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嘘声,一个时代的裂缝
五月的美国大学,又到了毕业季。
草坪上铺着蓝色或红色的折叠椅,家长们顶着太阳举着手机,学生们穿着学位袍,帽子上挂着流苏,脸上挂着四年才等来的那种笑。空气里飘着香槟泡泡和不知道谁喷的彩带屑。
这本来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但今年有几场美国大学的毕业典礼,现场气氛突然不对劲了。
不是这些人的背景履历出了问题,而是他们共同谈及的话题,触碰到这届美国大学毕业生最不愿面对的就业现实。
两场嘘声,一个时代的裂缝
今年美国毕业季,最受关注的演讲“翻车”事件有两起。
第一起是前谷歌CEOEric Schmidt在亚利桑那大学的毕业演讲。
他谈到AI对未来工作的影响,说“AI将进入所有行业”。话音未落,台下嘘声已经响起来了。

第二起是一位美国房产公司高管Gloria Caulfield,她在中佛罗里达大学UCF的演讲。她说“AI is the next industrial revolution”,同样被台下大学生直接发出嘘声。
但这一场被嘘得更惨,因为那场毕业典礼,是UCF文科与传媒学院的,台下坐满了刚刚拿到新闻、设计、写作、媒体学位的学生。

这位高管被嘘之后,甚至从讲台上直接退下来,问其他工作人员发生了什么事。
她压根没有意识到,跟这些年轻人讲“AI是工业革命”,等于在正要失业的矿工面前高喊“蒸汽机伟大”。
接连两场企业大佬演讲翻车后,美国媒体已经在总结这个现象了,甚至直接给出了这样的标题:“If you're giving a commencement speech this year, maybe don't mention AI.”

Reddit上有一条高赞评论,将这背后潜藏的情绪反讽出来:
“Why don't these upcoming career seekers love the soulless machine that will steal their future income potential?”为何这些即将踏入职场的年轻人,偏偏抵触这台会夺走他们未来收入潜力、毫无温度的冰冷机器?

难道现在AI变成了大学毕业的禁忌话题了么?倒也不是。
就在前不久,风头正盛的英伟达CEO黄仁勋就在卡耐基梅隆大学做了毕业演讲,也是大谈AI,甚至比很多人讲得更宏大。但现场掌声热烈,几乎没有负面情绪。

图片来源:Nvidia官网
为什么同样讲AI,反应却两极分化?
从内容上看,被嘘的两场演讲,的确非常糟糕,几乎是在毕业生们的雷点上蹦迪。
来看一下前谷歌CEOEric Schmidt被嘘得最狠的一段话吧。
AI可能会剥夺现在职场新人们的未来。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担忧。你们这一代人有一种恐惧,认为未来已被注定,机器即将到来,工作岗位正在消失,气候正在恶化,政治四分五裂,你们正在继承一个并非由你们造成的烂摊子。问题不在于人工智能是否会塑造世界,它肯定会。问题在于你是否能够塑造人工智能。
AI不可避免、世界已经被改变、你们要去适应……其实学生听进去的其实不是什么CEO箴言,而是一种上位者的爹味发言:“你们刚毕业,但你们的岗位可能已经快没了。加油适应吧。”
台上的科技精英在畅想AI的美好未来,台下的人正在默默想“我毕业了,我去哪”。
这种落差,才是嘘声的真正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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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黄仁勋的版本也有些类似,但遣词造句更为讲究。他的演讲里有两句话被媒体反复引用:“We are all standing at the same starting line.""This is your moment to help shape what comes next.”
他没有说世界变了,你们去适应,而是说“年轻人正好站在历史的入口,你们可以去建造。”
建造意味着人是主动的,是变化的一部分,甚至是变化的创造者。
同样在说AI,同样在说未来,听者的感受却更舒服。

图片来源:nvidia blogs
当然,大佬们选择的演讲地点也很重要。
UCF那场正好是文科专业的毕业典礼,台下坐着的人,恰恰是过去两年AI冲击讨论里最高频被提到的专业学生,写作、媒体、设计、创意,虽有创造力,但工作岗位却是被认为最容易被AI取代的一批。
而黄仁勋的演讲地卡耐基梅隆,本来就是全球AI顶尖高校,CS神校,工程文化极强。
台下很多学生本身就在研究ML,本来就想进AI行业,他们把AI当成机会,不当成威胁。
一边是“你们是新时代的主角”,而另一边是,“新时代会淘汰你们。”
这,才是今年美国毕业季最核心的情绪分水岭。
这届毕业生,为什么格外敏感?
很多人看到嘘声事件,第一反应是,现在年轻人太脆弱了,太反科技了。但如果认真想一想这届毕业生的处境,不难发现这背后愤怒的合理性。
这一届学生,经历了什么?
入学时刚恢复线下上课,但万没想到疫情后,美国经济剧烈波动,通胀高企,科技公司大裁员,Meta、Google、Amazon轮番砍人,而这些公司恰恰是很多名校学生梦寐以求的去处。
直到毕业前夕,AI工具爆发式普及,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毕业能做的那些初级岗位,基础写作、数据整理、初级分析、内容生产...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被讨论AI能不能替代。
如果是留学生,那么毕业境况就更糟糕了。
H1B签证门槛逐年抬高,高昂的硬性薪资标准让本就缺乏经验的应届留学生在雇主眼里性价比暴跌。与此同时,关于OPT政策的种种限制讨论,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美国企业主开始精打细算:是花大价钱、冒着抽签不中的风险去给一个新手办工作签证,还是直接用几十美金一个月的AI工具?
这种两头堵的下行窒息感,才是留学生家庭今年夏天最真实的焦虑来源。
于是毕业时的这种情绪,不需要特别复杂的经济学分析,稍稍换位思考就能理解。

他们的这种情绪也不是空穴来风。去年,哈佛大学的一份研究报告将这届毕业生的窘境研究得更透彻。
他们分析了2015年至2025年这十年间,28.5万家美国公司、约6200万名员工的简历,以及整整1.5亿多条招聘职位记录,惊讶地发现,AI没有抢高级打工人的饭碗,而是默默吞掉了初级员工的机会。
因为许多刚毕业的新员工从事的都是知识密集型初级工作,比如收集数据、制图等,而这些任务AI完全能胜任,甚至准确率极高。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今年毕业的孩子们还未有机会探索AI到底是什么时,就在毕业时立即被推向残酷的就业现状中。
而此时,科技企业的大佬们还要在毕业典礼上一再说教,这谁能忍?
其实,他们不是在反科技,而是在反对一种叙事方式:台上站着的既得利益者,功成名就,吃够了旧时代的红利,然后微笑着说:后浪们,接受不安全感,拥抱变化。
当然,毕业生们对AI态度的两极化,其实已经折射出美国大学内部正在发生的一次“路线分化”,有的学校还在一脸懵,另外一些学校已经开始默默给学生找缓冲了。

年初时,达特茅斯学院完成了一笔规模接近3000万美元的专项捐赠,专门用于扩大本科生实习支持项目。这不是普通校友捐款,而是定向投入“Career Design职业设计”。
Dartmouth在宣布这件事时,说了这样一句话:“internships are no longer an optional add-on.”实习,不再是可选的附加项。

此外,他们在新项目里高频出现AI素养AI fluency、跨学科协作interdisciplinary team、判断力judgment、以人为中心的伦理human-centered ethics等描述。
这背后传递的信息很清晰:美国大学已经默认,未来最容易被AI替代的,恰恰是没有真实经验的毕业生,以及只会做标准化知识工作的学生。
Dartmouth不是跟上步伐的个例,对于如何让毕业生在AI面前训练有素,顶尖学校早早就开始铺垫了。
美国大学,已经隐约形成了三条路线。
以CMU、Stanford、MIT为代表的AI工具派,这些学校基本态度是AI不可逆,学生必须比社会更早学会使用它。
比如校内大量课程允许AI,鼓励prompt engineering,强调人文学科和AI workflow,并把AI当成基础能力。
像是前不久,斯坦福大学就将旗下的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Stanford HAI和斯坦福数据科学Stanford Data Science合并为统一机构。而华裔AI女神李飞飞还成为该校统筹AI布局的校长特别顾问。

图源:HAI
第二类是“AI会冲击就业,所以学校必须兜底”派,代表比如达特茅斯、西北大学、USC等学校。
这些学校很有意思。它们不像MIT那么以技术中心,但反而更早意识到,AI首先冲击的是普通优秀学生的就业路径。
所以他们现在在拼命做三件事:
1️⃣强化职业就业中心,达特茅斯的Center for Career Design就是典型。
2️⃣强调给学生在校内提供真实工作经验。因为AI最难替代的是复杂协作、人际判断和真实环境下的问题解决。不少美国名校都有Co-op项目,同时也开放给留学生申请。
3️⃣强调AI+人文。AI越强,纯技术执行就越不值钱,但判断、提问、协作、组织、叙事反而更重要。
这里格外要提到USC南加大。
就在这个月,该校收到来自硅谷风险投资家、英伟达董事会成员兼南加大董事Mark Stevens和他的妻子Mary的2亿美元捐赠,这是南加州大学创校史上最大单笔私人捐赠。
USC拿这笔钱干什么了呢?全都投入在AI上。
它将去年才成立的高级计算学院,更名为“USC Mark and Mary Stevens计算与人工智能学院”。重点就是要招募能够运用AI加速医学、网络安全、商业、娱乐等领域突破的跨学科学者。
未来可以期待一下该校在医疗、商务以及强势艺术设计专业方面的AI进展。

图源:USC
第三类美国大学,谨慎甚至焦虑派,主要是很多传统保守的大学,这也是为什么最近毕业演讲容易翻车。
所以如果这些学校只是虚有其表的建AI center、高喊未来,不解决就业焦虑,未来无论是本地学生,还是留学家庭都将不会买账。
嘘声,是一种提醒
我一直在想,那一排穿着学位袍发出嘘声的学生,到底在嘘什么。
不是嘘AI本身,是嘘那种落差,台上的名人站在高处说未来很美好,台下的人面对骨感现实却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这种落差,不只存在于美国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它也可能存在于我们和孩子的对话里。
当我们说,CS很有前途,AI时代机会多时,默认的是,我的时代走得差不多了,下一个时代的挑战,你自己解决。
但他们真准备好了吗?
对于习惯了寻找标准答案的留学家庭而言,这几场嘘声更像是一记提醒。
过去,我们有一套牢不可破的培养逻辑,刷高GPA、卷进名校、选CS或金融等热门专业,然后丝滑切入大厂或投行,锁定一份稳定且体面的中产人生。
这个逻辑在2010年是对的,在2026年已经开始松动了。
AI正在压缩的,恰恰是中间层知识工作,而这些岗位,曾经是无数名校毕业生的第一份工作跳板。
当学历含金量开始变薄,专业不再是绝对的安全牌,我们作为家长,教育的底层逻辑也必须迎来转变。
首先,比起卷履历,更重要的是进入真实世界。
AI可以生成报告,可以写代码,可以做PPT,但它不会自己决定什么问题值得解决,不会说服一个团队,不会在真实的混乱环境里做出判断。
所以Dartmouth疯狂投钱做实习,CMU鼓励maker culture,西北大学的co-op项目,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学生尽早进入真实世界,积累AI很难复制的经验。
这种能力,从高中就开始培养,一点都不算早。找一件真正在意的事,做深,做出来,能讲清楚自己为什么做、做了什么、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其次,未来的稀缺资产,可能是主动性和人格感。在AI作为默认工作环境的时代,“等任务”的标准化工具人最危险。主动发现问题,主动组织资源,主动推动事情发生,反而成了最贵的奢侈品,因为AI不会自己决定哪个问题值得花时间。
此外,当AI内容铺天盖地,人们反而越来越容易被真诚、个性、独特经历、真实表达所打动。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美国大学开始重新强调写作、讲故事、人文社科、以及工具伦理。
因为未来真正难以被替代的,很可能不是某种知识,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带着自己的故事、价值观和判断,站在这里。
最后,我们面对着前所未有的时代不确定性,寻找确定答案的逻辑已经不适用了。
最明智的父母,不再是竭尽全力给孩子画一张确定终点的地图,而是把气力花在培养他们“能走任何路的腿”上。
无论未来的潮水涌向何方,他们都将稳稳地站住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