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爱泼斯坦档案共读《萝莉塔》

上报 2026-02-18 19:50+-

随着新的一批《爱泼斯坦档案》大量揭露于公众眼前,萝莉岛这个词汇也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阅读中。 这岛本名小圣詹姆斯岛(Little Saint James),由于美国富翁杰弗里·爱泼斯坦购下此岛、并在此组织大规模的儿童性交易活动,故又被称为“爱泼斯坦岛”(Epstein Island)、“罪恶之岛”(Island of Sin)和“萝莉岛”——最后这个名称,基本上只见于华文媒体。

命名即判决。 当我们的媒体想当然地使用“萝莉岛”这个“萌系”词语的时候,是否已经完成一次对爱泼斯坦及其同谋们的“减刑”? ——至少是轻描淡写了这个岛屿上发生的事情,隐名了施害者,并且把我们代入施害者的视角,用“萝莉/Loli”这样已经高度浪漫化的词语囊括了数以百计的性侵受害女童,Loli这么有名,首功固然属于小说作者纳博科夫,以下这段开场白已经成为数代文青朗朗上口的文学密码:

“萝莉塔(Lolita),我生命的光芒、我胯下的烈火,我的罪,我的魂。 萝-莉-塔:舌尖从上颛下滑三步,第三步,在牙齿上轻轻点叩。 萝,莉,塔。”(陈锦慧译本)

英文原文充满韵律和节奏,即使在任一个力不从心的译本中我们都能感受其感染力。 于是在《萝莉塔》的各国研究者和评论者中的主流意见乃是:这本书是英语艺术的一次巅峰表演。 一位美国批评家认为它记录的其实是作家与浪漫小说的热恋——纳博科夫写的后记中建议用“英语”代替“浪漫小说”,认为这一公式才正确。 研究者甚至进一步引申出:相对于他早已熟腻的俄语,新鲜的英语才是一个纳博科夫热恋的美少女。

“艺术是巧言令色”这句重话也许只有林奕含有资格说,但我们可以追问的是:《萝莉塔》是否全然虚构、全然是文学之美的演示?

现在我们知道,《萝莉塔》除了灵感来自纳博科夫早在1939年巴黎用俄语写的中篇小说《魔法师》,中心剧情则取材于1948年发生在美国的真实案件:法兰克·拉萨欧(Frank Lasalle)绑架莎莉·何诺(Sally Horner),带着她周游全美二十一个月并了她。 那么,韩伯特带萝莉塔周游美国并每天与未满十四岁的她进行性行为,这才是《萝莉塔》最扼要的内容说明。

韩伯特是一个恋童癖患者无疑,这是他亲口承认并且从自己初恋经历找到答案的; 我们也必须确定一点,恋童癖患者有可能成为性侵犯儿童者,但两者并不必然画上等号,这是医学和法律上都承认的常识。

但当韩伯特时而花言巧语时而引经据典的时候,我们也能意识到他尝试利用上述知识为自己的逾越开脱。 他除了从古罗马的少年爱讲到彼特拉克、但丁乃至爱伦坡等对未成年女子的爱慕来为自己的癖好背书,甚至多番进行对受害者的羞辱。

我们很快就发现一个不断以韩伯特自称代替第一人称的叙事者是多么自恋,其实他是以自恋来掩饰他污名化受害人的心理动机。 他从暗示萝莉塔也渐渐爱上他,发展到主张他们的第一次性关系乃萝莉塔主动,且强调其时萝莉塔已有性经验。

在韩伯特的描述中,萝莉塔当然是不符合所谓“完美受害者”的期待的——萝莉塔个性泼辣鲜明(至少表面如此),懂得控制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所谓“初解风情”),与韩伯特相处融洽甚至亲昵,与其他男性也表现暧昧,凡此种种描述都在表明“这是个、,不值得同情”,读者差点也会被说服。

很不幸,爱泼斯坦的受害人也面临这种偏见与陷害。 纪录片《上流浊水》(Jeffrey Epstein: Filthy Rich)中,儿童性侵救助专家告诉我们,爱泼斯坦像多数儿童性侵加害人一样,专门向弱势、破碎家庭出身的动荡、不安少女下手,一方面利于PUA她们,另一方面也是方便在东窗事发之后对“完美受害人”的规避,这些少女的证词会轻易被爱泼斯坦的御用大律师推翻。

与之相反,爱泼斯坦是一个富有魅力、艺术品味高尚的新贵。 他甚至扮演一个沉迷于学术讨论的智者角色,让乔姆斯基这种大学者也为之折腰(不过倒也让我们借此反思所谓的学术讨论其实带有多少自恋和表演成分)。 换言之,爱泼斯坦也许想把自己定位于韩伯特甚至纳博科夫这来自欧洲的聪慧知识分子角色。

但事实上他只是那个被韩伯特杀死的更恶心的性剥削者“克莱尔·奎欧提”——萝莉塔称之为Q的家伙。 这里我们终于可以还纳博科夫清白,正是Q的出现挽救了韩伯特与纳博科夫。 纳博科夫有备而来,对儿童性犯罪的敏感交由Q和韩伯特的两位一体呈现而出。

首先,他点出儿童性侵犯的本质是财力、身份落差造就的特权。 “在旅馆里我们各自住一间房,到了半夜她却哭着进我房间,于是我们温柔地和好。 看吧,她知道她根本没地方去。”第一部结尾写道,这才是所谓爱欲的真面目:物质控和要胁,从这刻开始恋童癖才彻底成为犯罪者。 当韩伯特失去了萝莉塔,他更把激情背后对萝莉塔的伤害和盘托出,韩伯特原来一直都知道萝莉塔并不乐意如此关系,他之前对二人寻欢的天花乱坠描绘不过是自欺欺人:“回想起来,那段时期对我们而言也只不过是一堆折了角的地图、破损的旅游手册与老旧轮胎的总和,以及她夜里——每一夜,每一夜——在我假装入睡后的啜泣。”

到最后,韩伯特坚持要以处刑的方式杀死另一个奸淫萝莉塔的成年男人克莱尔·奎欧提,其实是要杀死自己身上贪婪、无耻、专制、糜烂——就像他说的“五足怪兽” 的那一面,这是他唯一的赎罪。 所以他说希望自己的罪名是作为强奸犯被判35年,而不是杀人犯——他杀的是自己,干掉失去萝莉塔之前的那个性剥削者韩伯特,只留下那个伤心的爱者。

《萝莉塔》里最令我触目惊心的,是纳博科夫对克莱尔·奎欧提的犯罪方式与犯罪场所的描绘,高度吻合爱泼斯坦与他的庄园与岛屿。 “他带她去到一个度假牧场...... 真的,她说,我无法想象那个牧场是多么豪华,她意思是里面要什么有什么,甚至有个室内瀑布...... 嗯,原本的计划是他预定九月时带她到好莱坞,帮她安排试镜⋯⋯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是个很好的人。 可惜他酗酒又吸毒。 还有,在性方面他当然完全是个,他的朋友都是他的奴隶...... 他们在达克达克牧场都干了些什么事...... 诡异、龌龊又花俏的事。 我是说,他有两个小女生、两个小男生,还有三、四个男人,我们大家要脱光衣服纠缠在一起,有个老女人在旁边拍影片。”

一切炫耀、欺骗、瞬态和利用、剥削,我们都能在爱泼斯坦那里看到。 (美联社)

一切炫耀、欺骗、瞬态和利用、剥削,我们都能在爱泼斯坦那里看到。 (美联社)

你看,这一切炫耀、欺骗、瞬态和利用、剥削,我们都能在爱泼斯坦那里看到。 可是,纳博科夫是在大半个世纪前的1949年写此书的,以他的敏感和考据癖,我们可以推论在他那个时代美国已经有的是爱泼斯坦这样的富豪性犯罪圈子,纳博科夫只不过书写了名利场上大家心照不宣的丑陋事实。

爱泼斯坦式犯罪是一个权势性侵的范式,《萝莉塔》的结尾通过萝莉塔之口勇敢说出。 我们当然不要把挣扎的萝莉塔按回去被巧言令色粉饰包围的刑具之中,那么,就由不再使用萝莉形容被迫成为欲望对象的女性开始,否则,我们都是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