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泥潭意外给基辅送来一根救命绳
事实证明，乌克兰手里是握有筹码的。
就在去年秋天，俄罗斯还在战场上步步紧逼。当时乌克兰资金几近枯竭，而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正施压要求达成一项偏袒莫斯科的和平协议。
随后，川普对伊朗发动的战争让全球地缘格局重新洗牌。随着伊朗的袭击席卷中东，无人机战争走向全球——而在这种作战方式上，乌克兰已积累了四年无可匹敌的实战经验。乌克兰不再被视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反而成了海湾君主国、欧洲邻国乃至美国军方日益追捧的“解决方案”。
“我们那些颠覆性的核心技术已经改变了战争形态。如今，外界对乌克兰的看法正在发生转变：不再仅仅将其视为援助接受者和安全消费者，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独立的行为体，有能力为安全做出贡献”，乌克兰外交部副部长玛丽安娜·贝察(Mariana Betsa)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乌克兰不仅在抗击俄罗斯的战争中展现了领导力，在当前席卷中东的全球性冲突中同样如此。”
乌军之所以能够抵消俄罗斯的人力优势，关键在于无人机运用上的优势；而这类无人机每天可生产数千架。随着俄军推进陷入停滞，乌克兰设法夺回了一些战略要地，前线局势已基本企稳。同时，乌克兰制造的无人机和导弹正越来越多地将战火烧向俄罗斯本土，最近对戒备森严的首都莫斯科的袭击便是明证。
与此同时，伊朗战争引发的跨大西洋紧张局势，正让乌克兰对欧洲最亲密的盟友变得愈发重要。因不满欧洲国家拒绝参战，川普已下令从欧洲撤出数以千名计美军，并宣称正考虑彻底退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简称：北约)。随着欧洲爆发更广泛战争的风险步步逼近，欧洲防务和安全官员越来越倾向于将乌克兰的军事能力，视为欧洲大陆未来安全的基石。作为乌克兰最大的外国资金来源，欧盟4月份为基辅敲定了一项1,050亿美元的“生命线”援助，确保了其直到明年年底的防务需求。
“如果目前我们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那么谁最懂得如何在现代战争中作战和防御？是乌克兰”，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Kaja Kallas)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拥有经验最丰富的军队；在无人机领域，他们也拥有经验最丰富的国防工业和最顶尖的技术。我们有很多东西要向他们学习，他们也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我们。”
当然，中东战争也给乌克兰带来了坏消息。伊朗对海湾地区和以色列的导弹齐射，消耗了大量美制导弹拦截弹（如“爱国者”导弹），乌克兰未来能否持续获得此类稀缺武器的供应仍未可知。此外，全球油价的上涨，加之美国暂停了对俄罗斯石油的部分制裁，目前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俄罗斯的经济压力，为克里姆林宫送去了数以百亿美元计的额外收入。
然而，乌克兰加紧打击俄罗斯的石油港口和管道，使得莫斯科更难将这笔意外之财变现。今年春天，乌克兰的新型无人机和导弹几乎每天都在袭击俄罗斯的能源设施。基辅方面希望，俄罗斯遭受的痛楚能不断加剧，从而迫使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在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达成协议，避免破坏彼此包括电网在内的关键基础设施。
“结束这场战争的唯一方法，就是将战火烧到敌人的领土上。而我们正利用乌克兰的武器成功做到这一点”，负责监督乌克兰国防工业的泽连斯基首席顾问亚历山大·卡梅申(Oleksandr Kamyshin)在接受采访时说。
在乌克兰境内，俄罗斯军队每月损失超过3万名士兵，战线却几乎毫无推进。西方情报机构估计，这一伤亡数字已超过了俄罗斯招募新兵补充兵力的能力。目前的作战方式对俄罗斯国家机器来说正变得越来越不可持续，尤其是考虑到该国的经济困境使其更难筹集资金来吸引新兵入伍。
乌克兰哈尔科夫地区的一名士兵。乌克兰正向他国输出其来之不易的实战经验与反无人机技术。Nikoletta Stoyanova/Getty Images
普京对乌克兰发动的这场悬而未决的战役，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了当年苏联抗击纳粹德国的卫国战争。时至今日，连支持这场战争的极端民族主义者也流露出了失望之情。
“除了兵力规模之外，俄罗斯在任何方面对我们都不再具有优势”，乌克兰无人机战争专家德米特罗·普佳塔(Dmytro Putiata)说。他直到最近还在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担任军官。“我比几个月前乐观得多，因为我终于看到乌克兰的技术优势正在转化为战场胜势。”
基辅以及乌克兰支持者新近展现出的这种信心，与去年外界对乌克兰即将复灭的悲观预测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所周知，去年2月，川普在毫不客气地将泽连斯基赶出白宫之前，曾对他说“你手里没有筹码”。随后，在去年8月于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与普京举行峰会后，川普施压要求达成一项协议。根据该协议，乌克兰将把顿涅茨克地区北部的城市要塞带割让给俄罗斯。川普辩称，无论如何俄罗斯很快就会占领这一战略要地，乌克兰最好在协议中将其割让，从而为美俄之间利润丰厚的商业合作打开大门。
当时，一桩牵涉泽连斯基多名最亲密盟友及其幕僚长的腐败丑闻，似乎让基辅在面对压力时显得尤为脆弱。然而，泽连斯基拒绝交出这片俄罗斯在四年多战争中一直未能征服的宝贵领土。
如今，安克雷奇(Anchorage)峰会已过去八个多月，俄罗斯在占领该地区方面仍未取得多少实质进展。在3月份的一次采访中，也就是美国军方因对抗伊朗无人机而请求协助之后，满面笑容的泽连斯基打趣说，他手里一直都有牌，只是作为一个优秀的玩家，他选择不亮底牌。
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French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所长托马斯·戈马尔(Thomas Gomart)说：“川普的俄罗斯政策一直以‘俄罗斯必胜’这一假定为前提。但在现实中，真正超出华盛顿乃至欧洲战略预判的，是乌克兰军队的抵抗水平，以及乌克兰如何在工业方面成功组织起来以长期维持这种抵抗。”
这并不意味着川普对与普京和解失去了兴趣。但是，尽管进行了数周的空袭，他仍未能迫使伊朗领导层达成一项美国可以接受的协议，这破坏了取得上述外交突破的前景。
智库“国防优先”(Defense Priorities)一直敦促美国在外交政策上保持克制。该智库的军事分析主任珍妮弗·卡瓦纳(Jennifer Cavanagh)说，普京此前可能认为他可以先与美国达成协议，然后由华盛顿强加给欧洲和乌克兰。
她补充说，在看到美国在中东悬而未决的表现后，普京可能认为“川普并不可靠，且有些缺乏公信力；美国总体上比看起来更弱，而且无法兑现承诺。他正在思考：与一个正在衰落的美国达成协议，真的值得吗？”
在3月和4月为期40天的全面冲突中，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以及美国海湾合作伙伴和盟友的关键基础设施，均遭到了伊朗无人机和导弹的严重破坏。
乌克兰花了四年时间防御由伊朗设计的“见证者”(Shahed)无人机，这种无人机如今已成为俄罗斯武器库的主力。此外，乌克兰在实战条件下操作爱国者导弹的经验比任何其他军队都要丰富。“我们现在可以击落97%的‘见证者’无人机。就我个人而言，我很惊讶有人在没有首先为自己或其地区盟友找到对抗‘见证者’的解决方案的情况下，就对伊朗发动了袭击”，卡梅申说。“显然，我们很乐意提供协助。”
面对俄罗斯的猛烈攻击，乌克兰的防务公司也掌握了大量制造低成本武器的诀窍。同时，来自前线部队的不断反馈提升了武器性能，有效反制了俄罗斯的技术创新。
所有这些能力，目前都整合在乌克兰自主设计的“Delta”战场管理与感知系统中。该系统汇聚了来自无人机、传感器、卫星和其他情报源的数据流，实现了全军的实时指挥与控制。在最近的一次听证会上，美国陆军部长丹尼尔·德里斯科尔(Daniel Driscoll)表示，该系统“绝对令人难以置信”，表现胜过美国的同类平台。
美国防务公司面临着关键装备（如导弹拦截弹）长达数年的订单积压，且传统上不愿分享技术或在当地联合生产，一位海湾地区高级官员表示，在这一背景下，乌克兰与韩国、土耳其等其他防务制造商一样，已成为极具价值的替代选择。
3月，一名警察在迪拜市中心检查无人机残骸。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甚至在对伊朗的战争爆发之前，乌克兰防务公司就已经在与沙特合作伙伴开展合作。由于伊朗政权依然肆无忌惮，不时对海湾国家发动袭击，这种合作预计将大幅扩大。
“乌克兰的防务技术之所以具有现实意义，是因为它反映了一个高度活跃的创新环境。在这个环境中，系统能够得到快速开发、调整和改进”，总部位于利雅得的防务公司Science Technology的首席执行官伊德里斯·扎卡里(Idris al Zakari)说；该公司也制造由乌克兰设计的无人机。他还表示：“乌克兰人表现出了探索合作方式的意愿，并且得到了积极回应。”
川普曾多次对乌克兰的无人机能力不屑一顾，重申他关于乌克兰“没有筹码”的断言。然而，美国军方官员表示，他们正在与基辅密切合作，为由无人机主导的新型作战方式做准备。
“我们采纳了大量乌克兰人传授给我们的战术、技术和程序，这些帮助我们保护了美国人。我们所有的合作伙伴都在以某种方式或形式与乌克兰人合作”，负责中东事务的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海军上将布拉德·库珀(Brad Cooper)在最近的一次国会听证会上说。“结果表明他们变得更有效、作战效能更强了吗？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