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无懈可击,一实操啥也不是

历史其实挺有趣 2026-08-17 15:07+-

庾亮其实是在收拾明帝留下的烂摊子。

尽管晋明帝已是晋朝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有作为的皇帝,但为了平定王敦之乱,明帝不得不重用王导,温峤,郗鉴,庾亮等人,甚至不惜让以苏峻为首的江淮流民帅入卫京师。

王敦之乱自然是平定了,但这实际上是明帝的铤而走险,他是用一批半自主的武装打败了另外一批半自主的武装。

朝廷没有因为平定王敦而趁机建立统一的军制,反而让苏峻这样的流民帅获得了更高的地位。

在庾亮看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必须对苏峻出手,尽管当时的绝大多数大臣都强烈反对庾亮这么做,比如王导,他就说:

《应天府志》卷二十九:峻猜险,必不奉诏,且山薮藏疾,宜包容之。

还有大臣规劝庾亮:

《史裁》卷十:峻拥强兵,逼近京邑,一旦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之。

总结来说,大家认为苏峻的性格就好猜忌,很阴险,他肯定不会听从朝廷的征召,像这样的人,朝廷应该尽可能的包容他,最主要的是苏峻毕竟不是边将了,他现在离京师很近,一旦出事,恐怕你庾亮不好收场。

庾亮没有听从,他引用汉景帝削藩的例子,说苏峻今日征之,为祸犹浅,以后再收拾大,他为恶滋蔓,恐怕就收拾不动他了。

于是庾亮开始亲自督修建康城,积极备战,还派出很多将领分别屯兵,做好各类军事准备,反正在庾亮看来,这是一场稳赢的赌局。

不过很可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赌徒,最开始都觉得自己肯定是稳赢的。

庾亮征召苏峻,苏峻的反应倒没有特别激烈,他向朝廷回文,说讨贼外任,让我打仗可以,我随时听命,但至于内辅,我不擅长,我干不了。

庾亮反对,说你必须来。

苏峻又上书,说你给我一块地盘,给我弄到很远的地方我去做太守也可以,庾亮还是不许。

几番试探之下,苏峻终于明白,庾亮根本就不是要让他到朝廷里做高官,而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这时候苏峻说了一句在历史上非常著名,著名程度超过曹操的那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话:

《资治通鉴》卷九十三: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

我宁可站在山上看着衙门里的捕快(意思是宁愿造反被杀),也不愿意坐在衙门里等着山上等人来杀我。(意思是绝不束手就擒)。

紧接着苏峻还说,他说“国危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理自应烹”,当初王敦之乱非我不能平定,现在不需要我了,就要把我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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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289年—340年)

其实这是一个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境地的人的控诉,谁能说,苏峻在人生中的某一些阶段不想要做一个忠臣呢?

于是,苏峻联合祖约,打出诛灭庾亮的口号,起兵造反。

庾亮美姿容,善谈论,好庄老,长得又帅,口才极好,学问更深,作风正派,时人把他比作三国时的夏侯玄。

但事实证明,庾亮在某些方面是天才,但在另外某些方面,纯是一个草包。

在和苏峻交战的过程中,庾信从不听人劝阻,一意孤行,骄傲自大,轻视对手,在有战略主动权的时候不出击,在陷入战略被动时不防守,甚至拒绝和援军合作,结果苏峻只用九天时间就攻陷了建康。

其实胜败早在开战前就显而易见,庾亮一生,从政多于从军,虽然他参与过平定王敦之乱,但那是跟在别人后边“都督东征诸军事”,他没有打过硬仗,也没有亲临过一线,在战场上他完全是一个新手,新手也就算了,他还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劝阻,他不屑于别人的帮助。

打仗不要别人帮?为什么?那是因为庾亮征讨苏峻,很大一部分动机是政治性的,他要通过这次战役来树立自己的权威,至少把王导那种老牌门阀压制一下,所以他必须独吞这份战功。

打仗对别人来说是拼命,但对庾亮来说,只是一场表演,因为他种种战略短视,骄傲轻敌,指挥失当,可以说他输的一点也不冤。

庾亮是一个人,但他不是“一个人”。

庾亮的背后,是整个颍川庾氏家族,是东晋门阀政治的缩影。

庾氏家族之崛起,和王氏大同小异,他们靠的不是战功,不是政绩,而是靠沾亲带故,庾亮的妹妹嫁给了明帝,成了皇后,庾亮就从一个普通的北方流亡士族子弟,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帝的舅舅。

他执掌朝政,引发了苏峻之乱,并导致朝廷战败,庾亮就是罪魁祸首,按照正常逻辑,他应该被罢官,被流放,甚至杀头,但结果庾亮只是“泥首谢罪,乞骸骨”,然后出镇地方,继续做高官,朝廷后来甚至还下诏安慰他:

《晋书》卷七十三:贼峻奸逆,书契所未有也,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不宥。今年不反,明年当反...

意思是,错误不在你庾亮,反正苏峻早晚都会反叛。

建康被攻陷之后,苏峻纵兵大乱,他自封要职,然后驱散百官,劫掠百姓,侮辱宫嫔,当时的太后庾文君恐怕被反贼侮辱,无奈之下只好自尽而死。

至于庾亮,跑的倒是很快,他乘坐小船仓皇出逃,逃走前他还对一个叫钟雅的大臣交代,说以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结果钟雅十分冷漠,他说:

栋梁折断,房椽崩毁,这是谁的过错呢?

庾亮无言以对。

几日前他还得意洋洋的在石头城要任法裁物,说的正气凛然,但他整顿的对象无非是宗室,是流民帅,是不听话的豪强,真正的顶级门阀他是动不了的,庾亮自然是想要集权的,但这种欺软怕硬的集权,是一种虚伪的集权。

门阀士族自诩替司马氏支撑天下,其实他们不过是在玩一套上层分赃,下层承担的游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几家轮流做庄,他们分权力,分地盘,分钱,他们是不用承担代价的,真正承担代价的是负担着沉重赋税徭役的百姓,是被驱赶着四处征战的流民队伍,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是挑起战争后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苏峻为什么造反?他的确是狼子野心不假,但东晋朝廷又何尝给过苏峻一条活路呢?

苏峻也是举孝廉出身,有才学知廉耻,他也曾为国家出生入死,他又是怎么沦落到人神共愤的乱臣贼子这一步呢?

难道你庾亮,真的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一个平庸的将军必然会打败仗,但他大概率不会去主动招惹打不赢的人,如庾亮之辈就不一样了,他有雄心,有抱负,有理想,还有行动力,但这些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上,那就是他以为他自己行。

批评庾亮,审判庾亮的不是作者,而是历史本身,东晋一百余年动荡不安,北伐始终难有大功,最后被刘裕所取代,每一次失败的路上,都镌刻着两个字:

门阀。

苏峻祖约之乱最终当然还是被平定了,他们从起兵到覆灭,前后不过一年零四个月,虽然一度攻陷建康,挟持天子,控制朝政,声势浩大,但这场叛乱来的快,去的也快,东晋朝廷组织了平叛联军,又有在陶侃,温峤,郗鉴等人物涌现出来指挥灭贼,很快,苏峻战死,祖约北逃后赵,之后也被杀。

如果要研究苏峻失败的原因,那是非常多的,比如他十分残忍,掌权之后坏事做尽,非常之不得民心,比如他本人,明明兵力并不充足,但却骄傲自满,甚至干出单枪匹马出去跟朝廷的联军交战而被俘获杀死的事情来,又比如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东晋的门阀们反而展现出了不常见的齐心协力,但如果问症结所在,作者想,应该说苏峻的起兵,本身就不是正义的。

当然苏峻之乱的非正义性,不在于造反本身,因为历史上改朝换代的造反起义如恒河沙数,那多了去了,说苏峻没有正义性,是因为他没有提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起兵的理由只是诛灭庾亮,这是私人恩怨,他没有政纲,统治手段也无非是烧杀抢掠,这样的叛乱,不仅得不到士族的支持,也难以得到百姓的拥护,甚至连苏峻武装的内部都没有凝聚力。

就连苏峻自己,隐隐都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历阳典录》卷十八:见峤等军盛,谓其党曰:吾本知温峤能为四公子之事。

四公子,指的是战国时期的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他们都是善于招揽门客,联合各方力量的人物,苏峻这么说的意思是,他看到朝廷的联军军容齐整,旌旗遮天,舟舰相连,钲鼓之声震动远近,他都不得不感叹,说温峤等人竟能组织起这样的力量来。

苏峻想不到,多年之后,另外一个跟他出身差不多人,走上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道路,但这个人和自己又有很多不同,此人北伐立功,积累威望,土断清查户口,还改革财政,最后从容的取代了晋朝。

而这个人,正是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