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种技能,而非感觉

阿兰·德波顿是著名的哲学家、心理治疗师,生活学院的创始人。
他在Big Thing的访谈中,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把我们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都撕碎了,然后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爱,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项技能。
这场演讲最颠覆我认知的地方在于,Alain开头就指出了一个我们都不愿意承认的现象:我们以为自己在寻找爱情,其实我们只是在寻找熟悉的痛苦。
你一次次恋爱失败,可能不是因为你运气不好,而是因为你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有一句话非常关键:我们不会去寻找能让我们幸福的人,我们会去寻找让我们感到熟悉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绕,但细想下去,你会发现它解释了太多东西。
1. 我们活在一个浪漫主义的谎言里
Alain说,在过去的大部分历史里,婚姻跟爱情没什么关系。你跟谁结婚,是家族决定的,是利益决定的。你有一头牛,对方有一块地,那就结婚吧。听起来很残酷,但至少大家心里有数,没人指望婚姻能给你带来灵魂伴侣。
直到18世纪末,浪漫主义革命发生了。人们开始相信,婚姻应该由自己的心来决定,应该去追随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这个想法很美好,很自由,也很灾难。
我们已经在这个浪漫主义时代活了200多年,坦白说,我们并没有比以前更幸福。
为什么?
因为我们把爱情交给了本能,交给了感觉,却没有人教我们,当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之后,该怎么办。
浪漫主义文化告诉我们,真爱不需要语言,真爱就是心有灵犀。如果你需要跟对方解释什么,如果你需要讨论金钱、讨论童年、讨论家庭,那就是不够浪漫。
如果浪漫的定义是建立一段可行的关系,那么这些事情恰恰是最浪漫的。
但在我们的文化里,这些都被视为禁忌。
浪漫主义还告诉我们,真正的伴侣应该无条件接纳你,不应该试图改变你。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抱怨:“TA在试图改变我。”
这句话在现代语境里几乎等同于:“这段关系完了。”
但Alain说,如果你回到古希腊,问一个雅典人什么是爱,他们会告诉你:爱是一种教育过程,是情感的教育。恋人当然应该指出彼此的问题,应该帮助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
重点不是你现在是谁,而是你可以成为谁。
这在浪漫主义文化里听起来很奇怪,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关系如此艰难。
2. 你的童年决定了你会爱上谁
这里Alain引入了一个概念,叫做依恋理论。
二战期间,英国为了躲避德军轰炸,把大量儿童疏散到伦敦郊外的寄养家庭。物质上,这些孩子被照顾得很好。但心理上,他们崩溃了。他们尿床、暴怒、拒绝进食,陷入几乎灾难性的情绪崩溃。
研究人员意识到,这场心理创伤比任何炸弹都更危险。于是他们说服政府,把孩子送回城市里的亲生父母身边,哪怕那里还在遭受轰炸。这个决定催生了依恋理论。
研究者发现,我们每个人在童年时期,都会跟主要照顾者形成一种情感连接模式。这种模式会跟随我们一生。
他们把人分成几类,其中一类叫做“回避型依恋”。
回避型依恋的人,通常在童年时经历过某种情感上的失望或忽视。为了保护自己,他们学会了推开亲密关系。成年后,他们会爱上一个人,会享受那几周的甜蜜期,然后突然说:“这感觉有点太强烈了。”然后他们就会找各种理由退出。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要爱,而是因为他们太害怕爱了。爱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威胁。
Alain用了一个很生动的比喻:想象你从小生活在一个食物匮乏的环境里,你习惯了饥饿。然后有一天,牢笼的门打开了,面前摆着一桌盛宴。你会怎么样?你可能会恐慌,可能会吃得太快导致呕吐,甚至可能因此生病。因为你无法消化这种突如其来的丰盛。
健康的爱就像那块浓郁的巧克力蛋糕,有些人承受不了。
你有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你爱一个人,你想对TA好,你想给TA一个稳定的关系。TA一开始接受了,然后突然就炸了,像在关系里埋了一颗雷。这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
对于那些习惯了糟糕关系的人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一段糟糕的关系,而是一段好的关系。
3. 我们在寻找熟悉,而不是幸福
Alain说了一句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话:在爱情里,我们不会去寻找能让我们幸福的人,我们会去寻找让我们感到熟悉的人。
对有些人来说,幸福和熟悉是一回事。但对很多人来说,不是。
对很多人来说,最熟悉的感觉是不被好好爱,是不确定对方的心意,是被威胁,是被抛弃。那才是我们的“家”。
如果那是你的家,你就会像一个自动导航系统一样,精准地找到同样的痛苦。这就是为什么酗酒者的孩子,长大后不会去找一个清醒的伴侣。他们会找一个同样在跟酒精作斗争的人。
为什么暴力家庭的孩子,长大后不会去找一个温柔的伴侣。他们会找一个同样有情绪问题的人。
这不是巧合,这是我们在无意识中寻找童年创伤的重演。
Alain引用了弗洛伊德的一个概念,叫做“强迫性重复”。
我们会不断重复那些痛苦的经历,不是因为我们喜欢痛苦。而是因为我们在试图用成年人的资源,去解决一个童年时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们在试图让那个酗酒的伴侣戒酒,就像我们小时候希望父母戒酒一样。我们在试图让那个冷漠的伴侣开口说话,就像我们小时候希望父母跟我们沟通一样。
我们在试图修复过去。
这是一个乐观的故事,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
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4. 你需要的不是完美的人,而是愿意一起成长的人
几年前,Alain在《纽约时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你会嫁给错的人》。
这篇文章火了。
为什么?
因为太多人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但不敢说出来。
而这篇文章告诉他们:是的,我们都会嫁给错的人,但这没关系。你不需要找到一个完美的人,你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好的人。
兼容性不是爱情的前提,兼容性是爱情的结果。
如果你跟一个人在一起,发现你们有很多不同,这很正常。
TA喜欢高尔夫,你喜欢网球。TA觉得窗帘应该是绿色的,你觉得应该是黄色的。
在现代的约会文化里,答案是什么?
分手,换一个。
但Alain说,很多时候,你已经找到了一个足够好的伴侣,你只是因为被浪漫主义文化洗脑了,觉得应该有一个更完美的人。
一个足够好的人,不是一个没有问题的人。一个足够好的人,是一个愿意跟你一起解决问题的人。TA愿意倾听,愿意保持好奇,愿意耐心地修复关系中的裂痕。
而一个错的人,是那种每次出问题就指责你的人,是那种拒绝承担责任的人。
所以重点不是你们有多少问题,而是你们对待问题的态度。
5. 爱是一项技能,需要学习
Alain说,如果你想爬珠穆朗玛峰,你会做什么准备?你会准备绳索、氧气、训练计划、特殊的食物。
但我们走进爱情这座山的时候,什么准备都没有。然后我们从山上摔下来,就怪对方不对。
我们需要一本爱情的操作手册。
这听起来不浪漫,对吧?
但如果你觉得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耐心地沟通是不浪漫的,那你可能永远找不到一段能维持下去的关系。
爱是一项技能,不是一种感觉。
你需要学会如何倾听,如何道歉,如何表达需求,如何修复冲突。这些都是可以学习的。
在德波顿创立的“人生学校”,有一个非常著名且看似无礼的约会建议。他建议我们在约会初期,甚至是在吃第一顿晚餐时,就半开玩笑地询问对方:“你哪里不正常?”
如果一个人能笑着回答:“是的,我有我的问题,我父母给我留下了这些模式,我正在努力改变。”那这个人是安全的。
如果一个人说:“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有问题吗?”那你可能需要小心了。
我们不需要完美的伴侣,但我们需要有自我觉察的伴侣。
因为只有当我们知道自己的模式,我们才能避免重复那些模式。
通往另一个灵魂的道路总是充满了红灯和故障,但这正是“做人”的乐趣所在。
如果你在生命的尽头可以诚实地说:“我曾深刻地爱过一个人,我也曾被某人真正地理解过;我曾谦卑地接受过帮助,也曾慷慨地伸出援手”,那么这就是一个值得一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