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手搓党,重塑创业

吴晓波频道 2026-01-11 09:17+-

“对市场而言,‘手搓热’是技术红利尚未被工业化时的过渡形态;对个人和企业而言,或许是机会涌现的新风口。”

这两天,有个叫“死了么”的APP突然火了。

它的功能很简单:你需要每天在APP里签到以确认“存活状态”,如果超过两天没有签到, 它会通知预填的紧急联系人。

这个产品7个月前在苹果应用商店上线,早期免费,近期突然走红后,先是改为售价1元,随后又涨价至8元,但这并不影响它在不到48小时的时间内登上苹果应用商店付费榜第一名。

这个APP是三个“95后”“手搓”出来的。一位独立开发者告诉我们,“死了么”的产品创意在圈内并不新鲜,技术门槛也极低,在如今AI编程的热潮下,一个不懂代码的文科生花上一两天,就能手搓一个。

但门槛低并不影响人们越来越愿意为这些出其不意的、个人化的小创意买单。

于是,在这些“手搓创意”火爆的同时,“手搓”这种行为也逐渐成为一种流行。

短视频平台上,“手搓博主”越来越多。有人在家自制《机器人总动员》里的机器人瓦力,让它上街买菜;有人手搓了一根能控制智能家居的哈利波特魔杖,火到了海外;有人租地下车库做实验室,在里面直播手搓机器人,吸引了上千名机器人爱好者来围观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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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上的“手搓万物”

这些视频极受欢迎,抖音有个“手搓万物”话题,已经积累了超过50亿次的播放量。

创业圈里,也吹起一股手搓之风。这两年,国产消费级智能硬件在全球市场上全面开花,智能按摩仪、AI玩具、AI翻译耳机等产品,最初大多是几个年轻人用市场上买来的零件和手写代码搓出的原型。

“手搓”并不是新词。它在2010年左右出现,早年是个游戏黑话,指不依赖快捷键、手动完成操作。

但今天,词义已大不一样。它指向一种悄然兴起的文化:靠着个人创意和一双巧手,把天马行空的想法变为现实。

在工业和AI发展迅猛的时代,“手搓”的走红绝非偶然。

01

“手搓”怎么就火了?

2020年前后,宅家无聊的人们创造力爆发,“手搓”开始频繁被一些独立开发者、创客使用,语境通常是指不借助现成工具,靠手写代码、手焊电路、徒手拼装等,完成一项大工程。

比如,现已是智元机器人创始人的知名博主“稚晖君”,曾手搓出一台硬币大小的小电视,从设计到拼装全由一人完成,被围观了近800万次;一位博主因在家徒手搓出一台CPU而火到海外,人称“焊武帝”。

那三年,一批“手搓博主”接连走红,手搓之风渐成气候。

“这两年对机器人感兴趣的人明显多了。”今年30岁的程序员阿广从2022年开始手搓机器人。他管理着一个3000人的手搓机器人交流群,如今因为入群申请太多,他定期要清除一些成员。群成员五花八门,大学生、上班族、中年人,甚至有在农村开小卖部的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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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广自己设计的机器人

如果说这类“手搓”还保留着效率低下、条件简陋、工期漫长等核心特征,那么随着生成式AI的爆发,“手搓”的词义开始泛化。

白鹿是个“Coffee Chat”爱好者,一直苦于没有一个能记录约会日程的趁手工具。最近,文科出身、对代码一窍不通的他,花了两天时间写出了一个网站,可以记录约会对象、日程、内容,并以链接形式分享给对方。

他进入的是时下更火爆的赛道:用AI手搓应用程序。“氛围编程”(Vibe Coding)被英国《柯林斯英语词典》评选为2025年度热词,指借助AI将自然语言转化为编程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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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编程并非一种辅助编程工具,其核心是“在不审查代码的情况下构建软件”。换言之,代码从生成到修改全部交给AI,编程者只需用自然语言清晰描述需求,即使不会写代码也能制作简单的APP。

对于会编程的,如程序员出身的阿广,AI也令其创作效率陡增。阿广已熟练地用AI写代码,AI在整个软件开发工作中可以分担60%以上工作量。

在社交媒体上,“手搓APP”已经被玩成了梗:除了“死了么”这样轻量化的独居安全管理工具,还有人搓出用来记录摸鱼时长的“班味消消乐”;有管理生活状态的“地球online升级计算器”;也有实用小工具,如计算油车换电车多久能回本的计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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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搓APP”风靡社交媒体

除了AI零代码编程工具助推,“手搓”风靡的另一点原因是,硬件供应链对“手搓党”变得友好。过去,小规模和定制化的元器件要配齐非常繁琐,一台巴掌大的桌面机器人可能要找十几家供应商,还会遭遇需求太少,对方不予定制的情况。

但在近几年,国内针对创客、高校等小批量打样需求的互联网电子行业服务平台迅速发展。不论是硬件创业者,还是纯粹的科技爱好者,都不必再自己跑到华强北的档口去一家家找零件,只需在平台上一键下单。

AI工具和供应链平台的发展,大大降低了“手搓”的门槛。门槛降低意味着启动成本降低,越来越多过去只是在人们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创意,变成了“先做出来看看”。

这一趋势也在当下语境中重新定义了“手搓”。它被宽泛地用于形容一种自由灵活的、与工业化生产相对的创作:创作者借助工具,凭着主观判断和反复调试,“搓”出一个满足个性化需求的产物。

02

手搓经济的涌动

手搓党队伍壮大的根本原因,是它开始产生可观的收益。

最常见的变现方式,是当一名“手搓”自媒体博主。

一位硬科技企业的公关人员告诉小巴,类似何同学、影视飓风Tim这样的创意科技类博主极受一些科技企业青睐,对应报价也高,因为内容质量高、出圈概率大、粉丝群体与其客群高度重合。

另一种情况则是,真正“搓”出了可商用的产品。

在“死了么”之前,还有一个叫“小猫补光灯”的APP。它的功能也极其简单:用前置摄像头自拍时,把屏幕调到最亮并更换不同颜色的光线。一个几乎不会写代码的男生花了一天时间做出它,以1元的售价发布在苹果应用商店,不到一年收获百万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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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补光灯APP

这类轻量化应用有着极高的潜在投入产出比,于是独立开发者圈子里形成了一条手搓应用程序的“野路子”,可以称之为“收菜法”:利用AI编程工具,快速生成数个简单的工具类APP,比如变声器、补光灯。把这些需求输入到氛围编程工具,第二天检查开发情况,哪个“成熟”了,就像收菜一样发布到应用商店。

硬件类的手搓商业路径也逐渐清晰。

2023年,刚大学毕业的00后孙英东和两个好友一起,用泡沫轴和自制电机,做了一台能全自动放松肌肉的智能按摩仪。这台机器如今在全球卖出了超过一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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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英东和好友设计的智能按摩仪

这台智能按摩仪诞生于深圳南山科技园的一间小工作室。这栋大楼里有上百个这样的工作室,年轻人们在这里用华强北或网购来的电路板和3D打印的零件,手搓出各种智能硬件,卖到全球。

他们通常把样品挂到海外众筹平台上“预售”,再用筹得的资金去开模量产,前期成本能压缩到几万元。现今全球最大的众筹平台之一Kickstarter上,有超过一千个来自中国的众筹项目。

上线海外众筹不仅能解决量产成本问题,还能提高曝光度,很多创企在众筹阶段同步吸引到了投资人。

一位投资人告诉小巴,硬科技投资赛道正出现“投人”趋势,同时拥有好点子、工程落地能力和极高技术热忱,构成了颇受投资人欢迎的年轻创业者画像。

众多手搓爱好者的参与,让手搓渐渐从一门小众爱好变成了创业的起点,又逐步发展出社区和供应链,变成一门新的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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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打印的章鱼玩具

比如,嘉立创是最直接受益于“手搓经济”的企业之一。这家目前国内最大的零部件小批量定制平台,2006年还是华强北的“一米柜台”。手搓经济的猛增藏在了这家企业的财报里:2024年,嘉立创实现营业收入近80亿元、净利润9.98亿元,分别同比增长18.55%、35.19%。

企业的“加热”作用也不可忽视:“手搓党”需要AI、开源共创社区、供应链平台降低门槛的同时,平台也需要创作者们提供语料、活跃度和订单。因此,这些平台企业积极举办“手搓应用”比赛、开源硬件征集等各类赛事,用创作激励和营销活动维护创作氛围。

在这种氛围里,“手搓”不再只是生产方式,而是注意力经济的一条分支。

03

手搓出的科技创新

长远看,手搓的社会价值,本质是人的价值。手搓的内核是创新和落地,回望历史,这种精神往往能创造惊人的科技进步和商业价值。

手搓文化链接的这群人,具备某种相似性。

比如,孙英东是个热爱运动、不善言辞、在人群中略显孤僻的理工男。他从高中起就是个机器人发烧友,坚持得最久的事情是打了近十年机器人比赛。为了研发一款真正做到全自动和定制化的智能按摩仪,他在工作室泡了一年半,在极恶劣的天气和户外山野环境里测试性能,跑到各个马拉松赛场上介绍产品。

阿广住在深圳一个简单的出租屋里,现在他的桌上总是堆满各种电子元件。做第一个小机器人时,他看不懂设计图,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学焊电路板;现在,他已经能自己设计机器人的外观和代码结构,做一些感兴趣的小发明,比如一个形状酷似游戏手柄的万能遥控器。

做这些小玩意,单个成本在500—1000元左右。现在,他在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里,不是研究技术,就是在社群里热心解答各种问题。

阿广的主业是大模型应用开发。在工作中遇到新的东西,他会思考能不能做到机器人上,设计出一个更有创意的独家作品,然后开源出来让大家也能一起做。这是他未来的计划。

这种属性,用孙英东的形容就是:“在冒出一个想法时,会马上用手把它粗糙地实现出来,这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人愿意干的事儿。”

1976年,乔布斯和朋友在自家车库中,用电子市场买来的零件和手工设计、焊接的电路板,组装出了世上第一台个人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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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创业时期的车库

1996年,拉里·佩奇和同学在斯坦福大学的宿舍和实验室里,用廉价电脑和二手硬盘,手搓出BackRub搜索引擎,也是Google的雏形。

这些多年前的硅谷奇谈,如今也发生在中国。

2006年,香港科技大学本科生汪滔提交了他的毕业设计,一只在宿舍“手搓”的无人机。毕业后,他在深圳的城中村里,用二手示波器、烙铁手工焊接、组装了一套飞控系统,成为大疆的第一代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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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滔与他的老师李泽湘在野外测试无人机

2012年,90后王兴兴在浙江理工大学的宿舍里用各种电子边角料做了一台四足机器狗,多年后,他的公司宇树科技成为国产人形机器人“顶流”。

2015年,南京大学本科生刘靖康因为看到一段360度全景视频,决心要做一台能拍摄这种画面的相机。他从华强北淘来鱼眼镜头,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手工拼接镜头模组。多年后,他的公司影石创新向世界重新定义了“全景运动相机”。

手搓的流行,是技术红利期的某种必然趋势。

在经济史上,每一轮通用技术的扩散,都会经历三个阶段:

◎ 第一阶段,技术能力爆发;

◎ 第二阶段,制度和流程尚未健全,个体效率先于组织效率提升,技术红利快速释放;

◎ 第三阶段:个体创造力被组织吸收,逐步工业化。

当下,爆款AI应用、AI硬件大多并非出自大厂,而是创企、小团队乃至“超级个体”之手。

这是红利期特有的繁荣:新的工具大幅降低了个人的生产成本,曾经不值得响应的长尾、碎片化、非主流、临时性的需求,对于“手搓党”而言却边际成本极低、潜在回报极高。

对市场而言,“手搓热”是技术红利尚未被工业化时的过渡形态;对个人和企业而言,或许是机会涌现的新风口。

04

结语

孙英东的按摩仪已经卖出一万多台,它是在工厂开模量产的,离手搓越来越远。

这位00后CEO的一天,早已不是在工作室里沉浸式焊电路,而是见投资人、跑供应商、做营销、收集用户需求、完善公司的管理流程。

手搓是创意的起点,却远非创新的终点,很多人会把手搓浪漫化而忽略这一点。工具会越来越趁手,但创新本身不在于工具,而在于拥有创造力和执行力的人。

对于大部分“沉迷手搓”的年轻人而言,他们搓出的东西,大概率不能改变世界,更像是在日常生活中创造的一点“小确幸”。但这也是手搓在商业价值之外的另一重意义:作为一种流行文化,在效率社会里制造无数微小的、由创造本身带来的幸福感。

除此之外,它还给了我们一点信心:AI不会让这个时代变得机械,而是让创造力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