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后浪研究所 2026-08-13 09:22+-

染腋毛,成了女孩们和腋毛相处的新方式。

一把刷子、一盒50元的漂膏。小葵站在卫生间里,身上只穿着内衣,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把漂膏刷在腋下。刺痛感像细针一样扎进来,她咬牙保持着这个姿势,胳膊因为举了太久有些酸得发抖。

她要把自己的腋毛染成金色。

因为腋毛又硬又卷,还只能单手操作,要保证每一根毛都均匀地裹上了漂膏并非易事;涂完还要一直举着双手等待掉色,什么事都做不了。原地罚站半个小时后,即使事前涂了身体乳做保护,小葵腋下的皮肤还是被漂膏刺激得通红,但腋毛的颜色却一根没变。

不死心的小葵又用眉毛漂膏重新涂一遍,再熬一轮,前后折腾两个多小时,她终于得到了金色的腋毛。选金色的原因不是因为喜欢,这已经是相对省事的颜色,只漂一道,不用二次上色。

要问小葵对染腋毛的最大感受,那就是远比想象中麻烦。但即便这样麻烦,今年夏天,尝试染腋毛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多。

在小红书搜索“染腋毛”,你会打开一个彩色的新世界:蓝色、紫色、红色……甚至独角兽一样的五彩腋毛,出现在不同女生的胳肢窝里。有人晒出刚染完的蓝色腋毛,隔几天又更新一条“原来腋毛的生长速度这么快”;有人认真写步骤,从头到尾讲解怎么把这玩意儿染成绿色的……

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小红书上,年轻人晒出各种颜色的腋毛

这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早在2011年,Lady Gaga就曾把腋毛染成葱绿色后出现在公开场合。此后几年,彩色腋毛、glitterpits(闪亮的腋下)也陆续进入大众视野。到了2019年,一名21岁的英国女生发起“Januhairy运动”,鼓励女性每年1月不剃体毛,接受自然的自己。从这时起,染腋毛的意义悄悄变了。它不再只是一种时尚潮流的表达,而更像是“夺回身体自主权”的象征:我的身体,我说了算。

毕竟,在做出染腋毛的决定之前,几乎所有女孩都曾被同一个问题困住过——女性,是不是必须要脱腋毛?

01 你胳肢窝下面怎么长毛了?

初中时,闪闪看到妈妈在卫生间处理腋毛,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剃掉,妈妈没能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后来上了高中,闪闪开始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看过的影视剧角色,所有女性的腋下都是“干净”的。

这让闪闪有所警惕:宽松的校服只要一抬手,就可能被人看到腋下,那腋毛是不是不该出现?既然大家都这样做,闪闪也跟着照做,她买了激光仪开始脱毛,但那天问妈妈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和闪闪不同,有腋毛是一件羞耻的事,小葵在五年级就知道了。

在一次和同伴的玩耍中,她被对方突然问到:“你胳肢窝下面怎么长毛了?”小葵不知道什么是腋毛,更无从得知,这是每个人在青春期都会出现的发育现象,她只是感到无比的羞耻,恨不得马上消失。

藏起来,是小葵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穿任何无袖的衣服,袖子成了隔绝外界视线的屏障。除了把腋毛藏起来,也把自己藏起来:她再也没跟那个男生一起玩过。

那一天的羞耻感像一根细刺,在小葵心里扎了很多年。黑色、不好看、脏脏臭臭的,成了她对腋毛的全部印象,厌恶感让小葵始终无法直视腋毛。

女生的腋下应该是干净的、腋毛不该露出来,这套规则很少被明说,但异样的眼神、无端的质疑又让它无处不在。而脱毛,就成了服从这套规则最直接的方式。

比起以上这两段相对“温和”的经历,吴心怡的朋友则经历了一次彻底的网络暴力。

她的朋友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露出腋毛的照片后,留言区和私信涌入大量评论,有像“恶心”、“骚货”这样的恶意攻击,也有像“好美的腋毛”这样的骚扰和嘲讽。一开始,朋友还试着去争辩和回击,但每天看到这些不断更新的言论,情绪和精神都被严重消耗,最后只能选择把帖子隐藏。

吴心怡了解周围环境对于女性腋毛的排斥,但如此赤裸裸的恶意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让她深感震惊和愤怒。

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吴心怡朋友在后台举报的恶意言论

吴心怡已经在美国生活了8年,她一直知道,在西方国家,女性脱毛是一件“普遍的行为”,甚至被视作是一种社交礼仪。如果不脱,会被认为这个人懒散、无礼、不卫生。

为了不遭受异样的凝视和评判,每周一次的脱毛是她不想但又不得不履行的“女性义务”。她研究过各种脱毛的手段,为了减少疼痛还是只能选最原始的剃毛刀。她曾一口气买了有6个替换头的剃毛刀,只为了在需要参加晚会、或是上游泳课的时候有个“干净的身体”。

朋友的遭遇开始让她反思,为什么人人都会生长的腋毛,放在女性身上,就会带来这样的攻击?她想做点什么来支持朋友:“很多人觉得留女性不应该有腋毛,是因为他们接触到的大都是脱了毛的人,所以我觉得增加腋毛可见度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吴心怡决定,今后再也不要脱腋毛了。

02 染腋毛,一种“安全的叛逆”

即使一个女生,在成长过程中没有遇到过任何关于腋毛的负面评价,也没有任何心理上的羞耻感,但脱毛这件事本身就有着不少扎实的坏处。

脱毛后新长出的腋毛触感上会比之前更扎;直接拔除毛发,或过于频繁地脱毛都可能导致毛囊炎;如果使用刺激的化学产品,还可能使皮肤屏障受损引发感染。总之,脱腋毛的坏处远不止“麻烦”。

染腋毛解决了“不想脱”和“不敢漏”之间的矛盾,成了女孩们和腋毛的第三种相处方式。

小葵过去一直在坚持脱毛,染腋毛的出现,就成为了她的一次“安全的叛逆”。她是在无意中刷到了一个给腋毛染色的博主,视频里的女生一边讲述着腋毛自由,一边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火龙果色的腋毛。小葵觉得那特别又好看。

一直不敢漏出的黑色腋毛,染上颜色后反而成为一种点缀,能在夏天肆无忌惮地抬起胳膊展示,在她看来格外地有生命力。

闪闪的出发点完全不同。Lady Gaga在演唱会上的照片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腋毛就是什么颜色,这样的处理真是疯狂又夸张。”这让闪闪觉得,大家避之不及的腋毛,竟然可以成为表达的一部分。

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Lady Gaga 2011年在加拿大的现场表演,她佩戴青蓝绿松石色假发,并搭配同色假腋毛

于是在高三毕业后的暑假,闪闪决定彻底解决一下腋毛的问题。她主动查了关于腋毛、体毛的资料,又看了不少女性博主的视频科普,那个一直困扰她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社会规则”要求女性脱毛这件事根本没道理:腋毛不仅可以排汗散热,还能减少皮肤摩擦、阻挡灰尘细菌。

但她没办法立刻、完全接受露出腋毛——在意别人的眼光是真的,自己没准备好也是真的。想打破“社会规则”的闪闪,最后决定用“染”代替“脱”,为自己争取心理上的缓冲空间。

2023年的暑天,18岁的闪闪第一次漂了腋毛,是她喜欢的黄色。到目前为止,她一共染过3次腋毛,每次染完,她都觉得离“完全接受真实的自己”又近了一点。

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第一次染完腋毛的闪闪

03 当彩色的腋毛,被人“看见”之后

小葵还记得染完腋毛的第二天,她和朋友去嘉兴的野外吃了野火饭。这是江南地区的野炊习俗,用土灶烧一大锅糯米饭,里面有笋、豆子、香肠、咸肉和各式各样的小菜。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立夏饭”,吃完这一餐,代表着夏天就要开始了,不用把腋毛“藏起来”的夏天开始了。

小葵那天特意画了浅橘色的眉毛,穿着吊带,在土灶前抬起胳膊拍照,金色腋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腋毛不丑了,别人看到只会觉得很特别。骄傲,盖过了所有染腋毛时的麻烦。

小葵把自己染腋毛的照片分享到朋友圈,得到了朋友们的一致夸赞:大胆、特别、突破了自己的禁锢。还有朋友被种草、专门跑来请教染腋毛的教程,没人会觉得这是件不好的事。

吴心怡染腋毛的经历多少有些突发奇想。在一次聚会中,她用朋友染发剩下的染膏,把自己的腋毛染成了橙色,事后她将染后的腋毛照片发布在小红书和Instagram。吴心怡说,因为自己的腋毛量偏少,橙色又和肤色相近,现实中其实很少有人留意到她的腋毛,但线上分享却收获了大量正向反馈。

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外国朋友看到吴心怡的分享后发来了消息

评论区和私信里,很多女生向她倾诉自己被脱毛折磨多年,却始终不敢放下剃刀。她印象特别深的一个留学认识的外国朋友,喜欢运动,懒得剃毛,但又长期被美国的“同辈审美”所裹挟,对方说吴心怡的帖子“给了她很大勇气”。

这些陌生人的支持,让她在保留腋毛时变得愈加有底气,即便在生活中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腋毛,也不会再担心对方有没有露出异样眼光。

有趣的是,吴心怡“染橙色腋毛”的几条帖子下,几乎没有负面评论,反而是她发的一些普通自拍、没有强调腋毛的话题内容下,却招来了恶臭评论:“有人就喜欢不脱毛的女人”。

小葵和闪闪也都在社交平台发布过染腋毛的帖子,公众视野下的分享,回馈的并非都是正面的声音。

在小葵的小红书笔记下,不少男性留下带有挑逗意味的留言,甚至有人伪装成女生,打着讨教漂腋毛细节的幌子加了小葵微信。起初小葵满怀善意,事无巨细地分享细节,直到对方反复把话题拉扯到“给我看看你漂腋毛前的照片”“你的腋毛有味道吗”“我有个男性朋友闻过别人腋下……”这才让小葵察觉到不对。

而闪闪的笔记发布在3年前,那时关于腋毛的讨论远没有现在多,评论区是满满的质疑和嘲讽,闪闪一条条回复,一遍遍解释,但没什么用。

闪闪至今没删掉那篇笔记:“我留着它,只是把所有通知都关掉了。”

04 不该存在的“腋毛羞耻”和“腋下管理”

闪闪不喜欢“腋毛羞耻”这个词。

更不喜欢把染腋毛看成是一场对抗羞耻的斗争。在她的理解里,羞耻心的存在并非是个人的原因,而是是整个社会长期教化的结果:电视上的女性腋下永远光洁,广告中的脱毛产品层出不穷,身边人默认脱毛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排斥腋毛几乎是一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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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bilibili@漠兔MOTO

吴心怡记得小时候在国内时,妈妈那一代人不会脱腋毛。或许是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也或许是商家为了卖刮毛刀、脱毛仪,才渐渐变成了如今“全民脱毛”的局面。

“腋下管理”这个说法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脱毛被归入了“身体管理”的范畴,和健身、护肤并列,仿佛胳肢窝里的那几根毛发,是一项需要定期处理、否则就失职的工作。但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恶的伪命题:为什么男性的腋下不需要被“管理”?

这套双重标准背后,是把女性的身体置于他人目光之下的审视逻辑,你的身体是要给别人看的,所以必须符合期待。

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轻人 全靠"不想忍了"

《科隆女孩》剧照

小葵至今没能完全摆脱对腋毛的羞耻感,她最近换了新工作,面对不熟悉的同事会下意识地没有安全感,纠结能不能穿吊带。她不是不知道体毛正常,只是多年积累的心理惯性不是一次漂染就能彻底消除的。羞耻感的消退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宽容的环境,当露出腋毛不再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腋毛羞耻”这个词才会失去意义。

吴心怡的态度更加松弛,她从不试图劝说任何人,也并不觉得保留腋毛比脱毛更高级。她只是选择了自己舒服的方式,然后分享出来,让那些同样困惑的人知道:原来还有别的活法。

这三位染了腋毛的女孩,她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染腋毛,从头到尾都不是关于“羞耻”,而是关于“选择”。

有人选择脱掉,有人选择保留,也有人选择增加一抹颜色,这些选择没有对错,也不需要被赋予多么特殊的意义。当我们跳出了“腋毛羞耻”的框架后,才能回到审美自主权的命题上。

女孩们的腋下长什么样,该由它的主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