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挑战不在“躺平”而在“禁评”
王丹评论文章: 2026年4月,一篇出自中国国家安全系统的文章,将“躺平”现象直接上升为“境外势力渗透”的结果。文章声称,有外部力量资助所谓“躺平网红”,透过短影音平台系统性传播“躺平即正义”“反内卷”等观念,意在削弱中国青年的奋斗意志。这一论断迅速登上热搜,但舆论的实际反应却耐人寻味——大量年轻人并未认同这一解释,反而提出更直接的问题:高失业率、高房价、回报递减的努力,这些现实困境,难道同样来自“境外操控”?
这一反差,恰恰揭示了问题的核心。中国当下面临的挑战,并不在于“躺平”本身,而在于“禁评”——对现实问题的公开讨论被禁止,对社会情绪的理性表达被限制。结果是,本应成为社会调节讯号的“躺平”,被简单定性为对国家安全的威胁;本应透过讨论得到纾解的压力,更无法找到舒缓和宣泄的管道。
其实从社会和经济发展的角度来看,“躺平”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发展到某一个阶段经常会出现的社会经济现象。在日本,所谓“低欲望社会”早已成为学界与舆论的共识, 所以才有草食男这样的名词来形容日本的躺平一族。经济泡沫破裂后,年轻一代逐渐放弃对房产、奢侈消费与传统人生路径的追求,转而选择成本更低、风险更可控的生活方式。这种变化,并非单纯的消极退缩,而是基于现实条件的理性选择。在长期通缩压力与收入成长乏力的背景下,“不过度追求”反而成为一种更稳健的策略。
反观中国,情况则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当部分年轻人选择降低消费、延后婚育、减少职业投入时,这一现象并未被视为需要分析与回应的社会讯号,反而被迅速政治化、外部化。在相关论述中,“躺平”不再是结构性问题的结果,而被归因为“境外势力的叙事操控”。随之而来的,是对相关表达的收紧——部分词汇被限制,相关内容被下架,讨论空间明显缩小。这种处理方式的直接后果,是将原本可以公开讨论的问题,转变为难以表达的隐性情绪。。
从治理角度看,现代社会之所以能够承受经济波动与结构转型,很大程度上依赖三项基础条件:一是基本的社会保障体系,降低个体风险;二是相对畅通的阶层流动管道,使“努力”仍具意义;三是开放的表达与参与机制,使问题能够被看见、被讨论、被修正。在这些条件存在的情况下,即便出现“低欲望”或“躺平”趋势,也更可能成为一种阶段性现象,甚至成为推动改革的契机。相反,如果这些基础条件不足,同时又缺乏公开讨论的空间,那么任何社会症状,都可能被放大为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当前中国所面临的,正是这样一种叠加局面。一方面,经济转型带来的压力尚未完全释放,个体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上升;另一方面,表达与讨论的空间收紧,使这些压力难以转化为制度改进的动力。相比之下,“禁评”所带来的风险更为深远。它削弱了社会的自我修复能力,使问题难以及时被识别与修正;同时也降低了政策与公众之间的信任基础,使任何官方叙事更容易遭遇质疑。当表达被限制时,理解也随之减少,治理成本反而上升。
中国当下需要的,不是对“躺平”的再定义,而是对“禁评”的再审视。只有恢复正常的表达空间,让社会情绪能够被看见、被讨论,政策调整才有现实依据,制度信任才有可能重建。“躺平”是表象,“禁评”才是问题所在。前者反映问题,后者决定问题能否被解决。

资料照片(法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