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澎湖海战》与中国的“悼明之风”

即将于7月上映的电影《澎湖海战》，近日在中国互联网引发激烈争论。这部以清初施琅率领清军水师击败台湾明郑政权为背景的历史电影，因涉及“明清易代”的历史认知差异，而演变成舆论风波。

中国的不少网上批评者认为，《澎湖海战》是在歌颂满清对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人政权——明郑的军事胜利，令人难以接受。部分网民直接将施琅视为“汉族叛徒”“降将”与“贰臣”，认为他协助康熙皇帝攻灭明郑，是“为异族立功”。按这一叙事，郑成功及后继者代表的明郑台湾，被当成是南明政权与华夏道统的延续。这类情绪就是中国社会近年逐渐兴起的“悼明之风”(悼念明朝1644年灭亡)。

“悼明”是带有强烈文化道统意识的历史观。支持者认为，1644年清军入关，是华夏文明遭遇的重大断裂，明朝被满清取代是文明的倒退，是外来鞑虏对中原文明的征服。所以悼明风本质上是一种比当代中华国族主义更保守的民族主义，以秦、汉、唐、宋、明作为中国文明的正统主线，而当代的中华国族主义，是一种延续至今的“动态大一统”观念，认为蒙元、满清或北方游牧政权皆是中国历史一部分。悼明论者则觉得，元清两代虽统治中国，但并不真正代表华夏文明的道统延续，是文化上的外来政权。

虽视满清为外来，但悼明风与欧美学界近年流行的“新清史”，存在不小区别。西方“新清史”学者强调元清两代的蒙古与满洲主体性，进而得出“元清非中国论”，解构传统中原王朝史观，削弱“华夏文明中心论”。悼明浪潮虽认知满清为“外来”，但却是崇尚华夏中心，认为只有汉人王朝才能真正代表中国文明的正统延续，并将元清两朝视为对华夏文明的压制。

悼明之风在中国盛行，显然与中国官方倡导的“统一多民族国家”以及“中华民族共同体”叙事存在扞格。央地各级官媒和媒体人，自去年末开始多次批判悼明风潮和1644史观，认为这是“狭隘的大汉族主义”。中国目前的官方历史塑造，是强化“统一多民族国家”认同，即无论元朝、清朝还是其他少数民族政权，都被视为中国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悼明风兴起，有其深层社会原因。一部分中国人认为，如果没有清军入关，中国会走上和西方一样的发展道路，而中国自古存在悲剧英雄崇拜传统。岳飞、文天祥、陆秀夫、史可法这些“悲剧忠臣”，在民间长期具有极高的道德象征意义。近年中国社会兴起国学热，年轻人接触古代史与传统文化，强化了对“忠义”“殉国”与“道统”的认同。偏偏这些历史人物在官方教材中，因民族融合考量而不被视为“民族英雄”，这种落差促成了悼明情绪的累积。

更关键的是，后冠病疫情时代的经济压力，让不少中国人开始批判清宫文艺。清宫剧与宫斗剧曾风靡一时。但近年来，不少中国人开始对这类作品产生反感，认为它本质上是在美化满洲亲贵生活，这与普通人的现实压力处境形成强烈距离感。观众厌恶锦衣玉食与特权图景。相较之下，南明残局、亡国悲歌与士人殉节，反而激起某种的情绪共鸣。这折射出中国互联网和民间非常微妙而重大的情绪变化。

以清初施琅率领清军水师击败台湾明郑政权为背景的历史电影《澎湖海战》，因涉及“明清易代”的历史认知差异，而演变成舆论风波。图为福建省晋江市的施琅雕像2003年11 月18日举行揭幕仪式。 (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