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一打仗,中国这行业遭遇欧洲疯狂催单
中东的战火加剧了欧洲对能源安全的战略焦虑。当欧洲本土供应链在急迫的需求前显露疲态,甚至出现核心供应商被终止合同的窘境时,具备成本、规模与交付确定性优势的中国风电装备链,成了这场能源重构中的“补位者”。
2026年3月,在市场传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卡塔尔LNG设施受美以伊冲突影响引发供应担忧之时,中国风电海工巨头大金重工签下一纸协议:与波兰国有什切青Wulkan造船厂合作,为德国北海的NordseeclusterB海上风电项目(900MW)供应40套核心基础组件。
该公司自主建造的4万吨级专用甲板运输船“KINGONE”号,装载着为全球最大海上风电项目——英国Hornsea3(2.9GW)批量生产的单桩,从山东蓬莱起航,驶向欧洲。
从德国北海到英国东海岸,中东的战火加剧了欧洲对能源安全的战略焦虑。当欧洲本土供应链在急迫的需求前显露疲态,甚至出现核心供应商被终止合同的窘境时,具备成本、规模与交付确定性优势的中国风电装备链,成了这场能源重构中的“补位者”。
大金重工董事长金鑫表示:“欧洲能源结构转型中,海上风电已从‘双碳选项’升级为‘能源安全必选项’。北海、波罗的海的风能资源与装机潜力,决定了其将成为欧洲摆脱油气依赖的核心抓手。”
催单
“欧洲客户现在(跟我们沟通的)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保交付?’”大金重工一名负责国际业务的人士向记者描述着,自2024年底中东地缘局势日益紧张以来,该公司一线订单面对的微妙变化。他直言,过去欧洲客户的业务节奏是按部就班,现在则要求“提前锁产能、提前投料、提前船期”。采购决策周期从3到6个月,被压缩至1到2个月。
这种紧迫感早已体现在大金重工近期的行动中,比如签约波兰船厂、紧急交付Hornsea3项目等。
经济观察报记者了解到,其在手海外订单已超100亿元,排产至2027年,部分锁产协议甚至覆盖到2030年。
大金重工管理层曾在2026年1月22日该公司开展的机构调研活动中透露,中东地缘冲突进一步放大了欧洲对能源自主的诉求,直接推动英国AR7(即第七轮差价合约拍卖,是英国政府为可再生能源项目提供长期电价补贴的关键机制)、德国北海集群等项目FID(最终投资决策,指项目完成所有前期论证、具备开工条件的最后决策节点)密集落地。
与大金重工不同,海力风电的爆发则体现了全球共振的另一面。海力风电聚焦国内市场。其2025年二季度的业绩曲线近乎陡峭:营收同比增570.63%,归母净利润同比增315.82%,毛利率修复至17.59%。
经济观察报获悉,同期国内海上风电出货量同比正在上涨。这背后,既有国内“十四五”收官之年的抢装因素,也更暗含着全球能源焦虑背景下,欧洲需求外溢对国内产业链信心的强力提振。
东方电缆董事长夏崇耀认为,欧洲海上风电加速+本土海缆产能不足,是公司海外增长的核心驱动。欧洲海缆产能排至2030年,供需缺口极大。
上述天顺风能负责欧洲海上工程业务的人士对记者表示,他们在2025年第二季度就察觉到德国、英国客户将单桩、导管架等基础装备的“交付周期”排在价格之前。到2025年第三季度,欧盟招标条款悄然放宽对“本土制造”的刚性要求。
这些信号让该人士所在的团队,在2025年第三季度末决定启动德国库克斯港的基地建设,这比同行早了近一年。近期伊朗局势再度升级,天顺风能的基地被该公司董事会批准从试产变为满产冲刺。
该人士说:“我们不是临时抱佛脚。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跟踪这个项目机会到最终落地,我们准备了很久。” 这个年产50万吨超大型单桩、自带码头的基地,将成为天顺风能服务北海项目的“桥头堡”,“对冲”红海航运风险。
天顺风能董事长严俊旭在2026年2月该公司开展的投资者调研活动中表示,单桩、导管架需求爆发,但本土产能跟不上,中国企业的交付确定性是核心竞争力。
整机环节的龙头同样被“催单”。金风科技总裁曹志刚在2026年2月的业绩会上透露,欧洲能源独立诉求直接转化为订单优先级提升,客户决策周期从3—6个月缩至1—2个月,海外订单2025年同比增长150%。
明阳智能董事长张传卫认为,欧洲海上风电已从“双碳”目标转为能源安全刚需,本土产能缺口是中国整机商的核心机会。
经济观察报获悉,明阳智能已在英国投资15亿英镑建设全产业链基地,并中标沙特1500MW(兆瓦)、阿联酋1500MW等中东大单,2026年海外在手订单已超5GW(吉瓦)。
补位
欧洲客户在遴选合作方时,看重交付能力、成本控制和本地化。在与欧洲客户合作的过程中,中资企业越来越重视提升自身的“制造+物流+服务”的一体化能力。
上述大金重工负责国际业务的人士向记者详解其“交付确定性”的护城河。首先,自建全球顶级特种船队,“KINGONE”等自有船单吨运输成本比第三方租船低40%,减少对红海等高风险航道的依赖;其次,在德国库克斯哈芬、波兰什切青布局码头和合作产能,形成“中国造大段、欧洲总装”的“前店后厂”模式,既满足本地化要求,又缩短了交付周期;最后,以DAP(目的地交货)模式一价全包,将运输和交付风险从客户身上剥离。
大金重工管理层在2026年2月3日该公司于曹妃甸海工基地开展的投资者调研活动中明确表示,欧洲大型单桩、导管架需求爆发,但本土产能跟不上,中国企业的交付确定性是核心竞争力。公司在欧洲海上风电基础件市场的份额从2024年的18.5%提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29.1%,核心得益于“交付确定性”与“技术适配性”。公司的曹妃甸深远海基地已通过海外客户验收并启动产能爬坡,将与欧洲总装基地形成“研发在欧洲、制造在中国、总装在欧洲”的协同体系。
上述大金重工负责国际业务的人士表示,欧洲订单的核心理念是“保交付>保价格”。该人士透露,2025年9月,该公司与某欧洲巨头签署了40万吨的长期锁产协议,对方一次性支付1400万欧元锁产费(即对方为提前锁定并确保获得该公司的专属产能而支付的费用)。该人士说:“这证明我们的交付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产。”
在成本端,钢材成本占海工装备总成本的80%以上。
上述天顺风能负责欧洲海上工程业务的人士向经济观察报记者透露,该公司通过合同调价机制锁定原材料波动风险,同时与国内宝钢、华菱钢铁等公司签订长协,以比欧洲低约30%的价格锁定欧盟牌号钢材。“欧洲钢价因能源危机和碳税高企,我们用国内低成本钢源,加上产线自动化,将钢材利用率提升近10%,这构成了利润的底气。”
华菱钢铁董事长肖尊湖在2026年1月的一场分析师调研活动中印证:“我们为大金重工、明阳智能等提供欧盟牌号风电钢,签订3到5年长协,国内钢价较欧洲低约30%,助力中国风电企业成本优势。”
3月1日,一则行业消息震动欧洲风电圈:欧洲本土单桩制造商SeAHWind因生产延误和劳资问题,被沃旭能源终止了其英国Hornsea3项目的供应合同。订单缺口旋即转向大金重工等中国企业。这起标志性事件,既是中国企业填补缺口的机会,也预示着未来可能面临的挑战。
东方电缆董事长夏崇耀在2025年4月的业绩交流会上曾指出:“公司在荷兰、英国设立子公司,稳步推进国际市场开拓及产业布局,2024年海外收入7.33亿元,同比增长480.54%。”这种前瞻布局,正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供应链缺口。
上述天顺风能负责欧洲海上工程业务的人士坦言,欧洲现在因为能源转型带来的紧迫供需缺口,给该公司业务“开了口子”,但一旦局势缓和,欧盟很可能重新收紧招标条款中对“本土制造”含量的要求。这是最大的政治风险。因此,无论是天顺风能的德国基地,还是大金重工与波兰船厂的合作,本质上都是在为可能的贸易壁垒“购买护身符”。
明阳智能董事长张传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表示,其在欧洲推进的不再是简单的产品出口,而是“深度实现属地化”。金风科技总裁曹志刚则在2025年11月接受媒体专访时表示:“中国风电出海,不能急功近利。上半场是建立信任,下半场才是价值共生。我们在欧洲、中东坚持本地化运营,深度融入当地产业链。”
布局
上述天顺风能负责欧洲海上工程业务的人士向记者直言不讳:“我最怕三件事。”
第一怕,怕成本吃掉利润。红海航运绕行好望角,运费上涨30%—50%;霍尔木兹海峡形势紧张推高油价,连带钢材等大宗商品价格上涨。虽然欧洲订单毛利高,但经不起连续侵蚀。
中远海特总经理杨志坚表示,中东冲突导致红海航线紧张,中国风电企业海外交付对特种运输需求激增,所以,其为大金重工、明阳智能等提供定制化海运方案,锁定运力、控制成本。
前述人士的第二怕,是怕贸易壁垒“背刺”。欧盟潜在的碳关税(CBAM)和本地化含量要求,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金重工管理层在上述2026年1月22日的机构调研活动中曾坦言,应对之策是“用本地化化解壁垒,用交付能力稳住份额”。
为了应对这些风险,头部企业无一不在加速欧洲本地化布局,力图将自身从“中国出口商”转变为“欧洲能源安全的共建方”。例如,大金重工与波兰船厂合作,天顺风能在德国建设基地,明阳智能则在英国布局全产业链基地。
前述人士的第三怕,是他担心国内一些塔筒厂不计成本地抢单,最终把欧洲市场的价格和毛利打下来,陷入恶性竞争。所以天顺风能现在只做超大型单桩、漂浮式基础这些高毛利项目,不碰低价红海。
这种焦虑,促使企业将目光放得更远。
上述大金重工负责国际业务的人士透露,中东已从“远期市场”升级为“战略性新兴市场”,2026年1月至2月,公司收到的来自中东客户的询盘量(即客户主动咨询和表达合作意向的数量)同比增长超过300%,公司已进入沙特NEOM新城等项目的投标短名单。
金风科技则更早布局,其签约的沙特PIF53GW全球最大陆上风电项目,已成为中国企业在中东的“灯塔”。远景能源CEO张雷在2025年FII9峰会上的判断或许能代表行业共识:中东冲突加速全球能源再平衡,中国风电正成为欧洲与中东的共同选择。
上述天顺风能负责欧洲海上工程业务的人士说:“我们从2023年初就开始跟踪欧洲海上风电的产能缺口,并在2024年下半年决定投资德国基地,等于提前了三年布局,才能稳稳地接住现在的订单。”
大金重工董事长金鑫表示则将其定义为,海外战略核心是深耕欧洲、辐射新兴,欧洲是基本盘,日韩、中东等新兴市场是未来增长极。依托欧洲的技术认证与交付实绩,才有能力快速切入全球任何高标准海上风电市场。
从对冲成本到预判风险,中国企业正在这场能源格局的重构中,努力成为“不可或缺的稳定器”。
上述大金重工负责国际业务的人士说:“欧洲海上风电的核心矛盾是‘本土有效产能不足’与‘装机提速需求’的错配。只要这个错配存在,中国企业的机会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