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学市场赢家通吃,小型私立学院挣扎求生
美国小型私立学校正迎来或许是史上最黯淡的时期,而新英格兰地区私立的圣迈克尔学院里,终身教授兼任校园园丁,正是这一趋势的又一个缩影。
当美国佛蒙特州的圣迈克尔学院(St. Michael’s College)的生物学教授德克兰·麦凯布(Declan McCabe)注意到鼠李属灌木侵占了校长住所附近的步道时,他切身感受到了学校的财务困境。
招生人数下滑导致校园维护人员被裁,这种入侵性灌木得以肆意生长。麦凯布是个挽起袖子说干就干的爱尔兰人,他教学生们如何识别这种木本植物,并用手锯和修枝剪将其砍伐。他将这件苦差事变成了一堂堂生动的环境课。
美国近万亿美元的高等教育行业正在整合,催生出一个新的“赢家通吃”市场。这让常春藤盟校、旗舰公立大学以及那些拥有炫目运动队和知名研究机构的学校从中受益。这些学校需求旺盛,不愁支付全额学费的生源。而圣迈克尔学院等知名度较低的学校则不得不通过削减成本和大幅学费折扣来填补学额。
为大学提供运营和并购咨询的Huron Consulting Group预测,在全国1,700所私立非营利性大学中,有442所正因招生规模萎缩而面临巨大风险,未来十年或将倒闭或被合并。小型和乡村大学尤其脆弱,其中不乏在“大萧条”时期幸存下来的学校。
圣迈克尔学院便是其中之一,它曾是新英格兰北部最受尊敬的学府之一。过去10年,该校招生人数下降了45%。这所拥有120年历史的大学近年出现了1,200万美元和940万美元的预算赤字。学校出售了资产,出租了宿舍,裁减了三分之一的教职员工,削减了课程,并将捐赠基金的提款额度提高了近一倍。2022年,穆迪(Moody’s)将圣迈克尔一度稳健的债券评级下调至垃圾级。
目前的困境与十年前形成鲜明对比,当时圣迈克尔学院因招生人数过多,不得不租下附近一家酒店来安置学生。如今,校园里的一些房屋住着难民家庭,包括来自阿富汗的难民。一所私立高中租用了一栋宿舍楼。另一栋宿舍楼将用于安置佛蒙特州立大学(Vermont State University)的学生。
犯罪学专业大二学生埃利亚斯·派克(Elias Pike)住在一间八人宿舍套间里,但只有他和一个室友。他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卫生间。在他们举办晚宴的休息室里,天花板上挂着冰锥灯,角落里堆放着几箱可口可乐(Coca-Cola)。
最近一个晚上,派克穿过宿舍附近空着一半座位的食堂,学生们向他招手并叫他的名字。“这里的人真的很关心彼此,”他说。“但你也能感觉到,学校太小了。”
学校领导说,圣迈克尔学院有8,700万美元的捐赠基金作为后盾。他们说,尽管面临挑战,但忠诚的校友、活跃的筹款活动以及在帮助学生就业和升学方面的成功,都让他们有理由保持乐观。
然而,就连2024年上任、肩负着做出艰难预算抉择的新校长也承认,圣迈克尔学院或许只有五年窗口期来让学校财务状况步入正轨,否则学校的根基将会动摇。学校能否生存下去,是教职员工、校友和学生之间一个不愿触及的话题。
“现在有两种阵营,”创办该校的修会中最年轻的成员迈克尔·卡特(Michael Carter)神父说。“一种是乐观派,他们认为我们正在走出困境;另一种人则说,‘好吧,也许我们要是提前10年或15年这么做,现在就没事了’,但对于眼下的情况,他们也不那么确定了。”
学生们正穿过圣迈克尔学院校园
辉煌岁月
与新英格兰的许多小型文理学院一样,圣迈克尔学院的校园宛如一张来自某个更文雅时代的明信片。红砖建筑矗立在参天的枫树、橡树、桦树和梧桐树之间。这种美学风格传递出一种秩序感,也见证了二战后数十年来社会和经济的有利因素如何推动了美国大学的兴盛。
人口增长、《军人权利法案》(GI Bill)的推出、女性和少数族裔学生入学率的提高、四年制学位带来的明确财务回报以及联邦学生贷款,这些因素共同促进了大学入学人数的激增和美国经济的繁荣。在上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大学都靠着同一套模式蓬勃发展:从不断扩大的潜在学生群体中吸纳更多学生、提高学费,并投资校园设施。
2001年,当圣迈克尔学院希望借款900万美元建造一栋新宿舍时,穆迪曾告诉潜在贷款方,该校信誉良好。当时该校招生情况强劲,品牌声誉卓着,并拥有健康的现金储备。
如今,圣迈克尔学院和其他学校面临着所谓的“人口断崖”,潜在学生人数骤减的情况预计将会持续数年。美国单年出生人数最多的一届学生已在去年秋季进入大学;而在他们出生后不久,2008-09年金融危机爆发,出生率随之大幅下降。
新英格兰和中西部地区是小型私立大学最集中的地方,这些地区的高中毕业生人数下降速度也最快。
圣迈克尔学院的大部分生源来自美国东北部,该地区的出生率下降时间早于美国其他地区。据Western Interstate Commission for Higher Education的数据,该地区未来将面临更急剧的下滑——到2041年,高中毕业生人数将比2023年减少17%。
除了人口因素,对大学学位价值的怀疑态度也降低了美国人上大学的比例。应届毕业生面临的严峻就业市场,以及人工智能(AI)在职场中角色定位的不确定性,都加剧了这种信心的下滑。
几十年来,学费涨幅超过通胀,让学生和家庭背负了高额债务,而投入到四年制学位中的时间和金钱所带来的回报却参差不齐。最富有的大学可以用巨额捐赠基金来抵消学费成本,这使得其中许多学校的上学负担都比那些名气较小的小型学院更低。实力较弱的学校则试图通过降低录取标准和提供大幅学费折扣来竞争,而它们的学费标价通常与名牌大学不相上下。
和许多小型学院一样,圣迈克尔学院的大部分收入来自学费、杂费和食宿费。如果学校的招生人数哪怕只差了十几名学生,损失也会延续四年。财务问题出现在2016年,当时圣迈克尔学院未能达到招生和筹款目标,留下了165万美元的缺口。
据校报报道,为了应对收入减少,学院削减了物资、维修、差旅和餐饮费用,并为员工离职提供激励。管理人员承认,当时并不是为建新宿舍申请贷款的恰当时机。
到2022年,本科生入学人数从2014年的约2,100人下降到约1,200人。校园生活也受到了冲击。一篇校报文章将2023年的学生活动中心描述为荒凉冷清。2024年,入学人数降至1,120人。
根据联邦数据,在2024-25学年,圣迈克尔学院录取了85%的申请者;其中12%的人最终入学,只有少数人支付了全额学费。而美国最具竞争力的学院和大学的录取率仅为个位数,但五分之四的被录取学生会选择入学。
随着新冠疫情结束,关于圣迈克尔学院将关闭或被附近的佛蒙特大学(University of Vermont)合并的谣言四起。为了维持运营,圣迈克尔学院动用了该校约9,000万美元的捐赠基金。圣迈克尔学院没有按标准的5%(约450万美元)提取年度款项,而是在两年内提取了近2,000万美元。
上个学期,学院停办了已发行了80年的校报Defender,部分原因报社相关必修课程选修人数不足。
“当时大概只有我们五个人在做所有的事情,”21岁的大四学生、前执行主编诺拉·贝克威思(Norah Beckwith)回忆道。“赶着出报纸的夜晚,房间里只有两三个人。”贝克威思说,理想情况下应该有10名工作人员。
左侧为圣迈克尔学院健康科学专业学生凯琳娜·拉斯拉姆,最右侧为环境科学专业学生奥利维亚·雷科德,两人正在听取任课教授德克兰·麦凯布的指导。
力图转型
大约两年前,圣迈克尔学院聘请理查德·普拉姆(Richard Plumb)担任校长。这位66岁的工程师曾为美国军方设计雷达和声纳系统。他当上校长后的任务是稳定学校的财务状况。他召集了全体教职员工会议,表示学校需要重组和裁员。
各部门主管提交报告,为每位员工的工作进行评审,并附上他们所服务的学生人数。普拉姆和他的教务领导团队权衡了课程的运营成本与招生人数及学生价值。然后,他重组了20个学术部门,并整合了专业。信息科学、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和应用统计学合并为分析学。独立的戏剧和音乐系合并为表演艺术系。
普拉姆还试图利用校园的特色优势。几十年来,圣迈克尔学院拥有自己的消防队和救护队,主要由学生志愿者组成,为附近城镇服务。普拉姆力推一个新的紧急服务专业,该专业吸引了学生的广泛兴趣。
超过40%的学生参加校队运动,圣迈克尔学院将一笔3,800万美元贷款的一部分投入到修建体育场馆的新更衣室以及升级校园IT上面。这笔债务每年给预算增加了约300万美元的负担,但运动员是最有可能在校坚持到毕业的学生群体之一。
普拉姆认为,圣迈克尔学院的未来取决于能否将其成功之处宣传出去:该校医学预科学生首次申请医学院的录取率高达80%,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该校在全美大学体育协会(NCAA)的学生运动员毕业率排名中一直名列前茅;约四分之三的学生在四年内获得文凭;几乎所有学生在毕业后的六个月内都找到了全职工作或进入研究生院深造。
普拉姆表示,他已经完成了目前所需的所有预算削减。他说,人事费用的减少使学校在只有1,200名学生的情况下也能运营,而且今年新生班的入学人数有所增加。去年,赤字缩减至260万美元。
“人们对这个地方有信心,”他说。“我最怕的是人们会放弃希望。希望是一种天主教美德。”
重组后,更多学生有资格在校报Defender工作,该报也已复刊。
普拉姆发起了一场招生宣传活动,在波士顿周围竖起广告牌,并承诺匹配任何州立旗舰大学的州内学费标准。去年9月,圣迈克尔学院在Instagram上推出了一项新的社交媒体活动,主角是希望从事广播新闻工作的大四学生埃玛·麦克唐纳(Emma MacDonald)。在名为“与埃玛·麦克一起尝试”(Try it with Emma Mac)的系列视频中,麦克唐纳去体验了攀冰和单板滑雪。
麦克唐纳说,她选择圣迈克尔学院的部分原因是她的父母就从该校毕业,而且她想为学校打长曲棍球。她对她的教授赞不绝口,但也对学校没有新闻广播台表示失望。她说,去年夏天在波士顿一家电视台实习时,她是唯一一个不具备使用提词器播报经验的人。
尽管如此,麦克唐纳表示,她对这个关系紧密融洽的校园社区怀有强烈的归属感。她不希望圣迈克尔学院关闭,并渴望能吸引更多新生。
她的母亲也为这所学校加油。玛丽安·麦克唐纳(Maryanne MacDonald)深情地回忆起她在该校度过的岁月,有远足、课程和校园社交生活。她说,自1993年毕业以来,学校变得小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这让她感到震惊。
她说:“你心里会隐隐作痛。有点想说,‘天啊,我真希望他们能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