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懂《奥德赛》?一部连接过去和现在的作品
本篇是《如何看懂奥德赛》这个系列文章的第二篇。在前一篇文章中,我们大致说明了当下的我们不太容易理解或说“不太能看懂”奥德赛这部作品的五个原因。如果就此戛然而止,奥德赛这部作品也许只能成为一件具有考古意义的艺术品被摆放在时间的博物馆里了。然而,就如开篇所说,奥德赛一次又一次地被现代艺术家搬上舞台或说重新展示出来,肯定不是因为他的古董属性,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观众们的“古装癖”,奥德赛绝非只存在景观化的视觉价值。这里有其他更值得挖掘和思考的部分。
上一篇说明了结合荷马的时代背景如何去理解奥德修斯这个人和其所作所为。很明显现代人关注一个人首先是:他是不是一个好人。而在荷马的时代人们首先关心的是:他是不是一个非凡的人。但以上并没有回答为何到了2026年的今天《奥德赛》还是一部经典。
现代人阅读文学作品,有一个几乎不会意识到的习惯,我们看到主人公,就会自动认为:作者一定是在树立一个值得模仿的人。于是我们就会下意识的用一套框架去审视奥德修斯,他忠诚吗?诚实吗?善良吗?有责任感吗?但如果我们把《奥德赛》当好莱坞电影或者《海贼王》这类日式热血少年漫画看的话,几乎得不到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反而会让英雄和冒险变得不可理解。
如果古希腊的英雄和冒险与现在并不一样,那么它对我们这些现代人又能有什么意义?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来看看《奥德赛》创作的背景。
《奥德赛》其实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
荷马史诗描写的是迈锡尼英雄时代(青铜时代)的英雄传统,但真正成诗、流传下来的时代,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希腊的早期城邦社会(铁器时代)。
也就是说,它不是一个纯粹"英雄时代"的声音,而是一部后人回忆英雄时代的作品。这会带来一种很微妙的张力。例如奥德修斯一方面,他仍然追求荣耀(Kleos)、战利品和英雄名声,这是旧时代的价值。另一方面,《奥德赛》却花了大量篇幅写家庭、妻子、儿子、王国秩序、返乡,这些主题已经明显更接近一个正在形成的稳定社会。所以,《伊利亚特》的高潮是攻城、决斗和荣耀;而《奥德赛》的高潮却是回家、认亲、恢复秩序。从这个角度看,《奥德赛》本身就在记录一场价值观的变化:英雄不再只是征服世界的人,也开始成为能够重新建立家庭和秩序的人。
以上我们会发现《奥德赛》的生命力在于他更像“现代”转向,也就是说现代性里确实具有一些非常深刻的东西。
如果我们可以用更现代性的框架去看奥德修斯其人其事,才可能将这部经典与自身关联起来。
《奥德赛》的三个现代性的母题
一、回家(Nostos)——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回去",而是"还能不能回去"
现代人一想到《奥德赛》,往往想到的是:十年漂泊、怪物、海妖、暴风雨。于是觉得这是一本冒险小说。但如果把这些怪物全部拿掉,你会发现:《奥德赛》真正花笔墨最多的,不是航海,而是最后回家之后。
这其实很奇怪。如果这是一本冒险小说。作者应该把高潮放在:战胜独眼巨人,逃离海妖,离开喀耳刻。但是荷马没有。《奥德赛》最后四分之一的篇幅,几乎都发生在伊萨卡(奥德修斯的城邦)。为什么?因为真正困难的不是回到伊萨卡。而是:回到伊萨卡以后怎么办。
《奥德赛》里有这么一段:奥德修斯回到自己的城邦后没有立刻走进王宫。他甚至不能说:"我是国王。"他必须假装自己是乞丐,观察,试探,等待。这是因为十年过去了,整个社会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有人准备夺他的王位,有人觉得他已经死了。仆人换了,朋友变了,儿子长大了,父亲老了,甚至妻子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丈夫。请注意,《奥德赛》这里提出了一个文学史上非常现代的问题:时间不只是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人与世界的关系。
回看我们自己,现代人的人生也是这样。比如:一个人在北京工作十五年,春节回老家他发现房子还在,街道还在。但是父母已经老了,小学拆掉了,朋友移民了,邻居不认识自己了。甚至自己也开始觉得: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家,到底是一个地方,还是一种关系?
真正的"回家"不是坐船回去。而是对奥德修斯(也是我们自己)来说重新建立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奥德赛》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提出的这个问题,直到至今也没有标准答案,人类依然在这个问题中不断争夺和思考。
二、关于人的有限性的思考——奥德修斯真正战胜的,不是怪物,而是幻想
很多现代电影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英雄越来越强,最后都是以打败Boss剧终。
但是《奥德赛》不是,如果你仔细统计,奥德修斯其实一直在失败。刚打完特洛伊,想要去掠夺周边国家失败。遇到独眼巨人差点死。风神送风,家只距离自己一步之遥,失败。在喀耳刻停留一年。最后因为太阳神的牛,全军覆没整个舰队只剩他一个。奥德修斯并不是一个不断成功的人,而是一个不断失去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奥德赛》里面最著名的一次诱惑,不是海妖,而是卡吕普索。她给奥德修斯的不是财富,不是王位,不是美女。而是:永生。
这在今天听起来都像最大的奖励,但是奥德修斯拒绝了。为什么?
很多人解释成因为他爱妻子。我觉得这解释太浅了。注意他说的话,他其实知道:佩涅洛佩没有卡吕普索美,会老会死。但是他还是要回去。这个地方其实在讨论一个特别深刻的问题:人愿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有限性?
回家意味着重新回到衰老、死亡、责任、劳动、孩子、琐碎这些东西里面。
现代人其实每天都在面对卡吕普索,只是形式不同。比如:有人不断刷短视频,一直沉浸在一个不会结束的信息流里。有人不断幻想等我赚够钱,我就开始真正生活。有人一直停留在学生时代。一直怀念过去。这些都像卡吕普索的小岛。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时间停止了。但是真正的人生,一定要重新进入时间重新面对有限、衰老、死亡、责任。
所以奥德修斯拒绝的,不只是一个女神,而是拒绝脱离人的生活。
荷马讲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一起生活七年,目的并不是讨论爱情,而是在讨论有限和无限的问题。
卡吕普索给奥德休斯永生。不用劳动,不用变老,不用承担责任。后来很多研究者也认为:卡吕普索其实象征:神的生活。而奥德休斯的妻子佩涅洛佩象征:人的生活。
神的生活是无限的永恒的,但是他没有意义也无法让人行动。而人的生活是有限的,有限总是让人直面终结,只有面对终结的人,或者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向死而生”的人会行动起来,这样的人的所作所为才具有意义。
其实奥德修斯真正选择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选择怎样的人生。是无限重复的人生,还是有限的更有意义的人生,这就是人类从希腊神话以来一直延续至今最具张力的部分。

三、身份——真正的问题不是"我是谁",而是"别人怎样确认我是我"
《奥德赛》讨论身份认同。没错,但是到底怎么讨论?肯定不会是心理学那种:"寻找真实自我。"荷马时代根本没有这种观念。如果一定要说那个时候的“自我”那就是身份。那个时代的人只会讨论的是:身份,是如何重新建立起来的。
故事的开始,在独眼巨人那里,奥德休斯一开始说自己叫“Nobody(无人)”,后来逃脱时却因为骄傲,朝独眼巨人大喊:“我是伊塔卡的奥德修斯,拉埃耳忒斯之子!”结果波吕斐摩斯向波塞冬祈祷,波塞冬因此一路追杀他。
而等他终于回到伊塔卡之后,他学会了相反的做法。雅典娜把他变成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并告诉他:不要暴露身份。因为此时他的宫殿已经被求婚者占据,谁忠诚、谁背叛,还不知道。 所以,他回乡后的整个过程,几乎一直都在隐藏身份。
但是奥德休斯隐藏身份的目的并非为了安全,而是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奥德赛后他终于明白:名字不足以证明自己是谁。
身份不靠姓名确定依靠的是什么呢?
《奥德赛》里有这么一段情节:奥德休斯的妻子佩涅洛佩故意说:把床搬出来吧。奥德修斯立刻生气,他说:搬不了。因为床脚是一棵橄榄树,房子就是围着它盖起来的。听到这话佩涅洛佩哭了,终于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丈夫。
很多人读到这里都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小秘密。其实不是,它象征的是:身份,不是名字,而是共同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名字可以骗人,外貌可以改变,年龄可以变化,但是共同经历过的人生骗不了人。
这一点今天尤其有意思,现代社会我们每天都有身份,微信、身份证。学历、工作、头像、账号这些都是身份。但是。真正让别人相信:"你还是你。"其实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只有共同生活的人才知道的事情。比如父母知道你小时候怕什么。朋友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沉默。伴侣知道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这些共同经历,才真正构成了一个人的身份。
《奥德赛》的那张床,不只是夫妻相认的道具,它几乎是在说:一个人的身份,最终不是由他自己宣布,而是在与他人的共同生活中被确认。

人与世界的关系,人的有限性和身份认同,三个奥德赛中出现的母题,至今依然引发人的思考和争论。并没有因为科学技术的进步和文明的累积使得我们能够清楚回答以上的问题。可以说奥德赛提到的母题依然是当下时代获得幸福的关键问题,这也是奥德赛为何至今仍可被反复观看和阅读的原因。
下一篇中,我们将再深入一步,探讨一个在奥德赛中的硬核哲学问题——当奥德修斯回忆过往的经历将这些经历阐述给听者时候,他到底在讲什么?他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吗?如果这些经历不是奥德赛本人讲述换成另外一个人,作为听众会不会听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完全符合“客观”的事实陈述?还是所有人复述的个人经历都可能只是一种被加工过的“主观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