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史野的都要飞起来了

历史其实挺有趣 2026-03-25 12:14+-

清朝嘉庆四年,公元1799年,夏天的苏州城,热,非常热。

但是比天气更热的,是躁动的人心。

这一年的四月十七,苏州吴县知县甄辅廷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有些过分离谱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

他下令杖责了一个叫做吴三新的生员。

生员,就是秀才,在清代,秀才那就不是一般人了,享有朝廷的很多特权。

比如朝廷会给生员发福利,给吃的,生员可以免除部分徭役,生员见了知县不用下跪,知县更不能随便给生员用刑。

如果一定要用刑,要走一套非常复杂的流程,要先把这个事情汇报给当地学政,就是管教育的官员,学政确认之后,革去生员的功名,才能给生员动刑。

要不说这个甄辅廷太猛了,他什么也不管,直接就把生员吴三新按在地上打了二十大板,直打的吴三新是惨叫连连,死去活来。

这就已经违反朝廷的法度了,更不妙的是,行刑当天是清太宗孝端文皇后的忌日,按照相关规定,这一天大清上下,谁都不准动刑名之事,更不准用刑,以免冲撞先人。

说起来这个案子,倒也不复杂,生员吴三新欠了商人杨敦厚一笔钱,没还,杨敦厚把他给告了,甄辅廷为了惩戒吴三新欠钱不还,不讲信用的行为,于是就杖击以惩戒。

这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但问题是,你作为知县,你使用权力,你也要遵守朝廷的流程和制度,你不能胡来。

吴三新当然也很不服,挨完打之后,他就跑回平时读书的书院,跟自己的一些同窗同学抱怨,他说:

诸生受杖矣,孰是忝颜而犹为诸生也者?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吴三新堂堂生员被打,这就是读书人被打,丢的不是我的人,丢的是全体生员的脸面,现在你们脸上还挂得住吗?你们还能若无其事,熟视无睹么?

他这么一吆喝,书院里不少同学义愤填膺,认为吴三新说的很对,从明清以来,生员都是特权阶级,尽管是级别最低的特权阶级,那也是特权,从来没听说过知县敢打生员的,今天他甄辅廷敢打吴三新,明天他就敢打别的生员,二三十人立刻站了出来,簇拥着吴三新到知府衙门,没别的,他们要告状。

一告甄辅廷擅自对生员用刑,二告甄辅廷在孝端文皇后忌日擅自对生员用刑。

图片(群情激奋)

事实清楚,过程明确,其实这种事情一告就准,但这帮生员毕竟不是正式官员,他们哪儿知道官场水深水浅呐,官场上互相兜底,同舟共济是常有的事情,知府叫任兆炯,他哪儿有兴致去管这帮生员的闲事儿?

所以生员们到了府衙一顿状告,任兆炯就是笑哈哈的应付着,也给不出个明确说法。

生员们一看,这是没告对地方啊,他们也不耽误时间,离开府衙,又去找江苏学政平恕去告状。

当时平恕正从松江县办事回来,乘船到码头,生员们早就翘首以盼,一看平恕上岸,立刻涌上前去,要当面告状。

学政就主管教育,管科举,管这些生员举人的,知府不管,难道学政还能视而不见么?

谁成想,学政还不如知府呢,知府至少还假装接待,学政不仅不接待,反而直接把生员们都轰走了。

要注意,这个时候,告状的生员已经越来越多了,从二十多人变成了两百多人,这两百多人找学政请愿,你学政别说帮不帮生员做主,你至少也要了解一下情况,你得让人说话啊对不对。

结果这个平恕态度恶劣,直接把生员全都撵走了,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江苏巡抚宜兴和平恕同行,他也在场,但是他也没管。

这可算是把生员的心给伤了,也犯了众怒,生员们这回也不告了,而是选择自行示威——

吴县这些生员们,他们开始集体罢学罢考,学也不上了,科举也不考了,官府一天不处理吴三新挨打这个案子,生员们就抗衡一天。

这苏州官场啊,您别看受理生员们的案子那是推三阻四,效率慢的不行,可生员一罢学罢考,他们行动倒是快的惊人,马上就开始抓人,短短五天时间,这些参与示威的生员全部被抓,两百多号人,把衙门里的大牢都住满了。

书院里还有个叫做杨廷的训导,小官吏,平时大概是和一些生员不对付,这次趁着官府抓人,他赶紧诬告了一堆生员,因此这些被抓的生员里,也有一些根本没有参与过示威,莫名其妙就被关押。

而且作者查了一下原始档案,发现吴三新被打的这个事情,不仅仅是吴县的生员都参与进来为吴三新讨要说法,因为事情越闹越大,包括长洲县,元和县的一些生员也参与了进来,反正涉及面非常广。

人都抓完,接下来就是审理。

这些生员里,有关系的,有背景的,训诫一顿,交钱放人,没有背景的,免不了打一顿,打完之后让你写认罪书,要认是生员污蔑了知县对吴三新用刑,不许他们为苏州各级官员不办他们的案子而继续示威,你不认罪,你不同意,那好办,把你打到同意就行了。可以看一下当时的记载:

另制小号刑具,酷刑拷掠诸生,等于治贼。

以素纸勒令画供,有不服者加以刑,诸生皆含泪画押,而出其附卷亲供,究不知所写何语也。

案子很快办完,放掉的放掉,关押的关押,掌刑的掌刑,最后由江苏巡抚宜兴结案,宜兴把本案写成奏折,汇报给了嘉庆皇帝,把这两百多个生员给定性为了“扛帮滋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聚众闹事,扰乱社会治安。

这个案子,没出人命,没有经济犯罪,也不涉及谋逆造反,太普通了,按理说皇帝日理万机,这种案子他可能都不会看,但嘉庆皇帝非常重视,而且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皇帝批示说:

江苏文风最胜,士习安分,朕所深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嘉庆说,江苏地区的读书人,他们最安分,你不把他们逼到一定份上,他们是肯定不会闹事的,你作为巡抚,恐怕是听信了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把案子给办成大案了。

皇帝很不悦,在了解基本案情之后很快做出指示,先把罪魁祸首甄辅廷革职,再将本案重审。

案情翻转,被关押的生员都被放了出来,而负责捕捉,审讯生员的官员都被处理,一干在本案中没有受理生员的状告,对本案推诿不办的官员,也是革职的革职,降职的降职,可以说整个苏州官场都为之一震。

案子结束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本案中有两个生员涉及其中,一个叫做顾蒓,一个叫做李福,这两个人平时在书院的关系就很好,是患难之交。

官府大肆搜捕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险恶的事情,顾蒓找到李福,说我家还有一个弟弟,但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一定要有人出来顶这个罪名,我来替你顶。

多年之后,顾蒓做了官,您说巧不巧,他正好到云南去做学政,他在云南积极选拔人才,维护生员的利益,赢得一片好名。

从当年被冤枉的生员,到后来为生员撑伞的官员,身份是变了,但立场没有变。

更加值得一提的是,在案发一直到结案的过程中,这些生员们一直在不断抗争,并且执着于要把当时发生的一切都记载下来,有写诗的,有填词的,有写民谣的,还有写骈文的写赋的,生员的记录为后人研究当时的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可以说,是这些生员的记录和发声,让这个事情不仅仅是一个事件,还成了一个记忆。

文学是什么?文学有时候就是记忆的容器,是声音的延长线。

事件会过去,人也会老去,会死去,但诗歌,诗词,文章,谣谚,这些东西会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呢?当然是等后人来读。

读的时候,就会有人知道,原来两百多年前,有一群读书人,挨了打,关了押,流了放,但没闭嘴。

他们有话要说,他们把想说的写了下来。

然后,我们看见了...

案件发生的这一年,朝廷剿灭白莲教已经第四个年头,战事不利,正月乾隆皇帝驾崩,紧接着是权倾朝野的和珅倒台。

江山易代,朝局动荡,嘉庆自然要保护士绅和读书人的利益,这是他统治的基础,所以面对巡抚呈上来的严肃处理二百多名生员的奏折,嘉庆就算当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也一定会提出异议,何况甄辅廷审吴三新,也实在是审的过于简单粗暴了。

按大清律法,忌辰之日不得行刑,你打的还是朝廷首要保护,严令禁止用刑的生员。

甄辅廷做知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简单的规矩他不知道?

难道他不知道他这二十板子打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他肯定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至于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那就只有,天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