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为力:一位亲历埃博拉的医生,讲述疫情失控
5月14日,帕特里克·拉罗谢尔(Patrick LaRochelle)距离登机还有20分钟。
这位46岁的美国内科兼儿科医生,在刚果(金)东北部城市布尼亚(Bunia)已工作多年。这一次,他带着妻子安娜(Anna)和三个孩子,准备回美国度夏。行李收拾好了,机票买好了,心情应该是轻松的。

拉罗谢尔夫妇和刚果当地医生
这个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WhatsApp消息。内容简短却恐怖:埃博拉来了(Ebola was here)。
他任职的布尼亚福音医疗中心(Centre Medical Evangelique,CME Bunia Hospital)一直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氛围中。当地人已经在悄悄传言,说最近死的人太多,棺材销量异常,有人开始称这场怪病为"棺材病"。
拉罗谢尔此前接诊过几个患者——两名症状怪异的中年姐妹,一个发烧的小男孩——他们全都死了。
他当时没能想到是埃博拉,因为化验结果是阴性的。
这条消息让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
"哦,那就说通了。"他后来对《华盛顿邮报》记者说。
截至25日,拉罗谢尔在布拉格仍未出现症状,但埃博拉病毒的潜伏期长达21天,他还没有走出危险。他描述自己的病房是一个PVC塑料结构,床头正上方有两个预置手套接口,以便医护人员随时提供护理——即便是帮助这样一个暂时"健康"的人,工作人员也必须全程穿着防护装备。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电话。两次,和妻子孩子;也和同事彼得·斯塔福德(Peter Stafford)视频通话。
斯塔福德是另一位随Serge全球差传机构(Serge Global Inc.)赴刚果服务的美国外科医生,39岁。他在疫情确认前,曾给一名腹痛患者做了手术——那名患者后来被证实感染埃博拉。
斯塔福德随后出现发烧、发冷、肌肉酸痛、恶心、虚弱等症状,到被撤离时已经无法独立行走,被装进一个"大约棺材大小"的密封运输舱飞往柏林。他后来在声明中说:"撤离前,我真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现在,我谨慎地乐观。"
在采访进行到一半时,拉罗谢尔收到消息:他曾亲手带教的一位刚果医生——他只说了个名字"布莱斯医生"(Dr. Blaise),出于隐私保护没有透露全名——刚刚去世了,很可能死于埃博拉。
"你很多时候都感到无能为力,"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看着我在那边的同事,你会看到一种惊人的混合:恐惧与勇气,绝望与美好,还有丑陋。"
这场疫情之所以迅速失控,有结构性的、历史性的原因。
今年四月,拉罗谢尔的妻子因呼吸系统疾病被送往肯尼亚接受治疗。
四月底,她康复后,一家人返回刚果(金)布尼亚。拉罗谢尔在他工作的医院里接诊了一对中年姐妹。布尼亚是刚果(金)东北部伊图里省的首府。当时,她们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腹泻、休克、低血糖或呼吸困难。但其中一人近期还被诊断出感染了艾滋病毒,拉罗谢尔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症状是埃博拉病毒的典型表现。最终,她们两人都去世了。
疫情爆发初期,实验室化验全部显示阴性——因为当时使用的快速检测试剂只能识别更常见的"扎伊尔型"埃博拉病毒,而无法检测出本次疫情的病原体"本迪布焦型"(Bundibugyo)病毒。
拉罗谢尔的医院也做了同样的检测,结果也是阴性,他也因此错过了识别病例的机会。
他第二次接触病原体是在5月11日,当时他只戴着一只手套,给一个发烧的男孩抽血。 拉罗谢尔后来发现,这名男孩的出血点在下肠道,而医院并没有妥善隔离。这名男孩和拉罗谢尔之前治疗的两名女性一样,最终死亡。
这三名患者都来自蒙布瓦卢,该地目前被认为是疫情爆发的中心。虽然他所在的医院曾进行过病毒检测,但结果呈阴性,因为他们检测的 是错误的毒株,而不是目前正在流行的罕见病毒株邦迪布焦毒株。
本迪布焦病毒目前没有任何疫苗,也没有获批的特效治疗方案,只能依靠支持性护理。在此前两次暴发中,该病毒的致死率分别达到25%和50%。人们所熟知的埃博拉疫苗Ervebo,是专门针对扎伊尔型病毒研发的,基于动物研究,科学家认为该疫苗对本迪布焦病毒不具有保护作用。

现有的两种获批埃博拉疫苗均对本迪布焦病毒无效。这意味着,医护人员用一次性手套和隔离服作为唯一屏障,一旦防护出现哪怕一处疏漏,就可能付出生命代价。
截至5月25日,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宣布,本次疫情已有逾900例疑似病例和220例疑似死亡,防控速度已经落后于疫情扩散速度。WHO已将刚果(金)的国家级风险评估从"高"升级为"极高",毗邻的乌干达已出现7例确诊,其他邻国也面临极高风险。
截至5月24日,疑似和确诊病例合计已超过1010例,死亡至少231人。专家普遍认为,真实感染数字很可能远超目前已报告的数量。
谭德塞定于5月26日亲赴刚果,与WHO负责卫生紧急事务的高级官员奇克维·伊赫克韦阿祖(Chikwe Ihekweazu)一同前往疫情中心。
布拉格的隔离舱里,拉罗谢尔说,如果有机会,他还想回去。他知道这场疫情可能是长期的。他在飞往布拉格的途中,试图在隔离噪声中看《曼达洛人》,没能看进去。
他现在一直在祈祷,祈祷防护装备能运进去,祈祷新的疫苗快点研发出来,祈祷病毒的传播能够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