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著名“叛国者”终被允许回国
北京机场海关边检人员礼貌地说出“祝你好运”时,关愚谦知道,他刚刚完成了新中国成立后最大胆的个人逃亡。
2018年11月22日,87岁的关愚谦在德国柏林离世。这位曾被誉为“中德文化交流桥梁”的学者、作家平静地走完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01 生死抉择
1968年2月的北京机场国际候机厅空荡荡的,海关边检人员老刘走向唯一一位候机旅客。
这位旅客西装笔挺,戴着眼镜和口罩,手持日本护照。老刘用英语简单询问后,礼貌地递还护照说:“祝你好运”。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日本外宾”竟是37岁的前中央直属机关外事人员关愚谦。此刻的关愚谦刚刚完成了一场新中国成立后最大胆的个人逃亡。
飞机升空后,关愚谦虚脱般瘫坐在座位上,摘下口罩,泪水模糊了视线。舷窗外是渐行渐远的祖国山河,他心中反复自问:“为什么我这么一个爱中国的年轻人,会毅然决然地离开?”。

02 绝望中的逃亡计划
关愚谦的逃亡决定源于一步步紧逼的生存危机。1958年,27岁的他被划为“右派分子”下放青海。在青海,饥饿让他全身浮肿,濒临死亡边缘。
1962年,他借口“母亲病危”返回北京,经父亲安排进入外事部门工作。但平静并未持续太久,文革爆发后,不谙政治斗争的关愚谦很快成为批斗对象,被隔离在办公室写检查。
在绝望中,关愚谦发现办公室保险柜里保管着日本友人西园寺一晃的护照。护照上的照片与他惊人相似,且已有前往埃及和法国的签证。
“若都是命悬一线,何不放手一搏?”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他偷偷取出护照和签证,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就此拉开序幕。

03 亡命天涯路
逃亡过程险象环生。关愚谦后来回忆,当边检人员走近时,他脑中甚至闪过“如果他发现我,我就揍他一下逃跑,他可能会拔枪把我打死”的极端想法。
幸运的是,边检人员并未仔细核对,这个“假洋鬼子”顺利登上了飞往埃及开罗的航班。
然而自由并未如期而至。抵达埃及后,他的假护照很快被发现,因“非法入境”被关押。
狱中生活暗无天日,美国方面曾数次派人劝说关愚谦移民美国,承诺给予自由和财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坚决拒绝:“我不去美利坚!朝鲜战争中国人流了多少血,他们还对我们实行经济封锁!”。
埃及当局不能理解这位宁愿身陷囹圄也不愿投奔美国的中国人,一年多后将他“丢”到了德国。
04 德国重生
1969年,38岁的关愚谦以无国籍人士身份流亡德国汉堡,身无分文,一句德语也不会。
为维持生计,他在餐馆端过盘子,在码头扛过钢条。思乡之情涌起时,他就用母亲留下的小提琴演奏自己改编的《二泉映月》。
凭借出色的学识和语言天赋,关愚谦被汉堡大学破格录取。他用3年时间取得硕士学位,1977年获得文学博士学位。
在此期间,他遇到了德国姑娘海珮春,两人互为师生,最终结为夫妻。这位曾因“叛国罪”被通缉的中国人,在异国他乡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
05 文化桥梁
从1970年开始,关愚谦在汉堡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任教近30年,培养出近千名学生。
他深情写道:“几十年的岁月,让我对汉堡大学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产生了无限的感情。在那里,我度过了三十多年,我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关愚谦将促进中西方文化交流视为己任。1980年,他与友人创办《德中论坛》杂志,成为中文读者了解德国的重要窗口。
他与德国汉学家顾彬教授联合编译的六卷本德文版《鲁迅选集》,历时15年完成,成为中德文化交流的重要成果。

06 迟到的平反
1981年,关愚谦被允许回国探亲。此时距他逃亡已过去13年,妻子早已单方面与他离婚。
当他与儿子相拥而泣时,这个漂泊半生的“叛国者”终于实现了家庭团聚。
此后,关愚谦频繁穿梭于中德之间。他先后受聘于四川外语学院、浙江大学、同济大学等多所高校担任客座教授。
他主持的欧洲华人学会在霍英东基金会支持下,在欧洲各大城市主办了数十场中西学术文化研讨会和中国文化节。这位曾经的“叛国者”成为了连接中德文化的重要桥梁。
07 人生三部曲
关愚谦将一生经历浓缩为自传三部曲:《浪》、《情》、《缘》。
《浪》讲述了他从中国出逃的前半生;《情》记录了他与德国妻子海珮春的爱情故事;《缘》则总结了他作为文化使者的心路历程。
作家王蒙为他的书作序时写道:“我听得不由得激动起来,但又觉得离奇,难以思议的是世上的事竟是这样地不合规矩,这样地自相矛盾。”。
2016年,85岁的关愚谦被诊断出膀胱癌。医生建议切除整个膀胱,这意味着余生需携带尿袋生活。关愚谦拒绝了这一方案,选择与妻子共同探索自然疗法。
令人惊讶的是,四个月后复查时,医生发现他的癌细胞竟然消失了。他将此归功于“食疗、心疗、理疗”三结合的自然疗法。
关愚谦的书房里,一直挂着一幅中国书法,上面写着“人在欧洲,心怀祖国,放眼世界”。这句话成为他旅德半生的真实写照。
柏林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这位87岁老人的书桌上。桌面上散落着中德双语的笔记,旁边是一把小提琴——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
这位曾被祖国通缉的“叛国者”,最终以文化使者的身份,在东西方之间架起了一座理解之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