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青年不再追求大公司的“好工作”
作者洪浦钊 :近来中国社会出现了几个看似荒诞、却彼此呼应的现象。年轻人不再追求大公司的“好工作”,转而只求一份能准时发薪、准时下班、人格受尊重的“正常工作”;传统洗浴中心被重新包装,成为青年躲避竞争的安全屋;“回旋镖”旅行在社交媒体爆红,青年透过精算制度缝隙,用极低预算换取感官体验。若仅将这些视为青年生活方式的流行文化,便低估了其背后的社会结构意义。这些现象其实指向同一种集体心理转向,在不确定性攀升的年代,一场世代整齐划一的风险收缩正在展开。
年轻人从追求向上流动到务实修正
当向上流动不再可预期,“正常”便成为稀缺的奢侈品。年轻人开始更在意薪酬是否准时、工时是否合理、人格是否获得基本尊重。这并非消极放弃,而是对未来信心下降后的务实修正。当向上飞跃不再可信,至少要确保不坠落。于是,生存优先于荣耀,稳定取代了突破,这折射出整个社会对未来预期的结构性调整。
不是消费升级,而是对未来期待的下修
然而,期待的下修并未让压力消失。当职场与宏观叙事无法再提供尊严与意义,个体自然转向更可控的场域。洗浴中心的复兴,正是这种转向的象征。它不仅是一处休憩场所,更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绩效评价与社会角色的避风港。在那里,人们得以短暂抽离竞争逻辑,关机、放松、重整,让生活回到最基本的节奏。这并非单纯享乐,而是一种空间上的收缩。当制度无法提供稳定预期,人们便缩回可掌控的小范围,在有限条件下保住确定感。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回旋镖”旅行的精算策略中。透过对联程机票与中转规则的熟稔运用,年轻人用最低成本换取短暂体验。这不是浪漫远行,而是一种时间上的收缩,在可计算、可预测的区间内安排快乐,而不再押注长远未来。无论是空间的缩小,还是时间的精算,都不是消费升级,而是对未来期待的下修。

治理从成长叙事转向信任考验
当整个世代普遍选择降低期待、减少投入与避免冒险时,问题便不再只是生活风格的转变,而是治理逻辑所面临的边际挑战。过去,稳定很大程度建立在经济成长与未来想像之上。经济成长本身既是发展目标,也是政治合法性的来源。
然而,当经济成长速度放缓、社会流动趋于固化,单纯依赖经济数据来维持稳定的模式,便开始面临瓶颈。数据或许仍可维持一定幅度的增长,但更关键的,是人们对未来是否仍抱持可预期的信念。统治所依赖的,不仅是经济成果,更是对明天的信任。当可预期性减弱,治理便从单纯的管理问题,转为信任问题。
当退缩成为一种判决
在回应机制封闭、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下,当结构性压力无法透过监督与制度修正被吸收,个体便只能以自我收缩作为风险管理方式。年轻人将人生目标压缩至生存底线,不再追求剧烈上升,并非消极退场,而是对一种缺乏自我修正能力的权力结构作出理性回应。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青年是否失去奋斗意志,而在于一个长期以经济成长换取政治正当性的治理模式,正在失去支撑力。当努力与回报的连结持续松动,“正常生活”便成为最安全的选择。这不是世代怠惰,而是对既有权力运作方式的抽离。
当经济成长已无法兑现“明天会更好”的承诺,而权力又拒绝接受外部监督与问责,人民的退缩就不只是生活策略,而是一种无声的判决。信任的流失,不是偶发现象,而是权力长期不受约束的后果。
※作者为前东海大学中国大陆暨区域发展研究中心副执行长、政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