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将带领人类走向“类共产主义”吗?

联合报 2026-08-07 21:31+-

作者汤绍成:特斯拉与SpaceX创办人马斯克近年多次预言,AI与人形机器人的快速发展,可能在未来5-10年间彻底改变人类社会。当大量工作由AI与机器人完成,人类是否工作,或将逐渐成为一种选择,而不再是维持生存的必要条件。

马斯克因此提出“普遍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的概念。这不同于只保障基本生活的“全民基本收入”,而是指在AI大幅提高生产力、商品与服务极度充裕的情况下,多数人都能享有相对富裕的生活。按照这一乐观情境,贫困将因科技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物质丰富而消除。

这种未来图像,与马克思(Karl Marx)所描述的共产主义理想确有若干相似之处。传统共产主义认为,当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极大丰富之后,人类便可能摆脱匮乏与被迫劳动,社会分配也可逐渐由“按劳分配”走向“各尽所能、各取所需”。AI与机器人的普及,似乎正为这种理想社会提供过去所欠缺的技术基础。

尤其,过去共产主义实践的一大困境,在于理想与生产能力之间存在巨大落差。物资短缺时,平均分配容易变成平均贫穷;资讯不足时,中央计划也难以掌握复杂的供需变化。如今,AI可以即时分析庞大资料、预测需求、配置资源并协调物流,机器人则能投入制造、农业、运输、照护与服务业。从技术层面而言,人类确实比过去更接近物质充裕的社会。

然而,真正的关键,在于AI、资料、演算法、芯片、算力与机器人的所有权,以及AI所创造的财富如何分配。若这些新时代的生产工具集中于少数科技巨头,初期确实可能造成财富与权力高度集中,多数人则因工作被取代而失去收入与议价能力。但这种极端集中也存在一项难以回避的矛盾:如果大多数人失去收入与购买力,那么AI与机器人大量生产的商品与服务,最终要推销给谁?

特斯拉與SpaceX執行長馬斯克。圖/路透社

因为市场经济不只需要生产,也需要消费。企业可以利用AI降低成本、增加产量,却无法长期面对一个缺乏有效需求的社会,尤其机器人不需消费。当生产能力持续扩张,商品过剩、企业亏损、经济危机与社会动荡都可能随之出现。因此,即使不是出于共产主义理想,而只是为了维持市场运作、企业获利与政治稳定,政府与科技企业也必须将AI创造的部分财富重新分配给社会大众。

这种分配未必采取传统公有制,也可能透过普遍高收入、全民基本收入、公共持股、机器人税、AI红利、缩短工时,以及教育、医疗与住房等公共服务来实现。未来制度或许仍保留市场、私有财产与企业竞争,却在分配方式上逐渐走向社会共享与按需保障。

因此,马斯克所描绘的社会具有相当现实基础。当AI大幅取代人类劳动,广泛分配收入不只是公平问题,也将成为维持消费需求与经济循环的必要条件。AI社会未必是传统意义下的共产主义,而可能形成一种结合高度自动化、市场经济与普遍社会分红的“类共产主义”或“后资本主义”体制。

当然,人类即使不必工作,也未必自然获得幸福。工作除了带来收入,也提供身分认同、社会关系、生活秩序与成就感。当AI接管大部分职业后,人类必须重新思考,人的价值究竟来自生产,还是来自创造、学习、关怀、家庭与公共参与。当工作谋生变成选项,此时嗜好将日益重要,除物质层面的内涵之外,哲学与宗教的需求将大幅增加。

总之,AI革命不只是产业升级,更可能带来社会制度的根本转折。科技可以创造富裕,却不会自动创造公平;AI可以提高生产力,却无法替人类决定正义。未来究竟是普遍富裕,还是极端不平等,取决于人类能否建立兼顾生产、分配、尊严与自由的社会新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