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部仅1部爆款 中国AI漫剧出路何在?

财经杂志 2026-08-09 10:17+-

周念(化名)至今记得几个月前的那个下午。她所在的工作室挤在一间几十平方米的办公区里,短短数天时间工位就从一排变成了三排,同事也从个位数增加到了两位数。那是2025年下半年,AI漫剧最疯狂的时候——“只要会用AI工具,面试基本不卡人。”周念回忆道。

AI短剧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画面的短剧内容,因其制作成本低、周期短,被视为影视行业的新风口。按照风格不同,一般被分为仿真人剧和漫剧,其中漫剧的发展速度尤为迅猛。

然而,风口来得快,去得似乎也更快。2026年春节刚过,周念所在的数十人团队便被“优化”至仅剩十余人。面对投入产出比的剧烈滑坡,她最终选择离职,转投一家精品IP改编公司。“去年投几万元算力(成本)能换回百万元营收,今年同样的投入,却激不起一点水花。”

周念的经历只是AI漫剧行业现状的缩影。

目前,浙江和河南是原生剧的两大制作基地,其中,河南的产出集中于郑州。

郑州一位熟悉短剧行业变迁的业内人士向《财经》回忆,2024年至2025年是当地短剧最风光的两年:全市拥有超过1200家影视公司、4.5万名从业者涌入,全国规模前十的短剧制作公司郑州独占五家,拍摄场地50余个,每天在拍剧组超100组。然而,2026年春节后,随着真人剧保底政策取消,“制作大军戛然而止”,大量演员、摄影、灯光、场务等从业者瞬间赋闲。

短短数月间,AI短剧崛起为一个年市场规模预估400亿元、从业者超过50万人的赛道。方正证券5月发布的研报测算,AI漫剧制作成本仅为真人短剧的五分之一,制作周期从月级压缩至周级,人力成本降幅达90%。行业数据分析平台DataEye更预测,到2027年初,AI短剧用户规模有望突破7亿,成为主流互联网内容载体。

但产能的爆发并未带来相应的财富效应,反而将行业推入了高度内卷的深水区。

DataEye最近发布的《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对AI短剧的高度内卷有所披露,报告显示:尽管2026年上半年新增AI剧漫剧高达22.19万部——相当于平均每分钟就有一部新剧上线,但以5000万播放量为盈亏平衡线,仅有1.3%的作品能够达标,真正跻身爆款的更是千里挑一。

“赚钱正变得越来越难。”一位知名影视出品人向《财经》分析,AI漫剧爆发源于市场需求与技术普及的双重驱动,让“人人皆可创作”成为现实,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入局门槛降低并未同步提升从业者的制片理念、审美素养与价值观把关能力,致使粗制滥造、打擦边球的内容泛滥,形成“劣币驱逐良币”之势。

这位人士认为,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制度供给未完全跟上行业迭代的速度,行业自律与外部约束的合力尚未完全形成。“这种失衡如果不加以引导,容易陷入低水平重复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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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市场规模预估400亿元、从业者超过50万人的赛道,赚钱正变得越来越难

日均1300部新剧上线

AI短剧的崛起,核心驱动力在于极致的“性价比”。

方正证券5月发布的研报显示,传统真人短剧单部制作成本为40万元至80万元,仅演员日薪就需1.5万元至3万元;而AI漫剧中档制作成本仅每分钟800元至1200元,低档更可压至每分钟350元至500元。综合测算,其整体制作成本仅为真人短剧的五分之一、传统动漫的二十分之一。 

与此同时,过去拍一部真人剧需要一个剧组耗时一两个月完成,如今AI短剧只需少数人配以算力便可速成。

成本优势在个案中被体现得淋漓尽致。屡被提及的典型案例是,不鸣文化制作的《七零相逢,不负情深》。这部29集的AI仿真人短剧,由一个人,在15天内完成,单集成本仅1000余元,却在抖音创下了播放量破亿的纪录。

低成本直接引爆产能。DataEye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爆发态势:仅3月,抖音单月新增AI短剧接近5万部,日均上线超1300部。

回溯2025年全年,AI漫剧上线作品共约4.69万部,播放量突破700亿;而到了2026年上半年,仅抖音端新剧累计播放量已达5157.38亿。DataEye预估,2026年国内AI短剧市场规模将达400亿元,其中前五个月已完成220亿元。 

用户规模同样井喷,从2025年的约1.2亿激增至2026年上半年的突破6亿,远超此前2.8亿的市场预估。巨大的市场前景和极低的入行门槛,吸引了大量“淘金者”涌入,2026年上半年相关从业者及个人创作者合计已超50万人。

技术拐点是这场爆发的关键变量。

有从业者表示,2025年以前做AI短剧堪称“地狱难度”,生成数十次才勉强得到一个可用镜头。而2025年下半年技术突破后,行业驶入快车道,单集制作的时间和人力成本大幅下探。

然而,剧集质量并未随效率同步提升,反而催生了行业的“虚火”。

据前述熟悉行业变迁的业内人士观察,AI漫剧已从“手搓时代”的技术比拼,迅速滑向“堆人堆量”的产能竞赛。该人士表示,“工具升级后门槛大幅降低,内容泛滥,大量作品雷同、没有播放量,没有新颖题材根本出不了爆款。”

在造富效应刺激下,整个行业陷入了一种低效的抢跑模式。由于创作速度跟不上生产需求,不少制作者利用爬虫技术从知乎、番茄小说等平台批量抓取内容,简单修改人名和背景设定便“洗”成新剧本投喂给AI。随之而来的是内容的劣化:为抢夺注意力,虐待、暴力等恶俗桥段被大量炮制,甚至有公司形成了畸形的审核标准——前三秒若无强刺激或擦边画面,项目直接被毙。

这种重流量、轻内容的“片海战术”已引起业内警惕。一位影视剧监制在接受《财经》采访时直言,他曾集中观看400多部微短剧,发现大量作品“故事胡编乱造,色情、金钱和权力至上,三观不正”,根本不适合播出,呼吁加强审核。

光明网近期发表的评论也指出,AI短剧正面临“成长的烦恼”:除了内容套路化,AI生成的画面常出现常识错乱、历史穿帮等硬伤,而从业者“不行就换一部”的投机心态,正在扭曲正常的创作逻辑。

“这个赛道本身没有错,它给了大量创作者低成本的入场通道。”前述知名影视出品人向《财经》表示,“但通道打开之后,行业缺乏系统性的入门引导和标准规范。当技术把准入门槛砸穿,审美和专业能力的门槛却依然存在——行业需要在‘放开’的同时加快‘引导’,才能避免陷入低水平重复的恶性循环。”

爆款也不赚钱

产能狂飙并未带来等比例的爆款产出。

DataEye报告披露了一组“残酷”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22.19万部AI短剧中,播放量破亿的仅1055部,破亿率0.48%;破千万播放的作品超1.2万部,破千万率5.8%。AI漫剧领域更惨烈——每1000部新上线作品中仅1部能“跑出来”,爆款率不足0.1%。超过90%的AI短剧难以“出圈”,直接沉在流量池底。

这对行业产生了直接影响。据前述熟悉行业变迁的业内人士透露,郑州如今制作短剧的团队已“寥寥无几”,还在制作的团队“几乎全线亏损”,包括那些后续转做AI短剧的公司。

事实上,比“不出爆款”更棘手的,是即便跑出爆款,也未必能赚钱。

江西优瑞动漫有限公司(酱油漫剧)创始人黄浩南曾通过朋友圈发过一条意味深长的动态:“好消息:爆款率90%!坏消息:亏钱。”这条反讽信息的背后,是行业对成本结构的普遍误判。

郑州某短剧公司负责人向《财经》描述了这种困境。他表示,目前AI短剧承制公司和自制公司大多不赚钱。“承制费与质量要求严重倒挂——给500元/分钟的费用,往往被要求做出1000元的质量,修改次数越多,算力成本越高,越容易赔钱。”即便是自制公司,发行的作品也大多收不回成本,“因为上线的AI剧太多了,质量再好也很难出成绩,受众看不过来,供大于求。”他观察,少数能突围的多是“出其不意”的猎奇创意,比如动物头人身、水果头人身等另类题材。

外界习惯把“AI短剧成本只有真人剧五分之一”当作赚钱逻辑,但降本的只是制作端——流量投放成本非但没降,反而在涨。

天泽娱乐法创始人、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郑小强对《财经》分析,AI短剧的内卷已形成完整的传导链:首先是产能对价值的稀释,22万部新剧里绝大部分上线即“陪跑”;其次是承制方彻底丧失定价权,承制价从1500元/分钟腰斩至600元—800元/分钟;最后是收益端崩塌,某平台单剧收益从100元左右跌至5元—10元,跌幅超九成。“有从业者晒出的后台截图显示,一部1.8亿播放量的作品结算仅18万元,播放量与收益已然脱钩。”郑小强说。

叠加其上的是算力端的成本上行。

前述郑州某短剧公司负责人介绍,算力是AI短剧主要成本,且大模型稳定性堪忧。“市面上工具流价格差异大,以1元/秒为分界点,便宜模型生成的视频常常出问题——人物三条腿、站位错乱等穿帮事件频发。”即便使用1元/秒以上的模型,“问题该有还会有”。一旦生成失败,“东西不能用,就要重新花钱做”,这些隐性成本叠加人员、场地等开销,导致“大部分公司很难盈利”。

有媒体报道称,AI短剧客户单月算力成本从几万元到数百万元不等,国内某云厂商AI算力涨价一度高达34%。

保底机制曾是中小制作团队的“定心丸”,如今这条路基本上也断了。 武侠短剧《行道者之剑二十四》导演于洪林曾向《财经》表示:“如果只有纯付费一条路的话,我们风险太大了。跟平台达成保底合作后,风险会降低一些,我们能放手一搏。”而眼下,主流平台的保底机制基本取消。

利益正向平台集中

更深层的变化是,利益正在向平台一端集中。

广发证券的一份研报指出,自2026年2月以来,行业的流量和技术生态已经高度集中。部分平台不仅掌握了短剧宣发的核心流量,同时掌控着上游AI创作工具,对版权和分发渠道拥有极强的话语权。随着普惠式保底机制的取消,低质内容被清理出局,有限的流量资源正加速向头部精品内容靠拢。

有业内人士向《财经》表示,真人剧时代,一部百万级投资的短剧,资金撒向演员、摄影、服化道等各个环节,养活大量从业者,形成“资金外循环”。进入AI剧时代,演员、摄影、厂务被砍掉,制作公司仅靠AI大模型即可完成生产,原本流向社会的工资变成付给平台的算力费用。

DataEye研究院预计,2026年400亿元市场大盘中,视频大模型在AI短剧领域市场规模超200亿元。其中,Seedance系列大模型断层领先,占据AI短剧大模型预估年收入的69%,可灵以17%的份额居第二梯队,其余厂商瓜分剩余14%份额。

“能穿越周期的公司需同时具备三种能力:市场洞察、内容制作、AI提效。”上述业内人士总结,“纯内容方议价空间被极度压缩,只有极少数同时拥有自有App、投流团队和海外发行能力的公司,才拥有‘渠道迁移能力’。但这张门票只属于极少数头部,对大多数玩家而言,答案仍是依附平台。”

平台的强势并非新话题,但叠加在AI短剧赛道上,效应被放大了。

“很多从业者觉得AI降低了制作门槛,却没让创作者更赚钱,反而让他们亏得更快。”郑小强认为,眼下的困境既有阶段性泡沫破裂的成分,也有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4月起AI漫剧被纳入分类分层审核体系,全行业累计超2万部作品被下架,这本质是劣质产能的出清。但出清不等于价格回升——边际成本趋零加上内容高度同质化,会让供给端无限趋近于完全竞争,超额利润被迅速抹平。更关键的是,平台同时掌握流量入口、生产工具和IP定价权,而承制方三者都不占,技术红利会被上下游同时吸走,最终可能被淘汰的,恰恰是‘承制’这个业态本身。”

前述熟悉行业变迁的业内人士建议:中小团队活下来的关键不是“接多少承制”——“可能接得越多亏得越多”,而是找到差异化特色,“做小而精的内容,通过积攒大量粉丝实现盈利,指望平台分账可能死得更快”。《霍去病》《僵尸清道夫》《酱板鸭》等作品的成功,正是这一路径的例证。

出路何在?

行业不可能一直野蛮生长。

2026年7月30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公布《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下称《管理办法》),自9月1日起正式施行。作为中国首部针对微短剧的专门规章,该文件共8章54条,确立了从备案公示、审核许可到监督管理的全流程监管体系。

针对业内普遍误解的“先备案后上线”,郑小强做出更准确的解读。新规按投资额和题材敏感度把微短剧分成三档:涉及政治、军事等特殊题材或高投资的一类剧,需到广电总局备案拿证;普通题材的二类剧,由省级部门备案;而投资额不足30万元的一般题材三类剧,只需平台自审并标注节目编号即可上线。结合2026年6月25日印发的《管理提示(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来看,市面上绝大多数AI短剧投资低、题材普通,应落在“三类剧”这一档,本就不在需要备案发证的范围内。

“真正的门槛其实被转移到了播出平台”。郑小强指出,《管理办法》第五章将总编辑负责制、算法审核、常态化巡查等义务压实给播出单位。平台一旦要为上游内容承担可追溯的行政责任,其理性选择必然是把准入条件写进合作协议。因此,行业的真实淘汰机制不再是“官方不发证”,而是“平台不签约”。那些匿名协作、无实体公司、版权链条不清、靠未授权小说改编或未获授权肖像做仿真人剧、被封号后换个号继续做的账号型团队,将首当其冲被清退。不过,郑小强也提醒,新规第六条专门提出“鼓励、支持广大群众参与微短剧创作”,并要求为创作人员深入基层提供便利,“这说明政策面上还是给个人和小团队留下了参与空间。”

内容合规亦全面收紧。《管理办法》严禁宣扬拜金、淫秽、暴力及侵权内容,并要求播出单位“定期审核算法机制,优先推荐优质内容,不得诱导用户沉迷”。郑小强特别指出,《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规定AI微短剧必须在每集显著位置添加标识,“这不仅是保障观众知情权,更明确了AI只是工具,内容的合规责任主体依然是制作机构和播出平台,审核标准不会因技术降本而打折”。

此前的5月,广电总局发布精品创作传播计划,提出2026年推出千部优秀微短剧的目标,试图从供给端引导提质。

然而,在合规压力与成本倒挂的双重挤压下,出海与IP化,成为行业关注的突围路径。

可在一线从业者看来,这两条路并非坦途。

前述郑州某短剧公司负责人认为,目前AI短剧的出路尚不清晰,“只能等平台政策”。国内来看,主流平台仍是主要选择,“其他平台很难抗衡”;海外市场虽然选择多,但也同样艰难。

尽管如此,出海仍被视为颇具想象力的增量市场。DataEye报告预估,2026年海外AI短剧的市场规模将达6.5亿美元,同比增长6倍;国内已有超4000家企业试水,55%的海外用户愿为AI短剧付费。

但前述业内人士强调,出海本质是一道“能力墙”:仅靠内容而无App运营、投流及本地商业化能力的团队难以立足,只有具备全链路实力的头部玩家才能吃到红利。

IP化则是另一条构建壁垒的路径。正如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夏烈所言:“一剧之本是关键,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好的故事和IP永远是爆款的根基。”

“出路不在于怎么把片子做得更便宜,而在于跳出结构性困局,夺回定价权。”郑小强总结,无论是出海,还是深耕IP化,本质都是摆脱对单一平台的依附。而在合规层面,他认为AI短剧公司必须夯实两项基础:一是肖像授权合约严守“四底线”(明确范围、设定期限、约定修改权、合理对价);二是训练素材与创作过程必须留痕,保留授权协议、采购合同及人类创作的独创性证据(如剧本撰写、筛选修改记录),以应对日益严格的版权与合规审查。

当下,微短剧经历多年发展,已经具备了和长剧同台竞争的市场基础。但这一赛道要真正确立行业地位,仍需一批“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持续面世。下一步,漫剧行业的竞争焦点将从“拼产能、拼速度”转向“拼叙事、拼持续打造爆款的能力”。

前述知名影视出品人强调,短剧未来需要监管、平台与行业三方共治:监管侧通过专业培训把好“入门关”,平台侧通过分级评优把好“导向关”,执行侧通过黑名单与禁入机制把好“惩戒关”。唯有如此,方能实现从“劣币驱逐良币”到“良币主导市场”的良性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