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不到两年,斯塔默遭“逼宫”了
2026年5月,英国政坛风暴再起。距离工党重返唐宁街不到两年,英国首相斯塔默迎来的不是执政稳定期,而是一场席卷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的政治清算。
5月7日举行的地方选举和地方议会选举,被外界视为斯塔默政府的“期中考”,结果却更像是一次对英国传统政党体系的集体否决。工党和保守党在所有战线上全面溃败,改革党、绿党和代表地方民族主义的威尔士党、苏格兰民族党则成为最大赢家。
随后,包括外交大臣库珀、内政大臣马哈茂德在内,多名英国内阁成员要求斯塔默设定辞职时间表,数十名工党议员呼吁他下台。5月14日,危机再度升级。英国卫生和社会福利大臣韦斯·斯特里廷宣布辞职,称对斯塔默的领导“失去信心”。两天后,斯特里廷宣布将竞选工党领袖,以接替斯塔默的首相职务。
旧秩序“寿终正寝”
这次地方选举是英国战后政治结构的一次集中性塌陷。英格兰136个地方议会约5000个议席,加上苏格兰和威尔士议会选举,共同构成了自2024年大选以来英国最具破坏性的政治压力测试。
本次选举的最大赢家是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该党在英格兰地方议会新增超过1400席,并夺取14个地方议会控制权。改革党在工党传统腹地和保守党堡垒同时取得突破,考虑到英格兰很多地方议会每年只改选1/3的议席,未来一两年内,改革党毫无疑问会继续获得更多地方议会的控制权。路透社称,改革党的崛起,标志着英国传统两党体系由此进一步破裂。
与此同时,工党不仅在英格兰北部、中部和伦敦失血,在各地丢掉近1500个议席,更在威尔士遭遇历史性溃败,得票率11%,仅拿下9席。地方民族主义的威尔士党拿到43席成为最大党团,结束了工党在威尔士政治中超过一个世纪的主导地位。威尔士工党领袖、上一任威尔士首席部长摩根女爵甚至都没能保住自己的议会席位,只能被迫退休。
4月29日,英国首相斯塔默离开唐宁街10号。
但是,工党的惨败并没有自然转化为保守党的复兴。保守党在许多传统地盘被改革党从右侧挤压,在英格兰失去了超过560个地方席位,在苏格兰议会仅获12席掉到第5,在威尔士议会仅获7席。反而是绿党和自由民主党的支持度分别在城市左翼选民、环境议题选民、反保守党中产郊区中扩张。这意味着英国政治已不再是工党与保守党之间的钟摆运动,而是进入改革党、工党、保守党、自由民主党、绿党以及地区民族主义政党共同竞争的新阶段。正如绿党党魁波兰斯基在选后的胜利宣言:“两党制不是正在消亡,而是已经寿终正寝、入土为安。”
这一变化的深层含义在于,选民不再稳定地按照传统阶级、工会关系或左右意识形态投票。改革党能够同时进入“红墙”地区和保守党传统郡区,说明它吸纳的不只是右翼抗议票,还是一种更宽泛的反建制情绪。对许多选民来说,关键问题已经不是左或右,而是谁代表旧秩序,谁承诺打碎旧秩序。
因此,2026年地方选举的真正意义,并不只是执政党受到惩罚,而且是英国选民同时惩罚两大建制党。过去100年里,无论是全国大选还是地方选举,工党和保守党每次都能合计获得大多数选票,两党制既是选举制度产物,也是阶级结构、媒体格局和国家治理想象的共同结果。到2026年,两党合计支持率大幅下滑,传统大党已经很难自然声称自己代表“主流英国”。
这种政治碎片化也暴露出英国选举制度的尴尬。英国长期以来实行的单一选区相对多数制脱胎于也服务于两党政治,能把相对集中的民意转化为多数议席。但在当下五党乃至更多党派竞争的环境下,它就可能制造出低得票率胜利、低合法性授权和大量的无多数议会。地方政治由此更依赖临时联盟、议题交易和脆弱妥协,也更容易强化公众对“政治无法解决问题”的失望。如果这种得票率趋势反映在大选上,英国可能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构建一个稳定的多数派政府,这将是作为“现代议会民主制之母”的英国难以承受的混乱与尴尬。
5月7日,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抵达埃塞克斯郡一处投票站。
政治死结
对斯塔默而言,这场地方选举的杀伤力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期中挫败”。2024年,工党以压倒性议席优势重新执政,但那场胜利很大程度建立在保守党长期执政信誉崩塌之上,而非选民对斯塔默路线的热情拥抱。不到两年后,地方选举揭示了一个严酷事实:工党并未巩固新多数,反而迅速消耗了其本就脆弱的授权。
最具象征意义的失败发生在工党传统腹地。路透社报道,工党在大曼彻斯特泰姆赛德区议会失去近50年来的控制权,在威根也遭遇惨败,改革党夺走该地全部20个工党防守席位。对工党议员而言,这比伦敦或英格兰南部的失利更具心理震撼,因为它意味着工党正在失去它最常宣称代表的群体:工人阶级、地方社区、公共服务依赖者,以及对保守党紧缩政策不满的普通家庭。
党内反弹随即爆发。部分工党议员要求斯塔默考虑离任或给出交接时间表。工党后座议员凯瑟琳·韦斯特威胁称,如果斯塔默5月11日的演讲无法令人信服,她将尝试推动81名工党后座议员联署,触发党魁挑战;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虽然没有直接要求斯塔默下台,但她隐晦地表示工党“亟须改变,否则就来不及了”。
斯塔默政府的根本问题,不是政策执行慢,而是政治叙事失败。工党上台后长期强调保守党留下的财政“黑洞”,试图为谨慎施政和支出克制争取选民理解。但当这种叙事持续过久,它便从问责前任变成替自己无力改变开脱。一个新政府可以在最初几个月抱怨保守党的负面遗产,却不能在两年后仍用这个借口责怪那个同样病入膏肓的老对手,选民不会无限期接受“我们继承了烂摊子”作为执政党的解释。
斯塔默政府的若干具体政策则进一步伤害工党基础盘。随着福利改革反复摇摆、生活成本压力持续、公共服务修复缓慢,加上围绕曼德尔森任命的争议,“严肃、专业、可信”这些斯塔默上台时最重要的政治资产,全部遭到侵蚀。这让几代人都传统支持工党的选民感到背叛和失望,他们宁愿不计意识形态的左右分歧,把票投给改革党,也无法信任这个曾经“默认代表”劳工阶层的工党。
更危险的是,工党与其传统组织基础之间的裂痕正在扩大。工会对政府劳工政策的不满,意味着这不是普通利益集团的施压,而是工党历史身份和组织生命线的松动。当工会和后座议员同时质疑政府路线,斯塔默面对的就不只是一次领导危机,还是工党“为何存在”的根本问题。
当前,斯塔默的回应是拒绝退让,不会“一走了之”,并试图通过“重建”和“指明方向”稳住局面。斯塔默承认政府犯过“不必要的错误”,但强调选民不满的是变革速度,而非政府目标本身,并承诺继续推动改变。
斯塔默的补救方案大致有两条:一是召回工党旧资源,二是重新押注欧洲方向。年逾古稀的前首相戈登·布朗被任命为政府的全球金融与合作特使,意在强化经济可信度、安抚市场和党内温和派。与此同时,斯塔默试图以更紧密的英欧关系打开增长空间,希望推动与欧盟的更紧密关系,包括青年流动安排,但仍排除重新加入欧盟、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
这是一场高风险豪赌。更紧密的英欧合作确实可能缓解英国企业在脱欧后面临的贸易摩擦、监管成本和投资不确定性,但对改革党尤其是法拉奇本人而言,这也提供了他过去十年来最熟悉的攻击靶标:把斯塔默描绘为背离脱欧公投精神、试图“软性重返欧洲”的建制派首相。斯塔默需要用大胆政策证明自己还能领导变革,却又不能大胆到足以撕裂残存的选民联盟。这正是他的政治死结,短期内也没有可行的解法。
深刻的长期重构
如果斯塔默无法通过演讲、人事安排和政策重置稳住局面,工党将不可避免进入继任者博弈。眼下最可能浮出的路线,大致代表三种自救想象:延续斯塔默主义但更换为更具表达力的管理者,向工会和基层重新左转,或者寻找一个更具地方根基、能够跨越传统派系的新领导人物。
现任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是建制派最自然的选择。他是党内偏右的“布莱尔派”的代表,有较强媒体表现力,也被视为能够与金融城、专业阶层和中间选民沟通的人物。若党魁选举迅速启动,他在议会党团中的组织条件可能占优。但他的弱点同样明显:他太接近斯塔默路线,难以向愤怒的党员和工会证明工党真的会改变。
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代表另一种可能。她是英格兰北部工人阶级社会底层出身,年幼陪酒、辍学、生子,后来凭借在工会系统的服务一步步爬至国家领导的高位。她在工会和普通党员中具有深厚基础,也更容易用阶级语言与红墙选民沟通。若工党决定转向劳工权益、住房、地方投资和公共服务修复,她将成为最具动员力的人选。但她受到去年“海滨公寓逃税门”的拖累被迫从内阁辞职,除了个人形象的修复,她还必须证明,基层热情能够转化为国家治理能力,尤其是在当前金融市场高度敏感、财政空间有限的背景下。
“北境之王”安迪·伯纳姆则是更复杂的变量。作为现任大曼彻斯特市长,他拥有地方治理成绩、北方政治象征和相对跨派系的公众形象。问题是,他目前并非下议院议员,无法直接参加党魁竞争。若工党为了等待伯纳姆“入闸”而拖延权力交接,政府可能进一步陷入瘫痪;若决定迅速选出新党魁,伯纳姆就来不及参选,工党可能错过一个最能与改革党争夺北方选民的人物。
但更核心的议题并不是“谁会取代斯塔默”,而是英国政治是否已经进入一个不再适合用传统两党摆动来解释的新阶段。英国《卫报》基于全国预计得票率序列指出,这次是工党有记录以来最糟糕的地方选举结果之一,工党同时向右侧的改革党、左侧的绿党以及苏格兰和威尔士的民族主义政党失血。换言之,工党不是在单一战线上失败,而是在不同社会群体、不同地域和不同价值议题上被多方向拆解。
这正是当下英国政治的根本变化:选民的想法不再只是“换一党执政”,而是在多个出口之间分流不满。改革党提供反移民、反建制、反脱欧背叛的情绪出口;绿党提供气候、住房、城市青年和左翼价值出口;自由民主党提供温和中产和反保守党郊区出口;苏格兰民族党和威尔士党提供地区身份和自治出口。工党和保守党则从过去的政治吸纳器,变成被各方同时抽血的旧机器。
这也将使下一次大选更难预测。在多党竞争、地区差异和战术投票共同作用下,同样的全国得票率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议席结果。改革党若继续维持其高支持率,可能在单一选区多数制下获得远超预期的席位;绿党和自由民主党若在局部地区集中突破,也会进一步削弱工党与保守党的席位安全。未来英国出现悬浮议会、少数派政府或事实上的议题联盟,已经不再是边缘情景,而是越来越现实的制度前景。
这将深刻改变英国国家治理的根本逻辑。两党制的优势不在于代表性充分,而在于它能把复杂社会矛盾压缩进两个“可轮替的执政机器”中,选民不满可以通过“换党”获得制度出口。如今,当工党和保守党同时被视为问题的一部分,制度出口就变得混乱。一个更碎片化的政党体系,可能更真实地反映社会分裂的民意,却未必更有能力解决低增长、财政紧缩、公共服务危机、移民治理和后脱欧时代经济定位这些硬问题。
因此,2026年地方选举应被视为英国政治重组的开幕,而非一次孤立的执政党挫败。它揭示了三个相互叠加的危机:后脱欧时代的经济承诺没有兑现;阶级政治与文化政治交错,使传统左右分野失去解释力;选举制度仍试图把多党社会压缩成单一多数结果,反而制造更强烈的代表性错位。
对外部观察者而言,最值得关注的也许不是斯塔默能否撑过党内逼宫,而是英国是否正在经历类似一个世纪前自由党衰落、工党崛起以来最深刻的政党体系重组。当年英国用了相当长时间,直到二战后才完成权力结构转换。今天的方向尚不清晰,但可以确定的是,保守党和工党的双轮驱动已经无法稳定承载英国社会的全部矛盾。
斯塔默的“政治残局”不仅归咎于他个人,更是英国低增长时代、后脱欧时代、社会信任下降时代共同塑造的结果。改革党未必已经准备好执政,绿党和自由民主党也未必能够整合全国多数,但它们的崛起足以证明一个旧时代正在结束。英国政治下一阶段不会只是左转或右转,而是在国家能力、社会信任和制度代表性之间重新寻找平衡。而斯塔默能否留任,只是这场重构中最戏剧化却未必最根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