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美国深陷伊朗泥淖 中国为何一语不发
川普的“史诗之怒”究竟意味著什么?在最乐观的支持者看来,对伊朗开战除了改变中东格局、更能威慑正在崛起的中国。毕竟当美国能够控制中东的石油,中国势必会变得脆弱,无力支援伊朗的窘境,更会折损北京的国际威信。但是在中国官员与学者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战争是美国犯下的严重错误。
《经济学人》4月1日指出,当伊朗战争爆发一个月后,美国乐观论者的逻辑显得荒谬且狂妄。即便中国看似对战局漠不关心或者帮不上忙,但接受采访的中国外交官、顾问、学者专家以及现任和前任官员都指出,中国之所以看似置身事外,是因为习近平很清楚拿破仑(Napoleon Bonaparte)在奥斯特里茨(Austerlitz)战役面对敌军放弃高地所说的那句名言:“永远不要打断正在犯错的敌人。”
习近平终于等到“他想要的美国”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研究员刘宗媛指出,习近平正所渴望的美国正在逐渐成真,自从川普2025年重返白宫以来,华府对其全球目标的信心日渐减弱,对于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承诺也日益淡薄。川普毋宁是以扰乱市场、国际组织和盟友关系的方式行使权力,美国的全球权威和信誉正在逐渐丧失。这对北京来说可是个好消息,一个实力削弱、道德观念淡漠的美国更难获得其他国家支持,美国的外交模式也更难引起共鸣。

刘宗媛从北京的角度分析,川普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强势干预,与其说是一种自信的帝国式治理,不如说是一个帝国暮年的垂死挣扎——华府试图在残存的军事优势尚存之际再赌一把。但中国的专家认为,伊朗若顽抗不降或陷入混乱,美国可能要在中东耗费数年来应对战火,这也会分散美国对东亚的注意力。如果此事成真,可能导致21世纪的东亚新格局。这场战争也让依赖美国的盟友感到忧心,毕竟美国不仅变得不再可靠,他们还要为美国的鲁莽付出高昂代价,因此亚洲国家可能会更加避免得罪中国。
中国官员则认为,这场战争显示习近平强调发展科技、并在大宗商品领域维持韧性的政策非常明智,即便代价是牺牲经济成长。习近平除了建立13亿桶原油战略储备——这足以满足中国的需求几个月之久,他也实现了发电多元化,包括核能、太阳能和风能,也保留使用煤炭发电——这让战略水道封闭对中国的冲击大为降低。
另一方面,除了足以遏止川普关税战的稀土王牌,习近平也在寻求新的筹码,包括医药、芯片、量子运算和机器人,中国都有望新兴技术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中东战争也为北京创造更多机会,毕竟伊朗与其他波斯湾国家战后都需要重建,担忧荷莫兹海峡再次禁运的国家则将需要中国的绿色产业,包括太阳能、风能和先进的储能技术——而这些产业目前在中国都有产能过剩问题。
《经济学人》指出,当美国的态度反复无常,中国的利己主义至少是可靠的。此外,由于伊朗问题拖累美国经济,川普或许更容易在谈判桌上屈服。对中国而言最理想的情况,可能是川普愿意公开反对台湾独立、支持和平统一——这与季辛吉(Henry Henry Kissinger)当年刻意模糊的表态截然不同。
但,美国衰落也不见得好事
刘宗媛指出,几十年来,中国领导人一直希望美国足够强大,可以维持全球经济运转、防止系统性崩溃,但又无力限制中国崛起、影响国际秩序。习近平比过去两个世纪的任何一位皇帝或领导人,都更接近这一目标。不过刘宗媛也强调,习近平想要的并非单纯是一个实力削弱的美国,而是一个仍然有助于维护世界稳定秩序的美国,美国的专家们往往搞不懂这一点。
《经济学人》也指出,在中国的乐观情绪中,同时也夹杂著未知与焦虑。当战争迟迟无法落幕,中国及其出口受到的损害也会越来越大。而且中国并不乐见美国沦为流氓国家、破坏其自身缔造的世界秩序,尽管北京总是抱怨西方的价值观,但中国正是在美国竭力维护的国际秩序下蓬勃发展。而且中国的出口被削弱,这对将政权合法性建立在繁荣之上的中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刘宗媛分析,对中国而言,眼下的真正危险并非资源匮乏,而是在于混乱。因为一个实力稍弱的美国尚可应付,一个难以预测、暴力横行、不受体制约束的美国则危险得多。一个日渐衰落的美国或许能创造机会;而一个动荡不安的美国则会摧毁这些机会得以实现的条件。北京的真正担忧,是华府以一种让世界无法应对的方式行使权力。中国领导人将谨慎行事、保护自身的弱点,并且持续拒绝承担其无力承担的全球责任。
由此看来,中国对伊朗战争的低调反应并非单纯的漠不关心、甚至幸灾乐祸,而可能是在试图管控系统性风险,巩固中国长期崛起的基础。刘宗媛认为,中国面临的挑战不仅在于如何崛起,更在于面对一个瓦解的体系该如何生存。在美国完全无视经济后果和国际法约束的时代,对中国的最大威胁或许并非美国的实力,而是美国的不稳定。
刘宗媛认为,对习近平而言,中东危机并不是一场零和游戏,中东局势的动荡并不会直接转化为中国的优势。美中双方都无法完全摆脱战争带来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冲击。即将北京的川习会提供了一个政治机会,中方无意诉诸军事冲突或贸易中断来展现实力。观察家预计川习会将延长贸易休战,甚至可能开启北京与华府之间更广泛的和解进程。然而当川普一再推迟川习会,北京也越难稳定与华府的关系、越难塑造未来的竞争格局。
因此最大的吊诡在于,习近平终于看到了他最渴望的衰弱美国,也得到了他最恐惧的——一个更加动荡的国际体系。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衰落的美国恐怕比一个强大的美国更危险:一个不稳定的超级大国,更可能在还有武力优势的时候动用武力。刘宗媛认为,美国决策者常常忽略的一点:并非所有削弱美国的措施,对中国来说都是好事。因此川普政府的失误与其说是让中国受益,不如说是破坏了美中双方都高度依赖的国际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