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方政府拖欠工程款的标准作业流程曝光

中时新闻网 2026-08-15 19:31+-

向地方政府追讨拖欠的工程款,如今成了一门需要高度专业技巧的“技术活”。根据《经济观察报》报道,一名深度参与PPP(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项目的基建企业高管陈远,将这套讨债方法系统化,归纳为“前置条件、政府能力、政府意愿”三大核心问题,更从自身实战中归纳出一套完整方法论,甚至为上市公司授课、担任顾问。

电梯里听见“标准操作手册”

陈远任职于一家承揽大量PPP项目的基建企业。2020年之后,他的主要工作从工程建设变成回款——向地方政府要钱。2024年某晚,他前往大陆中部某县城酒店,准备隔天与地方政府协商一笔拖欠已久的存量PPP项目款项。

就在电梯里,他听到几位刚聚餐结束的省级财政领导闲聊。其中一人说:“现在企业实力比以前强,款项拖一拖也不要紧。”另一人问怎么拖?对方回应:“竣工验收可以拖;验收完拖结算;结算做完,再拖付款。”

陈远把这段对话记在心里,后来多次分享给同行。他认为这几乎就是地方政府拖欠款项的标准作业流程。

三关卡死:条件、能力、意愿

陈远把讨债拆成三个问题。第一是前置条件,指PPP合约约定的付费触发条件,包括竣工验收、工程结算、运营期绩效考核,全部过关政府才有义务付款,但任何一环卡住整笔钱就动不了。第二是政府能力,就是有没有钱。第三是政府意愿,愿不愿意付、愿不愿意配合跑手续。

2020年前后,收款还没那么难。当时大陆地方财政还在成长,土地收入不错,而且专案开工时的地方领导大多还在任,项目建成刚好能收割政绩红利,对企业态度相对宽容,即使验收手续没办完,也愿意协商先付一部分。

但到了2024年以后,情势完全翻转。有些项目投运四五年,政府仍拿“没做绩效考核”当理由拒付。2019年前后许多地方政府和企业补签协议,要求付费必须跟考核挂钩,结果企业没收到半毛钱,却得继续养护公园、扫马路、剪草坪,资金不到位现场荒草丛生,考核不达标又被扣款千万。

「驗收拖、結算拖、付款拖」電梯裡聽見SOP,大陸基建高管揭地方政府欠錢三字訣。(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投诉这帖药,曾灵过但已失效

陈远一开始也找关系、托人脉,但效率太差。后来他发现最常用的招数是投诉,也是他“以打要钱”的第一步。2021到2023年间,这招成功率超过六成。原因是上级政府对下级有信访考核,拖欠民企款项会被扣上“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没人想扛。加上2020年《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2023年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相关政策陆续推出,明文禁止机关事业单位以人员变更、等待验收或决算审计等理由拖延付款。

但陈远也坦言,投诉解决的是意愿问题,解决不了能力问题。当地方政府真的没钱,投诉打到哪里都是空转。2023年以后,有些地方政府连吃饭都困难,企业再怎么施压也压不出钱,这招就逐渐失灵了。

帮政府找钱,荒谬但有效

投诉没用,陈远反过来帮地方政府“找钱”。他找城投公司下手,如果城投公司资信不错(如评级AA+)、当地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有20亿元人民币左右、没有金融诉讼,就还能做融资。他会从上海、北京或深圳带金融机构过去,做融资租赁或保理业务,因为这些是当地没接触过的“增量资金”,融到的钱留一点给城投公司,剩下的回流财政。

他也看过其他还债方式:有企业接手地方政府持有的上市公司国资股权来抵扣欠款,也有地方拿风电指标、土地资源以物抵债。

不可能的三角,三方都要退

有一家上市公司在中部投资PPP项目,投运多年却一毛钱都没收到。政府拖结算、搁置考核,企业诉讼一审还败诉,理由是没做绩效考核、无法确定应付金额——但考核不做又是政府拖出来的,形成死循环。

陈远算了一笔帐:官司打输,政府可能发动恶意考核,每年扣款上千万;官司打赢更惨,政府若终止合约,企业要一次认列数亿元坏帐,银行贷款也可能被抽银根。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三角”:前置条件、能力、意愿三关齐卡,几乎无解。

陈远提的方案是三方妥协:银行同意展期、只还利息或象征性还本金;企业把到期和未到期的欠款全部重整,帐上不再出现坏帐;政府从每年1亿元的付费压力降到1000多万元的利息。结算、验收、考核全部往后推,留给时间或国家化债政策去解决。目前三方已开始磋商,但涉及政府效率、银行意愿和执行人员水平,周期很长。

讨债不能跪著要,跪了也要不到

陈远从2022年开始系统化输出回款方法论,为上市公司授课。他曾对一家公司分析完所有项目后,对方管理层大为震撼,甚至想挖角。但他很清楚,这套技术的价值可能只有三到八年,因为PPP在中国已经变成存量业务,“没有未来”。

不过,他还是抓紧时间推广经验,因为在这门技术上,几乎没有人在研究。他说,讨债不能跪著要,跪了也要不到,赢得尊重才是高段位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