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全球化最大受益者吗?
“中国奇迹”高度依赖于特定国际政经条件,其发展经验本身并不具有普适性。随着这一历史窗口期的关闭,相关条件正在发生系统性逆转。
过去40余年,中国实现了人类经济史上罕见的高速增长,“中国是全球化最大受益者”之说也因此演变为近乎不证自明的共识。然而,这一判断是否成立,关键不在于增长本身,而在于一个往往被忽略的问题:增长是否等同于发展?如果不能清楚区分二者,那么“最大受益者”的说法本身,便有必要重新审视。
必须首先澄清的是,本文反思的并非对外开放本身,而是特指1980年代中后期以来,逐步成型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亦即第三波经济全球化。它与二战后以国家发展为中心、允许多样化制度路径的第二波全球化,存在根本差异。忽略这一制度差异,正是许多相关讨论陷入混乱乃至对立的根源。
“反发展”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
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核心特征,是通过不断扩大贸易自由化的制度边界,以“贸易相关”的名义,将原本属于国内政策范畴的经济活动——尤其是跨国投资与知识产权保护——纳入高度约束性的国际规则体系之中,从而系统性压缩各国的政策空间。
在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向世界贸易组织(WTO)过渡的过程中,有关投资措施与知识产权的规则谈判被高度政治化,在客观效果上有利于巩固发达国家的技术与资本优势。这一制度安排虽然促进了资本跨境流动与短期效率提升,却在整体上削弱了后发国家通过产业政策、金融管制与技术保护,推进结构升级、实现“赶超”的能力。
WTO取代GATT的过程,恰逢冷战终结。随着全球资本主义取得制度性优势,发展中国家的谈判能力显著下降。对多数后发和转型经济体而言,全面拥抱市场化改革与经济全球化,几乎成为唯一可行选项。在这一背景下,国家能力被持续削弱,冷战时期曾支撑东亚经济奇迹的“发展型国家”模式,也因此难以在更广泛范围内复制。
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更接近一套优先服务于资本流动的制度安排。现行多边规则对劳工权利的漠视、对产业政策与进口替代战略的限制,客观上引导后发国家遵循静态比较优势,走出口导向型增长道路。然而,在缺乏有力国家干预的条件下,静态比较优势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动态比较优势。增长因而未必意味着赶超,深度嵌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后发国家,反而可能陷入“有增长、无发展”的依附发展困境。
与战后第二波以国家发展为导向的“温和全球化”(经济学家施蒂格里茨用语)不同,第三波全球化在制度设计上带有明显的“反发展性”(anti-developmental)——这是发展经济学家张夏准对其制度特征的概括。美国学者维尔纳(Jack Werner)指出,第三世界国家若严格按照既有全球化规则行事,几乎不可能实现发展。中国在加入WTO时接受了异常苛刻的条件,却依然取得显著的经济增长与一定程度的结构升级,这一事实本身就提示了问题的复杂性。
中国成功并非规则的自然产物
一个更具解释力的视角是:中国的成功并非源于规则本身,而是发生在规则被选择性执行的特定历史窗口期。2001年入世后的“黄金十年”,恰逢美国将战略重心集中于反恐战争与全球金融稳定,两者在不同程度上均高度依赖中国的配合。在这一背景下,经贸规则的执法优先序被相对后置,中国在知识产权与技术扩散等领域所面临的外部约束,明显弱于其后阶段。加之中国自身政策努力及对国际规则上某些灰色地带的巧妙利用,使它得以在相关规则全面“硬化”之前,积累起相当规模的产业与技术能力。
由此可见,“中国奇迹”高度依赖于特定国际政经条件,其发展经验本身并不具有普适性。随着这一历史窗口期的关闭,相关条件正在发生系统性逆转。自201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明确反对中国参与主导全球经济规则的重塑,并通过一系列高标准区域协定,同时联合欧日提出WTO“三边改革建议”(Trilateral Reform Proposal),持续收紧对产业政策、国有经济及技术转让的制度约束,推动更具“反发展”倾向的制度改革议程。
在此背景下,继续将中国描述为“全球化最大受益者”,并期待在既有规则框架下长期获益,显然已不合时宜。
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不可持续性,已同时在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政策实践中显现出来。一方面,发达国家出于纠正全球失衡与应对地缘竞争的考量,转而诉诸经济民族主义;另一方面,又通过双边和多边渠道重塑规则,进一步压缩发展中国家的产业政策空间。有鉴于此,寄望通过“更大力度拥抱全球化”来化解结构性困境,无异于缘木求鱼。
一个更具解释力的视角是:中国的成功并非源于规则本身,而是发生在规则被选择性执行的特定历史窗口期。图为上海金融区。 (彭博社)
真正出路:重回温和全球化
真正的出路,在于推动去新自由主义化的全球化改革。哈佛大学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提出的“资本主义3.0”,提供一条具有现实可行性的路径:在保持国际经济联系的同时,重建国家经济主权、社会保护与民主选择。对应到国际层面,这意味着推动WTO等多边体制,朝向“利于发展”(pro-developmental)的方向演进,而非进一步收紧发展中国家的政策空间。
将中国机械地视为“全球化最大受益者”,并沉迷其中,无助于直面内需不足、分配失衡等深层问题,反而可能使改革方向被误判为继续强化外向依赖。中国真正面临的挑战,不是如何继续证明自身是全球化的成功案例,而是在既有模式已明显失灵的背景下,如何参与定义下一阶段国际经济秩序的制度目标。
对中国而言,重回温和全球化,既是实现经济再平衡与产业升级的必要条件,也符合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共同利益。解构“最大受益者”的神话,并非否定中国的发展成就,而是为了避免阶段性成功被误当作长期路径,从而演变为新的发展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