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疯狂股市崩盘
在人工智能(AI)热潮的推动下，过去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韩国股市在全球独领风骚。随后，这轮行情轰然崩盘。
30岁的英语教师Yoon Jae-Yi亏掉了1.9万美元。此后，她不得不大幅压缩日常开支：少打车，少旅行。她安慰自己，少吃一顿饭就当是顺便减肥了。
曾成功打造出《鱿鱼游戏》(Squid Game)和K-Pop文化的韩国，如今拥有全球最疯狂的股市，呈现出主要金融市场多年未见、令人心惊肉跳的剧烈波动。在对AI浪潮的狂热信仰推动下，基准韩国综合指数暴涨至原先的三倍多。存储芯片两大巨头——三星电子(Samsung Electronics)和SK海力士(SK Hynix)——市值双双冲破万亿美元大关，成为推动这一创纪录涨幅的双引擎。
“波动实在太剧烈了。这根本不是理性的投资，这就是赌局，是赌场，”68岁的Jung Eui-jung说。他领导着代表韩国约1,400万散户利益的“韩国股东联盟”(Korea Stockholders’ Alliance)。
韩国综合指数六周内的崩盘，瞬间蒸发了约2.5万亿美元市值。承受最惨烈冲击的是韩国散户——他们贡献该市场每日成交量的60%至70%。这些个体力量微弱却能聚沙成塔的散户被称作“蚂蚁”；正是他们凭着对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坚定信仰，源源不断地为市场注入资金。
这两家巨头垄断了用于训练和运行AI系统的两大类核心存储芯片的生产。
在市场雪崩之前，韩国5月推出了首批单只股票杠杆型交易所交易基金(ETF)。通过借贷和衍生品等金融工具，这些ETF让“蚂蚁”投资者对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押注放大到了两倍。这意味着，若相关股票单日上涨5%，杠杆ETF就会大涨10%；反之，若股票下跌5%，ETF也将惨跌10%。
如今，“蚂蚁”投资者把矛头指向韩国总统李在明(Lee Jae Myung)执政下的政府，指责其放松监管，放任这种高收益与高风险并存的基金入市。此后，李在明政府对这些ETF的交易实施了更严格的规定，旨在帮助遏制市场波动。
一群愤怒的散户向韩国国民议会送去了悼念花圈，花圈上的挽联写着将在投票箱前用选票报复，同时发出一声迫切的呼吁：“蚂蚁正在惨遭屠戮，请国民议会予以回应！”
总统府回应称，政府一直在倾尽全力应对市场动荡，包括出台新的交易规则。
这股市场冲击波甚至蔓延到了美国。在美国，对韩国芯片股的高杠杆押注，可能是专注AI领域的对冲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在7月遭遇约67%巨亏的主因之一。为偿还债权人资金，该对冲基金不得不平仓了大部分上市股票投资组合。《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报道指出，Situational Awareness此前重仓了SK海力士在韩国上市的股票。
44岁的音响工程师Yoon Kyung-min说，他至今仍无法接受过去两个月发生的这场财务灾难。离职后，他把一半的离职补偿金投进了半导体股票，结果在一周内眼睁睁看着7,200美元灰飞烟灭。
“韩国股东联盟”负责人Jung Eui-jung站在韩国交易所外。图片来源：SuhJeen Moon for WSJ
“如果我妻子发现，我就麻烦大了，”Yoon说；他说自己只向妻子承认运气不好亏了点钱，没有透露细节。
他说，自己当时深信市场“会一直涨下去”。
总统力推
自称“蚂蚁”投资者的李在明，在去年竞选期间曾大谈自己的持股经历，并许诺到2030年将韩国综合指数推升近一倍，跨越创纪录的5,000点大关。
李在明2025年6月就任总统后加速推进了旨在提振股价的资本市场改革。这一举措恰逢全球对AI狂热升温，以及市场对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前景极度看好的黄金期。在过去一年中，随着需求远远超出供给，存储芯片价格一路飙升。
2025年，韩国综合指数以76%的涨幅傲视全球股市。按市值计，这轮上涨使韩国从一年前的第13大股票市场跃升为全球第五，超过了英国和法国。到2026年中期，单是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两家公司，就合计占该交易所总市值的50%以上。
首尔韩亚银行的一个交易室内，屏幕上播放着6月8日韩国总统李在明正在讲话的新闻。图片来源：SEONGJOON CHO/BLOOMBERG NEWS
越来越多的韩国普通民众卷入了这场投机狂热，其中包括全职主妇、在校学生，以及动用养老金的退休老人。不少新入场者几乎一夜之间因股票身家暴涨。随着越来越多的投资者试图加杠杆博取更高回报，保证金贷款余额在短短六个月内激增79亿美元，达到271亿美元。
这股狂热同样吸引了美国投资者的注意。在去年存储芯片“超级周期”开启之初，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均未在美国交易所上市。这意味着，大多数仅拥有美国本土经纪账户的投资者无法直接买入这些股票。盈透证券(Interactive Brokers)发言人表示，今年5月，该机构成为首家提供韩国股票直接交易渠道的大型美国经纪机构。
几乎与此同时，知名度不高的资产管理公司Roundhill Investments推出了一只ETF，专门聚焦存储芯片制造商，交易代码为DRAM。凡是在大型经纪机构开有账户的美国投资者，都可借此获得配置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渠道；这两家公司合计约占该基金资产价值的近一半。
短短数周内，就吸收新增投资资金的规模而言，DRAM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新发ETF。这种前所未有的强劲需求令整个ETF行业大感意外，该行业长期以来一直由贝莱德(BlackRock)和Vanguard集团(Vanguard Group)等金融巨头主导。
Roundhill首席执行官戴夫·马扎(Dave Mazza)接受采访时说，DRAM并非依靠金融顾问网络销售，而是吸引了在社交媒体上闻风而来的个人投资者以及机构交易员。
错失恐惧
韩国5月推出新的杠杆ETF为随后的暴跌埋下了伏笔。
ETF通常是一篮子资产的集合，例如包含多家公司的股票。然而，上述新型ETF被设计成仅持有单一公司的股票，并允许投资者叠加杠杆，从而成倍放大收益或亏损。
韩国此前已允许推出追踪多家公司股票或更广泛的韩国综合指数的杠杆ETF。为保护投资者免受复利亏损影响，相关规定此前禁止推出单只股票杠杆ETF。
推动规则修改的支持者援引了美国等其他主要市场已有单只股票杠杆ETF的先例，声称这将鼓励更多投资者交易此类产品，从而将资金留在韩国本土。
当这些产品于5月27日正式推出时，市场需求火爆，交易网站甚至因流量过载瘫痪数日。到了6月，韩国综合指数一举突破9,000点大关，达到2025年水平的三倍多。
然而好景不长，市场对AI需求持久度的质疑以及对中国竞争对手步步紧逼的担忧，刺破了半导体板块的泡沫。许多散户被套牢，首尔30岁的会计师Jake Cheong就是其中之一。
Cheong表示，自己过去对股票并不热衷，只做过些小额投资，主要配置在相对稳健的美国指数基金上。在芯片股暴涨初期，他还曾劝诫过身边的朋友和同事：对节节攀升的韩国股票盲目崇拜，一旦暴跌来临，终将以眼泪收场。
韩国交易所的电子显示屏。
但在6月，他动摇了，认为这波剧烈行情作为短线博弈的机会实在不容错过。Cheong动用了相当一部分积蓄，建仓买入约2.1万美元的SK海力士股票。不到三周后，该股大涨40%，他卖出套现。
随后，SK海力士宣布计划通过美国存托凭证(ADR)形式在纳斯达克挂牌，Cheong坚信此举将支撑该公司在韩国上市的股票高位维持更久。于是，他再次投入约2.9万美元，买入追踪该公司的杠杆ETF。然而，额外的杠杆意味着，一旦SK海力士股价调头向下，他的亏损将被成倍放大。紧接着，崩盘来了。
截至上周五，他的持仓已巨亏69%，仅剩约9,000美元。
“我过去有一条铁律：当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炫耀股票收益时，行情大概率就见顶了，”Cheong感叹道，“但‘错失恐惧’(FOMO)最终还是战胜了我的理性。”
“黄粱一梦”
25岁的软件开发人员Lee Ka-young说，今年股市大涨时赚到的钱，如今已经全部赔光了。
她是去年12月开始入市的。当时，新工作发下的第一笔薪水让她意识到，单凭工资永远也买不起房。于是，她拿出积蓄和炒币赚来的钱，凑了大约1.4万美元开立了一个证券账户。Lee将这笔钱全仓买入SK海力士，随后又杀入了单只股票杠杆ETF。
她开通了自己的Instagram账号，记录自己的“发家之路”。到了5月，她的交易账户收益率突破58%，发布的内容每月能吸引多达400万次的浏览量。
当市场风云突变时，Lee Ka-young选择死守持仓，等待反弹。
“是我太贪心了，”Lee Ka-young坦承。“我总是在想，万一我卖掉后它涨得更高了呢？”
如今，她的持仓价值比去年12月刚入市时还要低5%。财富翻倍来得如此迅猛，蒸发得又如此突然，Lee感慨道，这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
不过，也有部分机构投资者对这种被戏称为“Rollerkospi”（过山车式的韩国综合指数）的剧烈波动泰然处之。总部位于美国的资产管理公司Federated Hermes亚洲业务负责人乔纳森·派恩斯(Jonathan Pines)表示，他们对韩国存储芯片股采取的是长期布局战略。他指出，鉴于这些芯片巨头的高盈利能力预计在未来两年仍能维持，投资者最终将收回大部分初始投入。
过去两个月，韩国总统在政治层面遭受了重创。在此期间，李在明的支持率一路下滑至43.3%，创下自去年6月就任以来的最低点。
韩国主要反对党的成员已发出呼吁，要求对执政党应对市场动荡的举措展开调查。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Kim Yong-beom曾豪言韩国“应该有能力做到美国股市所做的事情”。如今，他正面临一名反对党成员提起的刑事控告，指控其向监管机构施加不当压力，要求后者批准单只股票杠杆产品。Kim Yong-beom对相关指控予以否认。
韩国监管机构近期紧急出台了一系列措施以平抑市场波动：暂停审批新的单只股票杠杆产品；将交易此类产品所需的强制现金保证金提高至原来的三倍（约2.1万美元）；此外，监管部门还扩充了面向散户的强制性在线培训课程，详细剖析高杠杆风险，并通过数小时的模拟交易练习来追踪模拟投资表现。
韩国交易所附近的一家购物中心内的ETF广告。
根据韩国证券期货交易所(Korea Exchange)的数据，衡量市场风险和投资者情绪的Kospi 200波动率指数周一从7月30日的86.18降至56.76。
“韩国股东联盟”负责人Jung Eui-jung仍希望监管机构将单只股票杠杆ETF退市，并针对遭受严重损失的散户制定救助方案。
在首尔近期举行的一场立法辩论会上，他提议为韩国散户默哀片刻。“要让投资环境恢复正常，政府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他说。“我们需要一场大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