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债青年之死:“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这是吴凯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提到,“他们什么都会做得出来的”“我真的很怕”。
他将车子停在公墓围墙外,熄了火,没下车,被发现时,已没了气息。
吴凯强:盼独立的年轻人
今年春节,吴家没贴春联,没挂红灯笼,没人出去拜年。这是浙江省丽水市青田县吴凯强的家,相较于周边邻居,他家更显冷清。
吴凯强1992年12月出生在浙江省宁波市,是吴家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吴家唯一的男孩。因父母工作原因,吴凯强小学、中学时期都在浙江松阳度过。从浙江广厦职业建设技术学院大专毕业后,通过“成人高考”,2016年在浙江师范大学取得本科学历。
事实上,在2013年,吴凯强大专毕业后,已经参加工作,在青田县人民法院章村法庭做协警。“边工作、边学习”是当时的同龄人对他最深刻的印象。这份工作,他做了5年,是他从业经历中做得时间最长的。同事们以此评价他“稳妥”。

没有人知道他在2019年经历了什么。当年与他关系较近的同事,“没听他说过换工作的事情”;他的姐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换工作;他的父亲觉得“不考入警的话,做协警不利于年轻人发展”,当时让他考虑换份工作。他的母亲早逝,他没结婚也没谈女朋友。2026年1月,新黄河记者采访时,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他离职的具体原因。
之后,吴凯强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过客服、美工,后来跟着亲戚在一知名运动品牌服饰店做过销售、店长。
2024年初,当地一政府多个岗位招聘合同工,他心仪的岗位要求“有法律类相关学习、工作经历”。法院协警的经历是他的加分项,他还在社交软件上加入一个法律知识分享群组。聊天记录显示,他没在群里说过话,2024年及之后的可查信息均显示“未读”。
姐姐知道政府当时招聘的事。她向新黄河记者称,当年没有应聘上,是因为他体检时,查出糖尿病。“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得老年病?”家人感到不可思议,但也没有办法。在姐姐的印象里,吴凯强为这次应聘做准备,花了很长时间,投入很大精力,“没能入选”对他打击“很大”。
2024年3月,经亲戚推荐,吴凯强去了一家林业企业做工。两个月后,他“悄悄”离开这家企业,没有告诉父亲和姐姐。
他搬离家里、在丽水市区租房独自居住是在2024年10月。在姐姐的印象里,吴凯强性格偏内向,平时话不多,不抽烟,很少喝酒,平时爱玩手游,因不想“靠着家里”才搬出去住。家里人只知道,搬出去前,见过他开着一辆白色轿车。
吴凯强在读大专期间,考到了驾驶证,准驾车型是C1。有一次过节,吴凯强开车回过家,姐姐当时问,开的谁的车,他回答“公司的”。姐姐以为车是林业企业的,没再详细问。
他们谁也没想到,吴凯强没能“下车”。

吴凯强找工作的部分聊天记录
求职去,“购”车回
姐姐虽已出嫁,但关心吴凯强的生活,了解他的性格,不相信他会“寻短见”。她与聘请的律师经过追查,拼凑出吴凯强找工作的大致经历。
社交软件及手机浏览器相关记录显示,2024年6月,吴凯强失业近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他频繁浏览招聘网站上的多个新增岗位。
2024年6月25日下午3点41分,他在社交软件上添加一个昵称为“A风总监”(下称:风总监)的账号为好友。13分钟后,风总监发来“招聘信息”及面试地点。
据招聘信息,急招5名小轿车驾驶员,开小车接送客人,C照即可,驾龄不限,接受新手。工作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半。
招聘信息明确写着:工资12000—15000元/每月(保底12000元),可以日结。公司配车,不需要押金保证金。入职报销来回路费。
在风总监的催促及报销路费的承诺下,2024年6月26日、27日,吴凯强至少两次到达位于浙江东阳的面试地点。28日这天,吴凯强收到路费报销款100元,还收到了汽车保险投保费4712.8元。投保费在收到4分钟后,转至保险公司。
2024年6月29日,一辆白色轿车的行驶证办妥。7月4日,号牌已经安装到车上,风总监还发来三段视频教程,教吴凯强注册顺风车。吴凯强问:“我这车牌在丽水能接单吗?”风总监问了一些情况后回复说“那就可以啊,兄弟”。
为吴家提供法律服务的律师告诉新黄河记者,“带着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去找工作,然后开回一辆车”,明面上看,吴凯强的白色轿车是“公司派给他的”。当时,吴凯强沉浸在“公司派车”“保底12000元”的喜悦中。
综合事后追查到的信息,吴凯强第一次到达面试地点那天,一笔以他名义申请的购车贷款已经发起。
2024年6月26日,奇瑞徽银汽车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的相关系统中,出现一笔以吴凯强名义发起的贷款申请。6月27日,奇瑞徽银汽车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的《风险告知函》《车辆及附加产品告知书》《奇瑞徽银汽车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抵押贷款合同》上,签名处均出现“吴凯强”的名字。
这三份文件显示,销售方是浙江资天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吴凯强作为客户,通过抵押贷款买了一辆“2024款奇瑞舒享家512km乐游版”白色轿车,购车本息19万余元。
新黄河记者发现,这三份文件上,客户(也称:贷款人、抵押人)签名处的“吴凯强”三个字,均为机打、宋体字,非手写签名。“合同签订地”在合同上显示为“芜湖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但合同签订这天,吴凯强人在浙江东阳。吴凯强的姐姐称,文件上的“送达地址”不是吴凯强的地址。
对此情况,奇瑞徽银汽车金融股份有限公司向新黄河记者称,签名是经吴凯强在线上平台经过人脸识别,并同意合同条款后,手写签名后形成的电子签名;“送达地址”是由吴凯强当时提供的;吴凯强是通过当地经销商浙江资天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申请的贷款,因此合同签订地为奇瑞徽银汽车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所在地。
2026年3月26日,浙江资天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一负责人向新黄河称,需要查一查之后才能给回复。截至发稿,暂未回复
2024年7月4日,吴凯强向风总监发消息,索要车辆保险的保单。从聊天记录上看,风总监没有发来保单,也没有就保单进行解释。
事后追查到保单,律师发现,交强险和商业险投保人均为吴凯强。保单上的发动机号、车架号分别与实车一致,但保单登记的车辆号牌号码开头为“贵A”,而实际挂到车上的号牌,开头为“浙G”。
更蹊跷的是,两份保单均显示,保单右上角显眼处均标明:限在贵州省销售。
2026年3月27日,保险公司回复新黄河记者,称客户所述车辆为新车,2024年通过本地经销商提供承保资料,因新车无车牌,公司按经销商提供的材料正常报价,客户本人确认并完成保费支付后保险生效。
2025年5月,车辆保险临近到期,吴凯强联系风总监,他在社交软件上发去信息问“兄弟还在不”,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已无法使用。吴凯强的姐姐说,从查到的聊天内容中综合分析,吴凯强联系风总监原因是,他仍认为“车是公司的,保费应由公司缴”。
新黄河记者发现,2024年6月底,吴凯强人在浙江松阳,车辆销售公司在浙江义乌,车辆抵押贷款办理公司在安徽芜湖,保险销售公司位于贵州贵阳,将四者联系到一起的重要人员,是当时在浙江东阳的风总监。
2026年1月,新黄河记者在浙江东阳走访多日获悉,吴凯强“面试地点”是一家超市,已易主一年多;合同“送达地址”处是一家公寓的一个房间,已换过多名租客;车辆的交付地是一家电动车维修店,房东称,当年卖汽车的人承租不到半年就退租离开。这三个地点及周边,没人认识风总监。

抵押贷款合同签名非手写,保单“限在贵州省销售”。
无法相抵的收支
多家媒体的新闻报道显示,“应聘高薪工作,却遭遇贷款购车陷阱”的案例最早出现在2021年,2026年2月仍有人在网上就类似经历寻求帮助。类似案例在浙江东阳、福建泉州、江苏无锡、广东深圳等国内多地出现。
与吴凯强的经历相比,相同的是,公开报道中的求职者,应聘的高薪工作多是司机岗位;不同的是,他们各自发现“被贷款”较早,向外界寻求帮助也较早,从而使事情解决较早进入司法程序。
吴凯强的姐姐告诉新黄河记者,从吴凯强后续还款的行为可以判断,他当时没有发现求职、贷款、保险存在的问题,车辆第一年的保险到期前,他没有向外界求助。
“抵押贷款”合同显示,吴凯强在60个月内要还款19万余元,每月还款3194.82元。2024年7月,是他开顺风车拉客第一个月。他的各平台收支清单显示,7月份,他的收入2699元。
根据收支明细,2024年6月后,吴凯强没有其他收入。除去食宿、水电、养车等必要生活开销外,他7月份净收入不足1600元。2024年7月26日,他在网络平台“分期乐”上贷了第一笔款,3.8万元。
收支明细还能体现的是,自2024年8月开始,吴凯强的顺风车接单数量明显增多。9月收入4101元。此后,因为发生交通事故,他有两个月左右时间断了收入。
2024年,“分期乐”平台出现一种“先息后本”的12期贷款产品,客户前11期只还利息,第12期一次性还清全部本息。10月,吴凯强以这种方式贷出钱,还清了第一笔贷款。
根据律师事后追查,吴凯强的其中一笔“先息后本”贷款,在“分期乐”平台显示的年利率为16.32%。但,征信报告显示,这笔贷款实际放款人是南京银行,年利率是3.48%。
2024年10月后,吴凯强至少在三个网络贷款平台贷款,用于“借新还旧”、养车及基本生活开销。
吴凯强自己做的统计表显示,截至2025年10月,他在“分期乐”平台贷款4笔,共计11万元;在其他平台贷款两笔,共计5万元。这6笔贷款均处于陆续还款状态,还款最多的一笔,只差最后一期即还清,还款最少的一笔,已还3期。未还款总额14万余元。
统计表中,“分期乐”平台的4笔贷款,还款日都是每月20日。事实上,2025年10月的这个20日,他已经还不了款。

吴凯强向“吴主任”求助
无效的求助
2025年10月17日,距其中一笔贷款的还款时限还有两天,吴凯强通过一个视频网站关注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并在社交软件上添加对方一企业号为好友。
企业号名片显示,账号名为“A_法务咨询部-(咨询师 吴主任)”(下称:吴主任),企业名为“雅风律师事务所”。“擅长领域”一栏,内容为“(信用卡/网贷/信贷平台债务)债务停息缓催延长……”
17日当天,吴凯强向吴主任发去个人信息及贷款情况,并分两次付费5000元。吴主任发来标有“江西雅风律师事务所”字样的“律师顾问服务合同”,合同上盖有这家律所的红章,吴凯强签了字。
2025年10月19日,其中一笔贷款逾期第一天。这天上午9点半,一个归属地为湖南长沙的手机号,给吴凯强发来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分期乐账单12点前是你去打电话通知你父母亲戚再解决?还是中午12点电话流程开展你再找你家人帮你还?12点流程开展自己跟家人解释周转好。
收到短信两分钟后,吴凯强将短信截图发给吴主任,问,这怎么说。吴主任回复,不用管它,你把手机里的短信拦截打开。此后,与吴主任的聊天记录中,吴凯强没再说话。
综合查到的社交记录,除吴主任外,吴凯强没有与其他人聊起过自己的经济状况,也没有向人借钱的情况。吴凯强的姐姐告诉新黄河记者,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经济状况,也没向家人提起过,她认为,发给吴主任,是为了求助。
后来,吴主任发来一条“推广类”信息。这条信息中的第一句话说的是“江西雅风律所新增劳动纠纷板块……”,最后一句话却是“善嘉律师事务所竭诚为您服务”。
没有证据证实,吴凯强是否注意到,同一条信息里出现的“两个不同律所名”的矛盾。吴凯强的家属在10月底后发现了这个问题,向吴主任要回了费用。家属问“您是律师么?”吴主任回答“不是的”。
新黄河记者于2026年1月,在江西雅风律师事务所,向多名工作人员询问,没有人认识吴主任。记者多次通过工商信息中登记的电话号码联系律所负责人陈爱民,未果。

陌生号码发来的“催收”短信
无人接听的电话
截至2025年10月,吴凯强的手机通讯录中存有83个联系人。律师能够确定的是,通讯录中没有风总监的联系方式。吴凯强的常用社交软件中,共有214个好友。其中,除小部分是亲戚、前同事、游戏玩伴外,有很大一部分是顺风车顾客。
“阳光大男孩”是吴凯强的前同事们对他最明确的评价。较详细的聊天内容,是关于游戏和工作。他的一个舅舅曾想带他到国外工作,他经过一番考虑后,婉言拒绝了。他给舅舅的感觉是“他想自己闯一闯”。
从收支明细上能看出,他确实努力过。2024年9月,收入4101元,是他开顺风车以来收入最高的一个月。2025年2月收入3652元,2025年4月收入2741元。但,这之后的月收入中,均没超过2000元。
2025年10月19日上午10点39分,名为“分期乐”的支付宝账户,向吴凯强支付宝账户转账1分钱,并备注:我看你能躲多久哈,你看一下你好父亲、好母亲、好亲戚、好朋友,这么多人到底谁能周转帮你,我继续加大力度走。
几乎与此同时,大量陌生手机号给吴凯强打电话、发短信。短信内容开始出现带有“辱骂、威胁、恐吓”意味的内容。多条短信中贴出吴凯强一家三口人的姓名及身份证号,并说“这些都不陌生吧”“你说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年轻,会做出什么事情,咱也保证不了”“下午不还钱,有你好看的”。
可查到的信息显示,吴凯强2025年10月19日凌晨才休息,早上8点后送了两单客人。第一条陌生短信发来时,他刚空下来,开始接听陌生来电。运动手表记录显示,19日中午12点17分,接完一个陌生号码来电10分钟后,他的心率骤升到143次/分钟。
19日下午,他的手机浏览器中,出现约80条“自杀方法”相关搜索记录。导航软件历史记录显示,他定位了多家农资店。最后一家农资店店家证实,吴凯强买了农药。监控录像显示,下午4点左右,他开车到了松阳县凉亭儿公墓墙外,将车停在一个角落,熄了火,没下车。
下午4点40分,他的姐姐想喊他去吃饭,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听。至晚上8点17分,已拨打6次,均未接通。
下午6点半时,他在社交软件上给房东转去782元水电费。在可查到的信息中,这是他最后一次对外联系。
2025年10月19日晚上8点45分,他往自己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提到,“对不起姐姐爸爸,我扛不住了,我每天不停地开车,但他们还是不停地骚扰我,说要找你们,我真的很怕”“他们什么都会做得出来的”“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自10月20日起,吴凯强的父亲、姐姐、舅舅,以及身在国外多年的胞弟手机上,都收到多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百条类似短信。
直到胞弟向其中一个陌生号回复“他已经被你们逼自杀了”“你们要找他可去松阳警察局停尸间”,陌生信息才停发,这天是2025年10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