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秒!“脆弱的国家”被撕裂了
当地时间6月28日夜晚,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州的废墟清理仍在继续。一处坍塌的建筑旁,瓦砾深处不断传来孩子的哭声。附近居民告诉童泽龙,这里原本是一家面包店,废墟下埋着一位父亲和他的两个孩子。由于缺乏重型机械,人们只能依靠铁锤与铁锹,一层一层敲开厚重的混凝土板。
童泽龙是一家中资企业的驻外员工,在委内瑞拉工作生活已有三年。地震发生后,他与当地华侨华人组成志愿救援队,从首都加拉加斯赶往拉瓜伊拉州。
四天前,这场重大自然灾害在不到一分钟内降临。6月24日18时04分,委内瑞拉北部卡拉沃沃州发生强震。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测定,约39秒内接连发生7.2级与7.5级地震,震源深度分别约为20公里和10公里。两次主震连续释放巨大能量,成为委内瑞拉一个多世纪以来遭遇的最强地震。
“站不住了”
地震发生时,加拉加斯洛斯帕洛斯格兰德斯社区的一栋住宅楼里,人们最先察觉到的,只是一阵并不寻常的轻微晃动。吊灯开始缓慢摆动,玻璃杯轻轻碰撞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起初,不少人以为只是楼体轻微晃动,或远处车辆疾驰而过带来的震感。但几秒钟后,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起伏,整栋建筑开始左右摇摆。
童泽龙从客厅站起来时,电视仍在播放新闻画面,城市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直到脚下的支撑仿佛突然消失,他被震动甩向墙边,短暂失去平衡,只能蹲下。他后来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站不住了。”
第一轮震动很快停止。短暂的安静让不少人误以为地震已经结束,有人开始开门准备下楼。然而,大约39秒后,更猛烈的第二次主震袭来。
楼道里顿时响起墙体开裂的声音。裂缝沿着墙面迅速蔓延,天花板不断掉落碎屑,电梯全部停运。不同楼层的居民几乎同时冲向楼梯,急促的脚步声和建筑内部不断传来的断裂声交织在一起。
6月27日,拉瓜伊拉州一名13岁男孩获救。
童泽龙回忆,第一次震感减弱后,他试图打开房门撤离,但第二次地震来得更快、更猛烈。“我刚把门打开,人已经站不稳了。”他说,“只能退回客厅,靠着沙发旁边的承重墙蹲下。那里更接近建筑结构核心,相对安全。”等震动停止后,他拿起一瓶水和随身物品,迅速撤离到空旷地带。
距离加拉加斯约30公里的拉瓜伊拉州成为此次地震的重灾区。卫星遥感图像显示,大面积城区已经变成灰白色废墟。沿海城镇卡蒂亚拉马尔约3万栋建筑中,约三分之一不同程度受损。被困废墟下的格拉谢拉·莫拉获救时,第一句话是:“我还没来得及哭。”她回忆,房屋倒塌前,她伸手想抓住身边的朋友,但朋友瞬间便被瓦砾吞没。
除首都加拉加斯和拉瓜伊拉州外,阿拉瓜州、卡拉沃沃州、米兰达州等多个地区同样遭受严重破坏。联合国驻委内瑞拉协调员6月29日通报,截至当天,全国已有约2500栋建筑受损,其中大量建筑完全倒塌。与此同时,自24日以来,当地已监测到约500次余震,6月29日凌晨又发生一次较强余震。
对于大多数地震救援而言,72小时,被视为生命存活概率急剧下降的分界线。6月29日,这道时间线已经过去。在拉瓜伊拉州等地,废墟上的搜救没有停止。搜救犬仍在断裂的楼板间反复穿梭,起重机缓慢吊起一块块混凝土板,来自多个国家的救援人员轮流进入狭窄缝隙搜寻生命迹象。
截至当日,已有超过3300名外国救援人员、140只搜救犬在灾区展开救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表示,目前正向约65万名受灾民众提供援助,其中包括23.4万名儿童。
华人社群也加入了救援。委内瑞拉全国华侨华人联合总会等侨团第一时间组织人员展开救援,并筹集大批救灾物资。截至当地时间6月29日,在委华侨华人累计捐赠救灾物资近1700吨,帮助数万个受灾家庭。在中国驻委内瑞拉使馆协调下,多家中资企业调集工程机械、医疗物资和运输车辆参与救援。童泽龙等当地华人青年组成志愿队伍,前往重灾区、医院、避难点和社区分发食品、饮用水和生活用品。
6月29日,中国政府宣布,在此前提供现汇援助基础上,再向委内瑞拉追加1亿元人民币紧急无偿物资援助,并提供灾区卫星遥感影像支持。
童泽龙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刚刚过去的周末,救援队又成功救出33名幸存者。这些天,童泽龙还认识了一位老人,墨西哥“鼹鼠救援队”创始人、80岁的埃克托·门德斯。由于连续在一线参与救援,门德斯体力严重透支,不得不躺上担架接受治疗。队友劝他休息,他只躺了不到一小时,又重新回到废墟旁。这位老人告诉童泽龙:“真正重要的救援时间,正是夜晚。没有车辆,没有人群,能听见受困者最微弱的声音。搜救犬也会更加专注。”
对于25岁的童泽龙来说,这场灾难让他第一次直面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知:有些时候,人力所能改变的空间极其有限。但他仍选择留下来,“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6月29日,拉瓜伊拉州一处受损严重的海滨社区。
“罕见的双震序列”
此次地震,震中位于卡拉沃沃州蒙塔尔万附近,距离加拉加斯约150公里。但由于震级巨大,加之首都坐落于沉积盆地之上,地震波在松软地层中被进一步放大,加拉加斯全城剧烈摇晃。位于首都北侧加勒比海沿岸的拉瓜伊拉州,则成为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视察灾区后表示:“拉瓜伊拉如今是真正的人间悲剧。”
更残酷的是,地震发生在委内瑞拉法定公共假日。6月24日,是纪念1821年卡拉沃沃战役的全国假日,很多人正在家中团聚。不到一分钟,两次主震接连袭来,很多人在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被埋进了废墟。
不少委内瑞拉人因此想起1967年的加拉加斯地震。那场6.6级地震造成240至300人死亡、1500多人受伤,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但这一次,两次主震连续发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逃生时间。
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理工大学地震学教授、土耳其科学院院士奥坎·图伊叙兹看来,这次委内瑞拉地震最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主震—余震”,而是一场“罕见的双震序列”。
两次地震震级分别达到7.2级和7.5级,均属于主震,间隔仅39秒,震中相距约5公里,意味着几乎同一片区域在不到一分钟内连续释放了两次巨大能量。两次地震均属于浅源地震,震源距离地表较近,地震波在传播过程中能量衰减有限,对地面的破坏更加直接。
6月27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州,救援人员在一处废墟中搜救。图/IC
图伊叙兹指出,这次地震发生在加勒比板块与南美板块交界处的活动断层带上。加勒比板块相对于南美板块以每年约20毫米的速度持续向东移动,长期积累的构造应力不断释放,在委内瑞拉北部形成了博科诺断层、圣塞巴斯蒂安断层和埃尔皮拉尔断层等多条活动断裂。其中,圣塞巴斯蒂安断层几乎与委内瑞拉中央海岸平行,距离首都加拉加斯仅约30公里,是当地最重要的活动断层之一。
“全球绝大多数破坏性地震,都发生在这样的狭窄构造带内。”图伊叙兹说。
此次地震影响范围远超震中附近。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以及加勒比海多个岛屿均有明显震感。美国海啸预警系统一度对委内瑞拉沿海以及阿鲁巴、库拉索、博内尔等地区发布海啸威胁评估,随后确认未形成破坏性海啸。
“系统性脆弱”
“真正夺走生命的,并不是地震本身,而是建筑物。”美国地质调查局地球物理学家威廉·叶克指出,委内瑞拉大量居民楼建于现代抗震规范建立之前,普遍采用未经充分抗震加固的砖石或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强震中极易发生整体失稳。
不少建筑出现了工程学上所谓“Pancake Collapse(松饼式坍塌)”,即承重柱首先失效,随后各楼层楼板依次压落,像一叠薄饼一样层层叠压,楼层间几乎不再留下生存空间。这也是地震中伤亡率最高的一种建筑破坏形式。
“这一次更可怕。”经历过1967年地震的当地居民说,自己居住的住宅楼挺过了半个多世纪前那场强震,却在这次双震中几近报废。
童泽龙居住的洛斯帕洛斯格兰德斯社区,被认为是加拉加斯条件较好的社区之一,但老旧建筑仍难逃重创。他亲眼看到附近一栋12层住宅发生典型的“松饼式坍塌”,整栋楼像被压扁一样层层叠落。据现场救援人员介绍,当时楼内约有200人,仅有十余人被成功救出。
图伊叙兹表示,1967年的加拉加斯大地震曾推动委内瑞拉重新审视建筑安全。此后数十年,当地抗震设计规范不断完善,并分别于1982年、2001年和2019年完成多轮重要修订,形成现行的《COVENIN1756:2019抗震设计规范》。单从规范体系来看,委内瑞拉的抗震标准并不落后于多数拉美国家。
但规范存在,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消失。在图伊叙兹看来,真正的问题在于,大量建筑建成于规范完善之前,而后又长期缺乏系统性的检测、维修和抗震加固。“建筑规范可以更新,但几十年前建起来的房子不会自动变安全。”
今天,加拉加斯和拉瓜伊拉仍有大量居民居住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住宅中。这些建筑中的多数经历过1967年地震,却从未完成现代意义上的抗震改造,成为这次强震中“最脆弱的环节”。
为什么几十年来,这些建筑始终没有得到修缮?图伊叙兹认为,答案已经超出了工程学本身。“一个国家抵御灾害和灾后恢复的能力,与它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密切相关。经济实力越弱,公共投入越有限,整个社会的恢复力也就越弱。这正是今天委内瑞拉面临的现实。”
拥有世界最大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委内瑞拉,曾长期是拉丁美洲最富裕的经济体之一。20世纪七八十年代,高油价带来的财富使加拉加斯一度成为拉美最现代化的城市,大量住宅、医院、学校、高速公路和公共设施,都建于那个时期。
31岁的巴里纳斯州居民约书亚·卡斯特罗说,父母和祖父母经常谈起那个年代。“他们总说,那时候国家发展很快,人们生活富裕,政府和世界很多国家都有合作。”
然而,20世纪80年代国际油价持续下跌,委内瑞拉经济开始陷入长期震荡。2014年后,国际油价暴跌、长期制裁、恶性通货膨胀以及国内治理危机相互叠加,使这个资源丰富的国家经历了现代史上最严重的经济衰退。世界银行等机构估算,自2013年以来,委内瑞拉国内生产总值累计萎缩约80%。根据委内瑞拉生活状况调查(ENCOVI),2025年,该国68.5%的家庭处于收入贫困状态。
经济危机侵蚀的,不仅是居民收入,更是整个国家的公共能力。越来越多住宅无力维修,医院设备难以及时更新,供电和供水系统持续老化,道路桥梁长期失修,消防车辆、起重设备等大型救援装备无法更新,工程师、医生等专业人才持续外流。当灾难真正来临时,这些多年积累的问题几乎同时暴露出来。
美国地质调查局快速损失评估显示,此次地震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能达到100亿至1000亿美元,最高估值已接近委内瑞拉一年的国内生产总值。相比倒塌的建筑,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些本已脆弱的公共系统:医院一边接收大量伤员,一边自身建筑同步受损;电力、供水和通信系统雪上加霜;道路损毁拖慢救援速度,而大型工程机械和专业搜救力量又长期不足。
“对于今天的委内瑞拉而言,这场灾难不只是摧毁了建筑物。它暴露的,是一个国家长期积累的系统性脆弱。”图伊叙兹指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