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s交易受阻 中国初创公司与硅谷渐行渐远

纽约时报 2026-04-29 19:12+-

Manus是一家人工智能初创公司,由三名工程师在中国武汉创立,他们因对人工智能的痴迷和打造全球化企业的共同抱负而走到一起。从一开始,他们的目光就投向了中国以外的世界。

去年3月,他们取得了重大突破。Manus凭借一款能够自主执行任务的人工智能代理引起了硅谷投资人的关注。到年底,Meta同意收购Manus。

这看起来本是从中国拥挤且监管严格的市场中一次干净利落的突围、迈向世界舞台的机会。然而周一,中国政府介入,要求撤销这笔20亿美元的交易。

十年前,硅谷投资者竞相押注中国的初创公司。如今,这样的情况已不复存在。随着中国科技行业逐渐疏远美国资本,像Meta收购Manus这样的交易本已罕见,而北京的介入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分裂。

投资人和创业者表示,这一举动反映出一个正在分化的格局。中国初创公司在国内融资、面向本土市场发展,而美国投资人则回避支持它们所带来的审查风险。

“过去,谁胜出取决于优秀的创业者和自由市场,但如今,外部力量可能越来越有最终发言权,”旧金山风投公司Kyber Knight的投资人莱纳斯·梁表示。

他说,考虑到存在的风险和复杂性,他的公司早已对跨境投资保持谨慎。但Manus事件凸显出,人工智能产品和人才如今被视为“如同战略国家资产”,他表示。

该事件进一步冷却了本就低迷的市场。根据追踪私募投资的PitchBook数据,自2021年以来,涉及中国公司与外国投资人的交易大幅下降。到2024年,这类交易数量较2021年的峰值下降了73%,总交易额也从540亿美元降至78亿美元。

高盛和富达是中国的电商巨头阿里巴巴的早期投资者。

高盛和富达是中国的电商巨头阿里巴巴的早期投资者。 

情况并非一直如此。在2010年代,美国投资机构曾蜂拥进入中国,被类似硅谷的高速增长所吸引,同时这也受到华盛顿政策制定者的鼓励。高盛和富达是电商巨头阿里巴巴的早期投资者;Tiger Global和Coatue Management则是滴滴出行的早期投资者——这家公司被称为“中国优步”;General Atlantic和红杉资本则投资了字节跳动,它是TikTok的母公司。

但到了2016年,奥巴马政府的官员开始对不公平竞争和政府干预提出了担忧。

在川普任内,紧张关系进一步升级,他在2020年推动封禁TikTok。几年后,当国会调查美国风险投资对与中国军方有关联公司的投资时,关系进一步恶化。拜登总统随后签署行政命令,禁止美国投资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某些中国科技领域。

此后,许多公司相继撤出。红杉资本和GGV资本等在华业务规模较大的公司将中国业务拆分为独立实体。GGV将其美国业务更名为Notable Capital,亚洲业务则重组为Granite Asia。红杉资本则将中国业务拆分出去,现更名为HSG。

如今,中国的创业者从一开始就必须考虑投资者构成。中国资金占比过高可能会让担心监管审查的美国投资人却步;而一旦尝试全球扩张,又可能引来类似TikTok和快时尚零售商Shein所遭遇的那种不必要的关注。两家公司都将总部迁至新加坡,但都未能摆脱与中国存在关联的印象。

一位曾在美中两国的大型科技企业工作过、并曾在海外(不包括美国)筹集过资金的中国人工智能初创公司创始人表示,说服硅谷投资者相信一家企业可以与中国切割,需要耗费很大很大的精力。

这位要求匿名以避免引起中国官员关注的创业者表示,这不值得费劲。他补充道,大多数创始人选择留在中国,并在国内融资。

一些人则转向东南亚、中东和澳大利亚的投资者。硅谷的风投机构可以投资像OpenAI和Anthropic这样的公司,而其他地区的投资者在本土缺乏有前景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情况下,对中国依然保有兴趣。

Manus曾试图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架起桥梁。它由中国工程师创立,母公司在中国,但在境外注册,在中国以外资企业架构运营,在北京和武汉设有办公室。

硅谷很快注意到了这家公司。2025年3月,风投机构Benchmark领投了一轮7500万美元融资,其合伙人切坦·普塔贡塔加入董事会;与此同时,创始团队将公司迁至新加坡。到12月,Manus表示其年度经常性收入已突破1亿美元。

周一,中国对Facebook母公司Meta与人工智能初创企业Manus之间20亿美元的交易喊停。

周一,中国对Facebook母公司Meta与人工智能初创企业Manus之间20亿美元的交易喊停。

普塔贡塔未回应置评请求。

当Meta收购Manus时,许多人认为这是中国初创企业的一条新出路。如今,这一判断已成过去式。

总部位于加州门洛帕克的风险投资公司Keymaker VC的投资人霍曼·袁表示,此举将放缓中国企业迁往新加坡、以获取美国资金并谋求扩张的趋势。从长远来看,这反而可能强化中国的科技生态。

“它们会继续为自己做大做强,而不是奔着出售或收购去,”他说。

中国对某些敏感和先进技术的出口实行审批制度。如今可以明确的是,监管机构已将人工智能产品纳入其中。

这笔收购将如何撤销,目前仍不明朗。

Meta于去年12月完成对Manus的收购后,款项在随后数周陆续转账至Manus股东账户。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包括Benchmark在内的风险投资方已将所得收益分配给各自基金的投资者。

这位人士表示,要把这些钱追回来将非常复杂,甚至几乎不可能。Meta实际上已经在过去几个月中获得了Manus的技术和工程师资源,并称这两个团队已“深度融合”。

Meta周一在声明中表示,这笔交易符合适用法律,并期待“得到适当的解决”。公司拒绝进一步置评。此前投资过Manus的多家中国公司均未回复置评邮件。

纽约Pierson Ferdinand律师事务所律师本杰明·邱在为中国科技公司提供外商投资和跨境交易咨询方面拥有20年经验,他提到了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Meta可将Manus的多数股权出售给北京认可的投资者,转而支付许可费来使用Manus的技术——这与美国投资者从字节跳动手中获得TikTok美国业务许可的安排如出一辙。

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中国政府释放的信号已经十分明确:它打算阻止顶尖人才和关键技术流出国境。

“北京方面对科技人才及其视为人工智能领域‘皇冠上的明珠’的技术流失感到担忧,”邱律师说。

斯坦福大学专注于地缘政治与技术问题的学者格雷厄姆·韦伯斯特表示,这种做法可能会带来代价。

“如果创业者认为自己无法将公司卖给有意收购的买家,这将持续对中国的创业者形成拖累,”韦伯斯特说。“中国市场固然庞大,但也只是全球人口的五分之一,还有另外80%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