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英明神武,百姓过得挺苦
台城近在眼前,但侯景就是进不去。
作为没有后援的攻击方,侯景是非常着急的。
强攻在短时间内不能奏效,士卒也死伤不少,最主要是军粮要吃光了,也就是说后勤方面必须要得到补充。
怎么补充?
很简单,抢劫。
在侯景来之前,建康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在侯景来之后,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就比如说粮食,都被侯景抢走了,吃的全没了,市场上米价飞涨,一升米要七八万钱,老百姓们买不起,只好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吃草根树皮,到最后就开始人吃人。
虽然侯景从来不重视人命,但如果人都死光了也不行,因为他不仅要补充物资,他还需要补充兵员。
去哪儿征兵,去哪儿补兵?侯景决定从奴隶入手。
南梁承袭了魏晋时期的不少制度,蓄奴制就是其中之一。
门阀士族和豪强大户广泛的畜养奴婢,还不是一个两个的养,而是动辄成百上千,这些奴婢不仅是劳动力,对权贵们来说,这也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为奴的命运是悲惨的,他们不受法律保护,和主家养的牲畜没什么区别,而且基本上世代为奴,这一代是奴隶,生了下一代也是奴隶。
这么大量的奴隶群体,他们没有尊严,没有自由,什么都没有,他们被长期的压迫在平静社会的表象下,在被压迫的同时,其实也积攒了巨大的能量。
南朝风流,权贵们心中会有这些奴隶吗?奴隶就只是奴隶,微不足道,死活都无所谓,但侯景不一样,他出身北镇,来到南朝之后对这个腐朽的社会结构,他有那种旁观者清的心态,所以他马上就宣布:
《武备志·卷二十四》: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
南朝的奴隶们,只要你们肯投降我侯景,你们就可以摆脱奴籍,拥有良民的身份。
不仅如此,侯景还会给这些奴隶官职,财富,以及他们在平常情况下难以拥有的尊严。
侯景的这一招,非常好使,这个消息发布三天之后,光是从台城里跑出来的人,就数以千计。
数千人,听起来不多,但当时的台城是被围着的,内外隔绝,高度戒严,在这个背景下,数千人就是惊人的数量。
这些奴隶来自于各个地方,有宫廷和官署的官奴,还有士族豪门的私奴,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奴隶们对南梁的不满遍布社会的各个角落。
比如其中逃出来投奔侯景,有一个奴隶,是权臣朱异的家奴,侯景马上就使他仪同三司,就是说奴隶一下子他的地位就等于三公了。
在梁朝,这是许多读书人,士族子弟毕生都难以企及的高位,家奴得此官职,喜不自胜,他骑着骏马,身穿锦袍,在叛军的前呼后拥下到台城下叫骂:
《防守集成·卷十六》: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
大量跑出来的奴隶让侯景十分得意,在这个乱套的局面中,侯景还趁机擒获了羊侃的儿子羊鷟。
他把羊鷟押到城下,逼迫羊侃投降,羊侃站在城头,凛然说道:
为了报答皇帝的恩情,我心甘情愿倾尽羊氏全族还怕不够,又怎么会吝啬区区一个儿子呢?你还是趁早把他杀掉吧。
侯景一看没戏,又把羊鷟押了下去,几天之后又押出来威胁羊侃,羊侃直接张弓欲射,并对儿子说: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言下之意,是羊侃自己要把儿子射杀。
《梁书·羊侃传》中记载当时侯景的反应很有意思,侯景是:
贼感其忠义,亦不之害也。
说侯景认为羊侃是个很忠义的人,他就没忍心把羊鷟给杀掉,而是饶了他一命。
出身于泰山羊氏的羊侃,他本就是高门士族,高门士族往往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毫无气节可言,另外一种则是过于有气节,把忠君报国,保全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在羊侃看来,这不仅仅是士为君死的天然合理,儿子一个人的牺牲也是换取家族长久荣耀的代价。
奇怪的是侯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然会对难缠的对手产生奇妙的崇拜情感。
谁也不能否认,侯景是一个彻底的叛逆者,是秩序的毁灭者,他一生背叛了太多的人,北魏,尔朱荣,高欢,到现在的萧衍,在侯景的观念里,忠义是不值钱的,是被他否定的,羊侃还恰好站在了侯景的对立面,羊侃是一个绝对的忠诚者,一个可以为了道义,为了朝廷,为了君王牺牲一切的人,他连儿子都可以杀掉。
那么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两个人其实是一类人。
羊侃也好,侯景也好,他们都已经失去了常人所拥有的那种情感,羊侃为了忠,可以射杀儿子,侯景为了不忠,可以杀人屠城,他们都是在为实现自己追求的终极目标而彻底的抛弃了普通人性。
在侯景的眼中,南梁充斥着虚伪,怯懦,摇摆不定的士大夫,庾信的望风而逃就是最好的例子,侯景肯定瞧不起他们,但羊侃所展示出的,却是让侯景震惊的纯粹,在羊侃的身上,侯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价值体系,那是一种毫不妥协,知行合一的坚硬内核。
只不过一个是毫不妥协的好,一个是毫不妥协的坏。
侯景是历史的浪人,是无所依附的孤魂,而羊侃的身后,则是越发清晰的君臣伦理,家族名节,个人气节等等这一套他侯景已经背叛,已经无所谓也无法再回去的价值体系,羊侃殉道者的姿态越是壮烈,就越是映照出侯景自己在精神上的无家可归。
在“感其忠义”的那一刻,侯景或许在羊侃身上看到了那种古典英雄的悲剧性所散发出的光芒,当时当刻,他未必没有一丝对自己命运的复杂预感和悲凉。
一个盗窃,抢劫,杀人,犯下各种罪行的嫌疑人在进行这些活动的时候,他往往是兴奋而不安,甚至是有些负面消极的,反正就是心里不得劲,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了,早晚会被警察抓到。
比如我小时候放假,礼拜天,父母上班前交代我要写作业,收拾屋子,结果我玩了一天,什么都没干,那我在玩的过程中,我快乐吗?很快乐,但这种快乐之中掺杂着悲哀,因为我知道晚上父母下班回来,我肯定要挨打。
攻防战打到这种程度,我们应该有此一问,那就是南梁的勤王大军在做什么,毕竟侯景采取的不是扩大根据地,步步蚕食的战略,他是奇袭,从寿阳直奔建康而来,他当时控制的地方很少,南梁的大部分州府城池,仍旧由朝廷官员所控制,包括老皇帝外放在各地的亲戚,儿子,侄子等等,他们手里都有兵,他们早就该来救皇帝,来支援台城了。
他们,此时此刻在干嘛?
(梁武帝)
梁武帝在位四十多年,他搞了一套出镇制度,就是把儿子,侄子全都分封到地方,同时赋予他们军事权力和政治权力。
理想状态下,宗室们又能拱卫建康,还能在长江防线上发挥作用,但实际上这套制度很不理想。
我们可以看一下当时宗室们的势力分布,从长江到益州,基本是萧衍的儿子们控制,从荆州到郢州,是已故的前太子萧统的后代控制,而从建康周边到运河防线,则大多数是由年幼的皇孙来镇守。
乍一看,亲疏有序,层次分明,是那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分封防御,但是实际运作起来,防御没防御上,反而变成了宗室们各自的割据。
这人呐,年纪越大,就越在乎亲情,梁武帝岁数越大,他就越认为血缘关系可以超越权力的欲望,实际上西晋的八王之乱这才过去几年呐?如此滔天巨祸,不正是分封制引起的?
当一个政权,它的中央权威强大的时候,分封的诸王就是屏藩,但其实没有他们也成,因为他们本质上就是锦上添花,但当中央衰败,危急的时候,分封的诸王却很少会雪中送炭,多数只会趁火打劫。
事情要从梁武帝立储开始讲起。
中大通三年,梁武帝的第一任太子萧统死了。
按照南朝的嫡长继承制度,接班做太子的,应该是萧统的儿子萧欢,但是梁武帝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跳过了孙子,放弃了萧统这一脉,转而立了老三萧纲做太子。
天降储位,但萧纲并不喜悦,相反他很不安。
萧统一系的宗室,比如萧誉,萧詧,他们心生怨恨,因为莫名其妙的本来属于他们的继承权就被夺走了。
至于其他皇子,当他们看到老皇帝亲自打破了嫡长继承的制度,他们也会有想法,啊,既然萧纲有机会,那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结果就是,宗室们谁也不服谁,相互之间特相疑阻,充满了矛盾。
古来痴心父母多,孝顺儿孙非常少,皇家父子更是寻常百姓的父子关系难以相比,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梁武帝这些他最宽容,最爱的孩子们,将会展示出他们对一个耄耋的老人最自私,最冷漠,最残忍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