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前总理“朱老板” 但须按北京的剧本来
中国以国家级哀悼规格送别了朱镕基，这位前总理在上世纪90年代曾大力推动中国经济开放。天安门广场降下半旗，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及其他中共高层成员在覆盖着党旗的灵柩前三鞠躬。
中共渴望将朱镕基的经济改革遗产归为己用，却不希望他的葬礼唤起人们对一个逝去时代的记忆。在那个时代，中国领导人更愿意容忍直言不讳与公开辩论，也允许在一定程度上偏离党的既定路线。
这位被称为“朱老板”的前领导人上周去世，终年97岁。周二的国葬前夕，北京及全国多地的安保措施均有所加强。朱镕基长期淡出公众视线，据了解他医疗护理情况的人士透露，他在昏迷两年后离世。
哀思确实以隐晦的方式流露出来。中国社交媒体上的悼念内容重温了朱镕基最经典的语录，包括他曾发誓准备了“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留给贪官，一口留给我自己”。一些帖子赞扬了那一代迎难而上把握改革机遇的官员，但并未直接点出朱镕基的名字。
这正是朱镕基送别仪式所凸显的矛盾之处。北京方面可以在官方讣告中称颂他为忠诚的党员和经济开放的推动者，同时又阻止公众公开哀悼这位在许多中国人记忆中更为敢言的人物。
这种张力本身就是一种致敬，对一个逝去时代的致敬。
“他愿意承担重大风险来推动体制变革。他相信应该让市场在经济中发挥更大作用，”多年来与几代中国领导人打过交道的美国前财政部长汉克·保尔森(Hank Paulson)说。“如今，情况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中国正将一切置于党的管控之下，包括私营部门。”
前总理朱镕基是中国经济开放的工程师。图片摄于1995年。
长期以来，中国民众对总理都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习惯于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国家的“二把手”身上，尽管真正的权力中心并不在此。但在习近平治下，公开表达这种情感的空间已急剧收窄。习近平将政治控制作为其执政的核心原则，取代了数十年来指引中国领导层的实用主义。这种实用主义也曾贯穿朱镕基在上世纪90年代的任期。
在习近平治下，审查和监控日益严密，甚至到了连悲伤都必须受到管控的地步。
民众对总理的感情可以追溯到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任总理周恩来。他在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的最动荡时期艰难掌舵，并被人们——无论恰当与否——铭记为一位温和派人物，在政治清洗中保护了部分官员和知识分子。1976年1月周恩来逝世时，数十万哀悼者带着花圈和诗歌涌入天安门广场。毛泽东当时处于病中，他的盟友将这种自发的悼念潮视为对他们权威的挑战。警方对广场进行了武力清场。
这一事件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13年后另一场风波的预演。1989年，另一位著名改革派领导人胡耀邦逝世，哀悼的人群挤满了同一个广场。这场集会随后演变成长达数周的抗议活动，并最终在6月4日以流血收场。
就在朱镕基葬礼的前一天，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主持了一场同样经过精心安排的活动，纪念江泽民诞辰100周年。江泽民是朱镕基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上级，当时中国正朝着与西方进一步加深经济联系迈进。江泽民和朱镕基曾是执政搭档，他们都是那个把中国经济向民营企业和外国资本开放的时代的代表人物。
如今，中共以隆重的仪式来纪念这两位领导人的政治遗产。这种纪念方式将他们的开放时代重新定调为习近平自身执政顺理成章的前奏，而非一个截然不同、更加自由的独立篇章。
习近平发表了40分钟的讲话，把江泽民的政治遗产与自身的执政理念相融合。他在讲话结尾发出的不是致敬，而是警告：“在新征程上，我们要强化忧患意识。”
上周三朱镕基离世当天，一家商场的大屏上显示了他的肖像。
中共对朱镕基生平的叙述同样体现了这种管控意图。约2,000字的官方讣告肯定了他为谈判促成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所作的贡献。在与华盛顿进行了一度濒临破裂的多年艰难谈判后，朱镕基2001年最终敲定了这项协议。但讣告将这一里程碑视为已经翻篇的历史，而非仍在塑造国家命运的政治遗产。如今，那种对全球贸易的开放已经让位于关税、出口管制以及中西“脱钩”的论调。
朱镕基与历任总理一脉相承，并以中国领导人中罕见的坦率赢得了大批拥趸。在1998年3月就任总理后的首次记者会上，他被问及打算如何应对摆在面前的国企改革和金融整顿工作。
“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说。这句话至今仍被许多中国人铭记，与其说是为了他所作的承诺，不如说是因为一位中共高官竟然在镜头前脱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2013年至2023年在习近平治下任总理的李克强，其地位远较朱镕基弱势。在北京政治圈内，人们普遍认为李克强受到最高领导人的掣肘，而那位领导人对任何潜在或真正的政治对手都缺乏耐心。
尽管如此，李克强还是找到了一些机会来戳破中共的宣传口径。2020年，在习近平宣布政府脱贫攻坚战取得胜利的几天后，李克强在一场全国电视直播的记者会上表示，中国有6亿人每个月的收入为人民币1,000元（约合140美元）左右。这一人数相当于中国总人口的40%以上。这是习近平在讲话中未曾提及的一个令人尴尬的真相。在审查机构出手干预前，这段话在网上被广泛传播。李克强2023年因突发心脏病逝世。
本周朱镕基的葬礼表明，如今像他这样的官员发表此类言论的空间已所剩无几，而当他们真的开口时，公众能做出回应的空间也越来越小。那个曾经容忍——哪怕带有不安——朱镕基脱稿发言的党，在习近平的治下，很大程度上已将“剧本”的编写权攥在了自己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