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回国”,一场“前卫艺术”?
旅居欧洲多年的大陆艺术家艾未未,去(2025)年底回到老家探望了高龄93岁的母亲,随后接受德国媒体专访,流露出对于德国社会与制度的批评,以及对中国大陆发展的正面赞赏。此番“贬德扬中”的态度,使得艾未未再度登上华人世界新闻版面,引起极大热议,不少海外异议人士对其“政治反水”大张挞伐。
前卫艺术家,殖民与润人的鼻祖?
毕竟艾未未之名在西方世界走红,靠的正是“异议艺术家”、“维权艺术家”诸如此类的名号,比起其“艺术”,人们更看重的是“异议”、“维权”这些剑指北京的前缀词。就像一大批游走台湾与西方的中国大陆“民运人士”,如果“八九六四”的历史叙事瓦解了,支撑其名望与价值的基础也就不再了。
说起艾未未回国后的自我告白,笔者确实是颇为讶异的。身为一位在2010年前后活跃于大陆微博的重度网民,躬逢了艾未未靠著游走于政治与艺术边缘而在网路世界声名鹊起的过程。当时三天两头就有艾未未的各种“行为艺术”,几乎每一项都带著高度指向当局的味道。而支持与反对的网路群体,更代表了当时中国大陆网路思潮的两股力量,泾渭分明。
二来当时乃中国大陆高层政治换届的前后,意味著政治风气将有巨大的转折。艾未未在大陆内部以“维权”掀起的政治波澜,恰好反映了斯时政治转折期青黄不接的风向紊乱。于是,艾未未成了一大指标,外人眼中中共政治“即将崩溃”的象征,人人大作文章,指中国大陆这个庞大的压力锅,或许再也撑不下去了。因此,网路世界兴起了所谓的“带路党”──表示若美国“解救”中国,愿替美军开门引路之人──大概即类似今日所称的“殖人”,以及疫情后突然爆增的“润人”,艾未未都算是这些群体的早期鼻祖。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确够先锋、够前卫。

中国异议艺术家艾未未,于2011年遭中国没收护照,2015重新取得护照恢复自由,去国十年后返回中国。(取自艾未未instagram)
回国养老潮,东升西降另类写照?
等到艾未未得偿所愿,移居德国后,这个大名,已不再如他在国内时那般鼎鼎。如今艾未未回国探望家人,看待中国的眼光大为翻转,对德国的批判格外尖锐,让西方媒体大吃一惊。不过仔细想想,无论是艾未未,还是西方媒体,这回不再走在时代前头,反而落后于时代。
打开YouTube,今日海外华人热衷的主题,一来当然是国际与中国时政,这点毋庸置疑。二来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主题,正在流量大潮中异军突起,也就是“回国养老”。中国大陆各地服务照顾周到的养老机构,成为海外退休华人群体关注、比较的对象,在西方世界享受了大半辈子的“民主自由空气”,最后发现还是回家好。中国大陆的养老机制也仿佛出现了“东升西降”,从而兴起了“回国养老”的热潮。
更别说近年来悄声或高调回国的殖人、润人大有人在,在社会达尔文主义主宰一切的西方世界里,不管再怎么表态“心向民主灯塔”,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就注定是西方殖民DNA里的洗刷不掉的种族差别印记。而西方制造业空洞化之后的后资本主义时代来临,社会分配机制不公更为突显,代议式民主沦为民粹与右翼的狂欢,光明正大的“排外”,“普世价值”面具下的弱肉强食,自然越发被揭露出来。
自由派裂解,人类价值重新锚定?
保守派作家道格拉斯‧穆雷(Douglas Murray)曾于2017年出版过一本名为《欧洲的奇怪死亡》(The Strange Death of Europe: Immigration, Identity, Islam)的奇书。他在书中探讨了欧洲大陆可能走向衰亡的深层原因,从大规模恐怖攻击和全球难民危机,到自由的不断丧失,最后将原因归咎于文化多元主义与移民所带来了自我怀疑和厌恶。事实上,穆雷所观察到的景象,与今天包括德国另类选择党(AfD)等右翼势力在欧洲的抬头,乃至于川普(Donald Trump)在美国被视为“让美国再度伟大”的最后一根稻草无不雷同,都说明了欧美文明自身陷入的深渊与困境。
当西方自由主义破产之际,那些无数奔著西方自由而去的殖人与润人们,同样逃离不了自由派内部裂解与矛盾四起的纠缠,处于穆雷所说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厌恶状态。当“反向润潮”出现,对西方价值产生了“异议”与“维权”时,海外华人自由派彼此的攻讦已算不上什么,因为世界正在激荡的变局中,重新锚定人类文明的前行方向,并酝酿出全新价值。
始终未放弃中国护照的艾未未,强调中国护照是他的“胎记”,一向享有“前锋”荣誉的他,终究无法置身于新局与大潮之外,后知后觉地发现“审查无处不在,美国有,西方世界也有”。在欧洲游荡徘徊十年后,艾未未的内心深处,可能终于慢慢地体会到其父亲诗人艾青所留下意味深远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