不敢闭眼,两手攥住握柄,伸嘴去吹掉屏幕表面的雨水。Flycart的飞行手册里,明文要“避免大雨飞行”。但灾情命令高于飞行手册。屏幕里一片白,依旧只能看见雨水,和无人机桨叶在雨中转出的光圈。这时只能依靠无人机伙伴了。

飞高之后,移向前线的无人机只剩一个白点,漂浮在漆黑中。“已经没有参考了,唯一参考的就是你之前飞的航线。”杨浩的压力太大了。他凭借对讲机里同事的指示“盲飞”。他还要时刻注意,让无人机飞得再高一点,避开救援现场的挖机臂、监测飞机。

雨下最大的时候,无人机的激光雷达,捕捉到瓢泼大雨带来的飞行风险而进入“避障模式”,拒绝杨浩的操控指令。两个摇杆都推不动了。

杨浩知道,暴雨中的伙伴尽力了。他按下操控手柄上的抛物按钮。脱钩抛弃所运物资,让FC200沿着AI规划的路线,自己返回了营地,休整后再进行任务。

深夜12点半左右,全部消防员撤回安全地带。距离大雨已过去3个小时。随后,两个点位的飞手继续向山上已经驻扎的救援队伍运送食物、帐篷等物资。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在凌晨3点。在返程的车里,没有人说话。杨浩拧衣服里的水,让水流了1分钟,感到一股寒气入体的冷意。

回到住处,他吃饭、换衣服,睡了一个多小时,在又一个凌晨六点半出发。29日晚上,他十一点之后回,30日则十点回。

第四天,杨浩被换下来休息。他第一次睡了八小时、有梦的一觉。

刚醒的恍惚中,他惊慌失措,“一醒睁眼10点,我都以为睡过头了,没去现场。”梦里,他仍身处现场,在白日放飞无人机。因为大雨制造的黑暗,目不能视,他从没梦见过夜间飞行。

这些天,杨浩和他的同事总是望着天空,惦记淤泥下的失联者。杨浩看到新闻,有一名赶往吉隆口岸的公安,他的女朋友就被埋在泥里。

前线的张勇,曾目睹更直接的场景。他听见消防员的对讲机里说,“飞手发现一具遗体,请公安进来辨认。”

他凑过去看,遗体就在他的十米外。路基旁的护栏全被冲没了,只有一根护栏露出淤泥,歪斜着。旁边是一堆泥石流冲下来的杂物。从中,一只脚露了出来。

张勇渴望,接下来的几天,自己的无人机也能参与救人。尽管在任务中被定位为支援者后,张驰清楚自己大概不会直接参与救援。但的确曾有人向他呼救。

8月27日,抵达救援现场的第一天,张勇乘坐的车经过检查站。车窗打开时,突然,村民们围了上来,聚在车前不离开。

无人机放在车后,还没有人知道张驰一行的身份。人们请求,救到人的消息要尽快告诉他们。两位中年人和一位老人挤上前来,也许是一对父母和一个奶奶,恳求道,“口岸里面还有两个孩子,两天没有联系上了。”

冰川从高空坠落的72小时后,黄金抢救时间结束,期间,2名热索村村民获救。

这是张驰三天来的第一次休息。次日一早,他回到前线,心里揣着村民的请求。他的Flycart200再次低啸着飞过河流。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黑佳慧对本文亦有贡献。

  • 最新评论
  • jinpingxi

    到了现场,你还会相信共产党?!这种惨烈的灾害,只有16人遇难546人失联?估计在共产党眼里,尼泊尔当地人和粪坑国的屁民都不算人,只有外国来的才被迫记入死亡或失联的统计数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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