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习会的帝王级肥皂剧,上演谁的“最后晚餐”?

沈旭晖/风传媒 2026-05-20 15:16+-

川普访问北京,其实,我觉得这是很闷的话题。但与此同时,我又一直对“中美元首外交”这个题目有点奇怪感觉,因为身边夫人当年硕士论文“研究”的,正正就是中美元首互访,得出了石破天惊的观察:中美元首见面越多,中美关系越重要。

元首峰会成功篇─尼克松、柯林顿到乔治布希

当然,没有研究员会引述这篇“论文”,但国际关系学界对国家最高领导人之间的直接互动,也的确自成一家,称之为 “summit diplomacy (高峰外交)”。例如外交研究学者Geoffrey Berridge是长期研究这类峰会外交的权威,而从冷战到今天,中美元首互访足以构成一个大数据规率,几乎已变成全球政治代表场景:有时真的可以改变世界,有时则只是把世界原有变化,用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展示出来。我们可以先重温一些“成功”例子,然后,再说失败的。

真正改变历史的第一个例子,当然是尼克松 1972年访问北京,当时中美尚未建交。

那次访问之所以重要,自然不是因为一贯反共的尼克松突然欣赏中共,而是因为中苏交恶后,中美第一次发现彼此有共同战略利益。美国深陷越战,希望利用北京牵制苏联;中共则希望打破国际孤立,而且也担心苏联乘虚而入。《上海公报》不只是外交文件,而是直接改变冷战三角结构的划时代产品。其后中共获得联合国席位、中美正式建交、邓小平改革开放,全部都是这次突破的副产品。

另一个没有那么受注目、但同样改变世界规则的美国总统访华例子,其实是1998年的柯林顿。

今天很多人已经忘记,曾几何时,西方精英对中国崛起其实抱有相当乐观、甚至带点天真的想像。冷战结束后,华府主流精英普遍相信“和平演变论”,相信只要中国持续融入全球化,最终就会“自然而言”成为自由主义阵营的一员。自然而言?没错,当时就是那么天真。柯林顿访华,本质上是这种 engagement strategy (接触政策)的高峰,确立了美国“全力支持”中国融入美国领导的全球化秩序的基本国策。其后中国成功加入WTO,不用再年年用释放政治犯和美国交换最惠国待遇,大量外资与产业链进入中国,中国正式变成“世界工厂”,然后,其他就是历史了。可以说,今天中国的经济规模,很大程度源自这段时代建立的国际环境,也就是北京官方说的“战略机遇期”(aka美国千载难逢智障期)。

2026年5月14日,美國總統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會面。(白宮官網)

还有一个改变历史的例子:乔治布希。

他刚上台时,其实对中国相当警惕,曾将“北京独裁者”和“巴格达独裁者”萨达姆并列,将中国定义为 “strategic competitor” (战略竞争对手)。2001年的南海撞机事件,更令中美关系一度非常紧张。但9/11事件之后,美国战略重心转向中东,北京则非常聪明地配合美国反恐框架,自己乘机韬光养晦搞经济。讽刺的是,乔治布希结果反而成为历史上访问中国次数最多的美国总统,任内一共访问了四次,离任后甚至被北京认可为“中国人民老朋友”。当然,“越见越友好”并不是因为双方突然互相信任,而是因为当时中美权贵阶层(不代表人民)仍然存在共同利益,即所谓“利益共同体”。

2005年,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與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握手。(AP)

      2005年,美国总统小布什(George W. Bush)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握手。(AP)

乔治布希越见越友好,有没有中美建交后任内没有访问中国的美国总统?原来也有,一个是卡特,不过这时期特例,他任内中美才正式建交,来不及访问自己就下台,他任内接待邓小平访美,甚至是中美关系的高峰。真正任内没有访华的美国总统可能大家都不大为意,就是不久前还在台上的拜登。

拜登并非不重视中国,不见面也有疫情的借口。但无论如何,他可能是冷战结束后最系统地将中国视为长期战略对手的美国总统。只是他的“强硬”,不像川普般戏剧,而是制度性的:芯片出口管制、AI科技封锁、供应链重组、联盟化围堵,都是他任内的政策,全部显示华府已开始将中国视为长期结构性竞争者。

在拜登年代,“没有见面”本身,已经是一种历史讯号。

元首峰会失败篇─福特、欧巴马到川普

如果说尼克松、柯林顿与乔治布希代表了那些产生真正改变的中美元首峰会,历史也存在另一类美国总统访华:场面极大、规格极高、媒体极关注,但实际上,几乎没有改变任何东西,甚至只是替原本已经开始恶化的关系,提供一场各取所需的肥皂剧。

第一个例子是1975年福特总统访华。

今天很多人已经忘记这次访问的存在。原因很简单:它基本上只是尼克松外交的延续,没有自己的个性,也没有破局的能力。当时美国深陷水门事件后的混乱,总统影响力空前下降,中国大陆则进入毛泽东晚年的权力斗争,双方都没有额外政治资本,去推动外交突破。因此场面虽然存在,但没有真正改变任何结构,在当时的历史脉络,其实非常浪费。

比较近代的例子是欧巴马。

2009年前后,全球金融海啸刚爆发,外界曾经非常流行一个概念:“G2”。不少人认为,美中两国可能共同管理世界秩序,当时欧巴马访华,国际媒体就是这样的氛围。

但中美真正的战略互信,其实已经开始瓦解。那时候,美国精英逐渐觉醒,开始担心中国崛起,北京则一直深信“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其后南海、网络安全、亚洲再平衡等问题迅速升温。回头再看,欧巴马时代的元首峰会,颇有“最后晚餐”的味道:表面仍然合作,但底层战略共识已经消失。

2014年11月12日,美國總統歐巴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會面。(AP)

2014年11月12日,美国总统欧巴马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面。(AP)

不过更戏剧性的例子,始终是川普。

2017年,川普1.0访华,北京当时以帝王级规格接待他,希望透过个人外交直接影响川普本人。然而川普是极高波动性的政治人物,他当选后未正式上任,已经和蔡英文通电话,甚至公开质疑“一中政策”(参见今天的“时间囊”经典复刻文章)。北京对川普一直带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只是觉得 “危险,但可能可以交易。” 结果不到一年,中美全面爆发贸易战、科技战,证明当结构性利益冲突形成,再盛大的元首外交场面,也不可能逆转大方向。

不过元首外交真正有趣之处,有时也来自没有见面,即法律概念的“omission (省略)”。见不代表很好,但不见通常就是不好。除了拜登的例子,我们也可以骨灰级考古,谈谈蒋介石。

美国杜鲁门总统对蒋介石长期相当反感,美国外交圈普遍认为国民政府腐败、低效、过度依赖美援,这是蒋介石被美国几乎放弃的重要原因。有趣的是,两人从未真正建立过元首层级的直接互动,双方缺乏任何个人互信,两国之间只剩下官僚、战略误判与双方的不满。

相较下,罗斯福总统就很支持蒋介石,而二人是见过面的。开罗会议期间,二人谈笑甚欢,当时罗斯福将中国视为战后“四强”之一,大大提高了蒋介石的国际地位。虽然这种和谐很大程度只是战时盟友关系,而不是长期稳固的互信,罗斯福去世后,美国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但也反映了元首外交始终有它的作用。

这次川普访华,必须明白他与历任美国总统外交最大的差异,不是对北京“强不强硬”,而是他很有意识绕过国内“deep state”和技术官僚行事。他不太相信国务院、外交官与传统同盟制度,反而更相信领袖之间的个人化学作用与直接交易。过去尼克松、柯林顿、乔治布希等人的元首外交,本质上仍然是制度外交的延伸,很多协议其实早已由官僚系统谈好,元首只是最后拍板。

川普则不同。

对他而言,元首外交本身就是绕过官僚、直接处理国际政治的一种方式,而他一直以“交易王”自居。这也是为甚么他可以一面称赞习近平,一面发动贸易战。换句话说,川普不是不相信元首外交;相反,他可能比历任总统都更相信“领袖本人”的重要性。只是他不认为元首外交可以建立长期共同未来,只是将峰会当作缺乏互信下,直接管理竞争的短期方式。

偏偏在川普时代,世界结构已经改变。由尼克松到欧巴马,美国对华政策背后一直有个共同前提:美国相信,中国最终可以被纳入现有国际秩序。某程度上,川普1.0已经亲手终结了这个时代。到了2.0,更是不可逆转,无论见面时谈了甚么,如果当真,未免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