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奇日记”令他名誉扫地

上报 2026-08-07 18:04+-

  黎蜗藤评论文章:2026年7月29日,前白宫防疫顾问福奇(Anthony Fauci)出席参议院国土安全与政府事务委员会的听证会。

       这场听证会由长年追查他的共和党参议员保罗(Rand Paul)主持,原本是要就新冠疫情起源与政府决策问责,逐一提问。福奇在开场声明里表示,出于对国会的尊重,他过去38年间配合国会作证或简报超过200次,但这一次在律师建议下,他决定不回答任何问题。整场将近三小时的听证会里,福奇援引宪法第五修正案,拒绝自证己罪,总计111次。福奇的作法,尽管很可能完全合法,但其形象却很不好。顿时引发传媒的批评。听证会结束后,事情迅速从国会延伸到了州层级。佛罗里达州、阿拉巴马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等检察长都宣布调查,准备以州法起诉。这些调查目前都还处于“展开”阶段,没有任何起诉或定罪的结果。

  福奇争议再起,主因就是最新曝光的“福奇日记”。2026年7月,福奇1,141页的私人日记曝光。除了病毒起源这条线之外,日记里另一个引起广泛反感的内容,是福奇对自己名声的执著,以及这份执著背后,一套清晰可辨的商业计算。

  日记显示,这种执著几乎从疫情一开始就出现了。2020年1月26日,他写下“GAME ON!!!”;1月29日,他记录“今天真是惊奇的一天”,描述国会议长佩洛西拥抱、亲吻他,向众人称赞他有多好;1月30日,他写“所有朋友都说我是民族英雄”,并提到他们“在我的怀里感到安全”;1月31日,他一边记录确诊病例攀升至1.2万、死亡259人,一边记录自己对白宫“完全确信该由我来当科学与卫生发言人”感到得意。3月中旬,他写道:“不管是好是坏,我正在成为一个国际名人。世界各地都有人打电话找我。”他在日记里,称自己的仰慕者为“福奇教派”。

  而这份日记本身的写作动机,正是为了给日后的回忆录留下素材。福奇不是在单纯记录工作日志,而是从疫情爆发之初,就已经有意识地在为未来的出版计划做准备。这个计划最终确实实现了:2022年12月卸任NIAID主任后,福奇2023年3月与企鹈出版集团签下回忆录合约,书名《On Call: A Doctor's Journey in Public Service》,2024年6月出版,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第一名,据报道签约金额约500万美元。除了书籍收入,卸任后他也大量参与收费演讲,2023年一年演讲费与其他报酬合计约115万美元,单场最高达70万美元。据报道,2020到2024年间,福奇透过书籍、演讲费等额外收入,合计超过700万美元。

  为福奇辩护的人,通常会把“福奇很自恋”和“福奇卸任后靠疫情赚了很多钱”,当成两件性质不同、程度较轻的个人瑕疵——没有谁是完美的,公职人员也是人,有点虚荣心、退休后写本回忆录赚钱,好像都算不上什么大罪。这些辩解通通站不住脚。

  第一种辩解:“写日记是很多人的个人习惯,不代表他有什么不良动机。”

  福奇确实有长年累月、不管有没有重大事件都每天写记录的人。然而,最近曝光的日记,和原先的风格完全不同。原先的准确来说,叫做“工作记录”,每天见了什么人,参加什么会议等等。最近的“福奇日记”是真正的日记,大量记录了个人的想法,心情,以及私下的对话。这种风格的区别,极为明显。这份日记从2019年12月才开始写,一直持续到2022年12月他卸任为止,刚好与他主导美国防疫决策的时间完全重合。这不是一个原本就有写日记习惯的人,顺便记录了疫情;这是一个人,只在攸关生死的这三年间,才开始持续不断地(用这种风格)写。“这只是个人习惯”这个说法,因此站不住。

  第二种辩解:“享受赞美是人性,谁处在他的位置上都会这样,不能因为他是人,就说他失职。”这个说法,把“享受赞美”和“优先顺序”混为一谈。享受赞美确实是人性,没有人能完全免于这种心理反应,这一点可以理解、也不该被苛责。但问题不是他有没有享受赞美,而是他在享受赞美的同时,是不是也系统性地在记录、整理这些内容,作为未来变现的素材——一个人可以在收到称赞时感到高兴,同时完全没有想著“这段对话以后可以写进书里”。福奇的日记显示的,不只是“他很高兴”,而是“他很高兴,而且这份高兴被他有意识地保存了下来,作为将来出版计划的一部分”。这已经超出了“人性”这个辩解能够涵盖的范围。

當初福奇寫日記不是在單純記錄工作日誌,而是從疫情爆發之初,就已經有意識地在為未來的出版計畫做準備。(法新社)

 当初福奇写日记不是在单纯记录工作日志,而是从疫情爆发之初,就已经有意识地在为未来的出版计划做准备。(法新社)

  第三种辩解:“卸任后出书赚钱,是每个退休公职人员的权利,这不违法,也不是特例。”这个说法本身是对的——美国许多退休高官,包括前总统、前国务卿,卸任后都靠回忆录和演讲赚取可观收入,这确实是一个普遍存在、也经常被批评、但从未被视为违法的现象。但福奇的情况,多了一个其他退休高官通常没有的细节:他在职期间、疫情正在发生的当下,就已经在为这本书积累素材。大多数退休高官的回忆录,是卸任后才开始动笔、才开始整理过去的记忆;福奇的回忆录,动笔的时间点,实际上要往前推到疫情爆发的那一刻——这意味著,“卸任后出书赚钱”这个普遍存在、可以被原谅的行为,在福奇身上,多了一层在职期间就已经预先规划的商业计算,而这一层才是真正该被检视、也不能被“别人也这样做”这个说法轻易带过的部分。

  第四种辩解:“他身处历史性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核心,写日记是为了替历史留下纪录,这是负责任的做法,不是自利。”这个说法,听起来最有道理,也最接近“正当的职务行为”——毕竟一个身处重大历史事件核心的人,确实有理由觉得,自己的所见所闻值得被完整记录下来,供日后的历史学家、公共卫生研究者参考。如果福奇的日记,读起来像是一份决策纪录——他当天做了什么判断、根据什么证据、跟哪些专家讨论了什么——那么“为历史留档”这个说法,会站得住,而且值得被称许,不是被批评。

  但这个辩解,只要去看日记本身的内容和语气,就会发现站不住。一份“为重大历史事件留下纪录”的日记,该有的样子,是记录决策过程、科学证据、政策讨论——这是一个历史学家或公共卫生研究者,多年后翻阅时,真正想看到的东西。但福奇实际写下的内容,很大篇幅却是:佩洛西拥抱他、称赞他多好;朋友说他是“民族英雄”、“在他怀里感到安全”;白宫“完全确信”要他当发言人时的得意;自己“正在成为国际名人”的兴奋;仰慕者组成的“福奇教派”。这些内容,记录的不是历史事件本身,而是他自己在这场历史事件里,收获了多少名气与赞美。一份真正为历史留档的日记,重点会放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决定”;福奇的日记,重点却经常放在“我因此变得多有名、多受欢迎”。这种写作的重心,暴露的不是史学家的责任感,而是一个人,在记录自己人生里最受瞩目的一段时期时,心里真正惦记的,是自己在这场瞩目里,收获了多少。“为历史留档”需要的文风,跟“为自己的名气沾沾自喜”的文风,读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而福奇的日记,明显属于后者。

  把这四种辩解一条一条摊开来看,会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共同的漏洞:它们都假设“写日记”、“享受赞美”、“卸任后出书”、“为历史留档”,是几件各自独立、可以被单独原谅、甚至值得被称许的事。但这几件事,一旦放进“从疫情第一个月就开始、持续三年”这个时间框架里,再对照日记本身的实际内容,就不再是可以被分开原谅的小事,而是同一套心态——把公共危机,当成个人事业素材库——从头到尾、贯穿始终的具体表现。

  这种优先顺序错位才是真正的失职

  问题的关键不是“福奇有没有虚荣心”,也不是“福奇卸任后有没有权利出书赚钱”——真正的问题是时间点:他不是等到疫情结束、危机过去之后,才回头整理心得、顺势出版一本回忆录。他是在疫情最恐慌、死亡人数每天攀升、全国仰赖他做出正确判断的那些日子里,就已经一边记录著死亡数字,一边记录著自己的名气、自己受到的赞美、自己未来要出书的素材。这不是“危机过后的正常人性反应”,而是“危机正在发生的当下,个人事业规划与公共职责同时并行”。

  一个负责向总统与全国提供防疫建议的公职人员,在数十万人死亡的过程中,同步在为自己的个人声望与未来财富,做著长期的规划——这种心态上的优先顺序错位,比“起源说有没有说谎”的指控,更容易被证实,也更值得被谴责。“福奇一边记录死亡人数,一边享受赞美、规划回忆录”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法律门槛的证据。福奇自己的日记就已经直接写下了这个动机。

  福奇最终有没有做出正确的防疫判断,这是另一个需要被单独检视的问题。但这份日记告诉我们的,是他在做这些判断的同时,心里在乎的东西,远比“拯救生命”复杂得多——名气、赞美、教派般的仰慕者、以及一本已经在脑中构思的畅销回忆录。这种优先顺序才是这批日记曝光后,真正经得起检视、也最该被严厉究责的部分。

(法新社)

当初福奇在做防疫判断的同时,心里在乎的东西,远比“拯救生命”复杂得多。(法新社)

  批评也要有限度

  当然,话又说回来。福奇所为固然令人不齿,但批评也要有限度。这有两个原因。

  第一,“你不能只在批评政敌的时候才有正义感”。

  批评福奇最凶“一边记录死亡人数,一边规划回忆录”不放的,绝大多数是川普的支持者。而如果把视角拉开,会看到一个刺眼的对照:川普本人的名利心与敛财,规模远比福奇更大、纠缠权力更深——他的公众形象、个人品牌、商业利益,长年与他的政治权力捆绑在一起,程度远远超过福奇这样一个技术官僚在日记里流露出的虚荣心。福奇不过是私下写写日记、日后出本回忆录;川普则是在总统任内,持续透过自己的品牌、酒店、社交媒体平台变现政治权力,规模与性质,都不是福奇能比的。

  同一批人,对福奇的“小”问题极度敏感,对川普的“大”问题却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替他辩护。这不是这批人“忘了”批评川普,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选择:批评的对象,取决于“这是不是我的政敌”,不取决于“这件事本身有多严重”。

  一个人如果只在批评政敌时,才突然对“公职人员把个人利益放在职责之前”这件事感到痛心疾首,那么他真正在乎的,恐怕不是这个原则本身,而是谁输谁赢。

  第二,不能助长“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歪风。

  川普的名利心与敛财,规模远比福奇更大、纠缠权力更深——但正因为规模太大、频率太高,这种行为早已被常态化,实质上已经没有任何有效的问责机制,能真正触及他。骂他,骂了十年,没有任何惩罚真正落地,甚至支持者已经把这种行为,重新叙述成“他就是敢说真话、不装模作样”的个人魅力。换句话说,川普这种规模的问题,已经处于一种问责失能的状态。

  正是在这个前提下,如果舆论反过来把大量的道德愤怒,集中倾注在福奇这种相对容易被惩罚的对象身上,这种“过度用力”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罪罚不成比例”的不正义。

  这正是2024年美国大选期间,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提姆·沃尔兹(Tim Walz)那场风波,真正该被记住的教训。沃尔兹曾在几个场合公开声称自己1989年六四天安门事件当天身处香港,准备前往中国任教。但媒体后来翻出当年内布拉斯加州地方报纸的记载,证明他其实8月才启程赴华,六四当天根本还在美国。这件事在2024年副总统辩论上被主持人当场提问,沃尔兹承认自己“记错了日期”,也被媒体持续攻击了数周。这是一个可以被具体证伪的事实性谎言,批评这件事本身站得住脚——问题是,那场辩论与随后铺天盖地的媒体追问,全部聚焦在这一个造不成任何政策后果的私人经历夸大上,而同一批紧咬著这件事不放的人,对川普规模大得多、频率高得多的不实陈述,却“习惯成自然”。

  这就是庄子说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当偷国者的罪行大到已经无法被追究、甚至被重新包装成正当性的时候,把全部的司法与道德资源,加倍倾注在偷钩者身上,这个惩罚本身,已经不再是正义,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对不正义的掩护——它让整个社会看起来还在惩恶扬善,却精准地避开了真正的恶。

  福奇该不该被批评,前面已经讲得很清楚,答案是该。但如果对福奇的批评,已经超出了他这件事本身该承受的比例,变成一场情绪宣泄的加倍追杀,而这种加倍不是因为福奇的罪真的有那么重,而是因为他是唯一还罚得到的人,那么,这场批评不管动机听起来多么义正词严,实际上做的事情跟两千多年前那些对著偷钩者挥刀、却对著窃国者的门庭俯首称臣的人,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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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ans2000

    大外宣在為自己的同志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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