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四起,要出大事

历史其实挺有趣 2026-06-10 14:19+-

万历三十四年,秋天。

南京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这个人,名字叫刘天绪,身份是个流民,无官无职无业,此人没有上过学,没读过书,也无一技之长,唯一有一个特殊技能,那就是他会忽悠人。

他自称“无为教主”,说自己通鬼神,能占卜,会治病,还可以预知未来。

靠着忽悠人的本领,刘天绪吸引了大量的百姓跟他修行,他忽悠人越来越离谱,时常跟信徒说,自己知道一个叫做退骨塘的地方,那是一个神仙池,普通人只要跳进去洗个澡,就能脱胎换骨,立地成佛。

有读者可能说,这不纯大骗子么?鬼话连篇,难道这也有人信他?

哎,信他的还真不少。

明代中后期,尤其是万历年间,底层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万历皇帝已经二十多年不上朝,不闻不问不管,朝廷里党争不断,地方上更是贪官污吏横行,鱼肉百姓,欺压善民,处于水深火热状态的老百姓冷不丁听刘天绪说,你只要信我,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信我就能成佛,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真的会相信,当年元末农民大起义,不也是白莲教宣传明王出世,只要相信明王,就能过上好日子么?

反正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两说,老百姓是不想要再过这种不好的日子了。

刘天绪的这一套“信我就能过上好日子”的理论非常吃香,他的信众越来越多,野心也越来越大,原来还只是教主,后来改叫真主,最后又叫龙华帝主,俨然从宗教领袖变成了政治领袖。

他还封了一大堆职务,光是将军就封了三五十人,在刘天绪的指挥下,信众们聚在一起,制造刀枪器械,还编造了很多流言在南京地区传播,什么天下要变,世道要乱,诸如此类,反正是为他干坏事造势。

刘天绪的计划是,在当年的冬至那天,南京城的大小官员要出城去明孝陵,也就是朱元璋的陵寝祭拜,趁着南京城里没人,刘天绪就要率领信众发动奇袭,一举占领南京。

您看,这计划听起来还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搞笑的是,还没等实施,计划就被泄密了。

刘天绪的众多信徒里,有一个叫做陈学的人,他胆小怕事,怕造反起义一旦事败引火烧身,牵连自己,所以就在冬至的前两天,他直接跑到衙门告密去了。

陈学一告密,南京方面的守备官员立刻行动,当天晚上就把刘天绪和他的主要党羽一网打尽,全都抓起来了。

按说,这事儿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妄图作乱的妖人被抓,案子审完,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大家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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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论之争)

但这事儿啊,还真没那么简单。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怎么判上。

对于本案,南京地区的官员分为两派,而两派之间的意见完全不同。

第一派,是以南京兵部尚书孙鑛为首的官员,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对于刘天绪等人,就应该严厉打击,往死了整,凌迟扒皮都不过分,因为南京虽然是养老衙门,但毕竟是明朝的陪都,祖宗的陵寝就在这里,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儿,谁能负担起这个责任?而且刘天绪犯的是谋反大罪,谁敢从轻处理?所以这帮人都应该严重追责。

另外一派,以南京都察院御史丁宾为首,他们认为,本案应该从轻处理,能轻判就轻判,丁宾的逻辑是,反正主犯等人已经落网,没有必要株连过甚,很多老百姓可能就是被忽悠的,本身他们可能也是受骗受害者,未必真的想要造反,如果杀了太多人,反而会引起不好的舆论,让朝廷失了人心。

一个要从严,一个要从宽,两个人这就杠上了。

当然这不是简单的司法理念的分歧,孙鑛是参赞机务的兵部尚书,他管军事,他会认为自己既负责南京的安全,那案子就应该自己说了算,而丁宾是都御史,负责司法,他也会认为自己才是本案的该管上官。

而且这还不是权力争夺的问题,背后还涉及到大明王朝的传统艺能,党争。

孙鑛是浙江人,是京师内阁首辅沈一贯的门生,他属于浙党,而丁宾和京师的科道官,就是言官走的更近,他们自诩清流,普遍同情东林党,或者压根本来就是东林党。

浙党是执政党,而东林党属于清议党,所以本案还是两个党派之间的斗争。

就在孙鑛和丁宾相持不下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南京城又出事儿了。

万历三十五年正月,南京城的街头巷尾都被贴满了告示,这告示不是官府贴的,不知道谁贴的,内容非常之劲爆,大骂本朝宦官专权,卖官鬻爵,纪纲扫地,并声称已经有人召集了千员战将,六万甲士,要在清明节剿灭朝中权臣,扫除天下贪官。

这下南京城里直接炸开锅了,老百姓吓的关门闭户,街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就连长江上的船都不敢走了。

治安骚乱,社会动荡,负责南京治安的孙鑛坐不住了,他认定,这是刘天绪的余党在搞事,他更认为丁宾所谓从宽处理的想法是大错特错,现下必须加大追查力度,于是孙鑛派人到处搜捕,只要是和刘天绪沾边的,甚至是平时喜欢问道烧香的宗教人士也被大量抓捕,抓了六七十人,很多人因此而死去。

《万历邸钞》卷三十五:即顾尚书之孙,亦登时就毙,一旦死者死,缢者缢,溺者溺,何其惨也!

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南京城里有个姓顾的尚书,他的一个孙子牵连其中,竟然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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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记载)

孙鑛这么做,可把丁宾给急坏了,因为根据丁宾的调查,孙鑛抓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无辜的,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他们参与造反谋逆,最后好不容易,在丁宾的努力下,只有七个人被判了死刑,剩下都陆陆续续放了出去。

案子终于告结,但事情还没结束。

京师的言官们听说这个事情之后,他们闻风而动,开始对孙鑛进行轮番的弹劾,那弹劾的理由多种多样,有说孙鑛滥杀无辜的,有说他妄邀功叙的,说他举动乖方,不宜担任要职。

如果是对事不对人,弹劾是正常的,但问题是言官们弹劾非常的不依不饶,他们是今天你弹,明天我弹,后天一起弹,一直弹劾了三年时间,到最后弹的孙鑛都主动辞职,辞职信都写了六七次。

求求你们让我走吧?我不干了还不行么?

当然不行,因为言官们的目标不是让孙鑛辞职那么简单,他们要彻底的搞倒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办案手段强硬,杀害了无辜之人。

为什么?还是因为党争。

万历中期之后,朝廷内部形成了诸多政党,有东林党,有浙党,有齐党,有楚党等等,各党之间的基操就是相互攻击,你死我活。

言官们是东林党,孙鑛是浙党,这明显是东林党借着弹劾孙鑛来打击浙党。

而且,孙鑛当时情况还很特殊,当时京师朝廷吏部尚书的职位空缺,孙鑛就是候选人之一,如果这个时候不趁着这个案子来弹劾孙鑛,孙鑛一朝从南京调到京师,浙党的势力就更大了。

因为万历不上朝嘛,不处理政务,弹劾的事情他不批,辞职的请求他也不管,所以一直到万历三十七年,朝廷终于才罢了孙鑛的官。

对于这件事情,时人看法不一。

《金陵琐事》:不动声色,消京城之大变,其功不小矣。

一些大臣认为,孙鑛是有功劳的,而且功劳不小,南京当时因为刘天绪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孙鑛重典治民,雷霆手段,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包括当时的著名文人沈德符,就是写《万历野获编》的那位,他和丁宾还是好朋友,但他也支持孙鑛,他认为刘天绪当时已是僭称帝号,擅封官职,要武装起义了,要是没有孙鑛,指不定生出多大的乱子,但言官们根本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管不顾就只是弹劾孙鑛,实在是不应该。

包括《明神宗实录》里也说:人始有服孙鑛之识者。

意思是孙鑛当时的处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可以说,孙鑛是明中期的一个名臣,他能文能武,一生著作颇多,政绩斐然,在战场上也有建树,甚至还主持过抗倭事宜,在本案中,或许他的某些做法并不合理,比如因为要平息南京地区的治安而杀伤了无辜的人,这是不应该的,但被弹劾下台,似乎不应该是他唯一的结局。

而且本案情节中孙鑛滥杀无辜的内容,其实也多是后来文官们弹劾孙鑛时的举证,真实性还有待商榷。

当然话又说回来,和孙鑛唱反调的丁宾,他的做法也未必是错的,当时人心惶惶,如果大开杀戒,会不会激化矛盾,会不会让更多无辜的人白白送命?丁宾的克制和仁慈,也是难能可贵的。

一个要以严来镇乱,一个要以宽来安民,两种思路,各有道理,但可惜的是,这场争论最终没有在理性的层面上解决,而是被党争绑架了。

党争就是这样,本来一个事情发生了,那就应该讨论这个事情应该如何解决,或许大家解决的方法不同,有分歧,那就把这个分歧也拿出来讨论,可一旦涉及到党争的层面,就成了对人不对事,事情被放在一边,站队成了基本操作,政治选择成了道德判断,你支持我,你就是君子,你不支持我,你就是小人,如果你支持孙鑛的严惩,那你就是冷酷无情,残害无辜,如果你支持丁宾的宽大,那你就是姑息养奸,纵容叛逆,至于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早就没人关心了...

这样的案子,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了明朝中晚期,甚至是明朝灭亡之后的南明的常态,党争之剧烈,已经到了敌人都打到了家门口,文官们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到底谁是君子小人的地步。

国之如此,也就怪不得灭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