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国家栋梁,战后祸国豺狼
当侯景渡过长江,包围台城,台城里的梁武帝肉跳心惊,焦头烂额,逐渐吃不上,喝不上的时候,南朝历史极为讽刺的一幕出现了——
各地的勤王大军陆续抵达了建康周边,总兵力达到三十万之多,但是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是逡巡不前,坐视宫城被围。
梁武帝第七子,湘东王萧绎,时任荆州刺史,掌握着南梁最精锐的兵力,也就是荆州水军,台城被围,那就是老父亲被围,你这当儿子的能不着急吗?
萧绎不着急,他只是派了一万兵马,让儿子萧方等前去支援,做做样子而已。
朝廷催他赶快进兵,结果萧绎说,荆州也很危险,也有被侯景攻击的可能,所以自己不能走。
这不是扯淡么?侯景自己在台城底下都是光景一烂包了,他哪儿有时间去打江陵?
但是萧绎就是不进兵援救,反而把兵力收紧,积极防御他自己的地盘。
这个儿子的真实意图昭然若揭,台城如果解围,居功至伟的是城里的皇太子萧纲,自己卖力不讨好,没什么用,台城如果陷落,他也没有必要风木含悲,寝苫枕块,他要做的是保存实力,因为梁武帝一旦死了,争夺帝位必不可免。
邵陵王萧纶,他从淮南带兵而来,和侯景作战,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是小胜之后却停滞不前,不打了。
《读史兵略·卷二十三》:由是与纶及临城公大连深相仇怨。大连又与永安侯确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
为什么不打了?史料展示的很清晰,这些宗室在此前的许多年里就闹矛盾,这个和那个有仇,那个和这个有怨,甚至是相互交叉的矛盾。
萧纶担心,自己如果全力进攻,别的宗室,比如萧绎,万一偷袭我怎么办?
其它的宗室,比如萧誉,萧詧,萧范等,他们也是互相牵制,而且在互相牵制中,他们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谁都不愿意先进攻,先伸出援手,都怕自己先消耗了实力,为别人做了嫁衣。
宗室和宗室之间有矛盾,宗室和士卒之间也有矛盾,援军的总指挥,就是袁绍那个身份的人物,是河东柳仲礼。
柳仲礼是将门世家,年轻的时候打仗还是很猛的,南梁中大通年间,柳仲礼曾经带兵大败西魏名将贺拔胜,因此而扬名天下。
可以说在南梁将领陆续凋零的这个时间段,柳仲礼是为数不多可以拿得出手的名将了。
诚如所言,柳仲礼的发挥也很好,他带兵刚和侯景接触,就打的叛军败退连连,但是,在后续的战斗中,柳仲礼被侯景的部将用长矛刺中了肩膀,伤势非常严重,差点就死了。
这次受伤,不仅让柳仲礼在物理上失去了战斗力,还在心理上对柳仲礼造成了难以评估的影响。
受伤之后,柳仲礼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进攻,对前线战事不闻不问,自己则躲在营帐里养伤,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柳仲礼开始饮酒取乐,办宴会搞派对,像戏子倡伶那样玩耍,反正一天一天就是混,不敢渡江再面对侯景了。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二:仲礼亦气衰,不复言战矣。
史书上说柳仲礼是害怕了,没心气了,所以他才不敢打了,作者以为,这样的评价有些过轻了,接近于袒护。
柳仲礼的父亲柳津当时也在台城里,他曾向柳仲礼递话,他严厉的斥责儿子,说你的君主,你的父亲都被困在城里,你不尽心竭力的营救,等到百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评价你?
柳仲礼听完,不急不恼,反而谈笑自若。
老父亲伤心过度,不能自已,后来梁武帝跟柳津聊天,问柳津有什么办法能解台城之围,柳津说,皇帝您有那样的儿子,我有这样的儿子,都是这种不忠不孝之人,叛乱如何能平定呢?
柳仲礼后来还是和侯景接触了,但不是打侯景,而是接受了侯景的贿赂,侯景给了他一个金环。
就如柳津所说,如此不忠不孝之人,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气衰”就不敢打了?
梁武帝已经统治南方将近五十年了,他是南梁朝廷权力格局的制定者,梁武帝如果继续活着,继续统治,那么现有的利益分配就将固化,因为只要不出意外,太子萧纲即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旦梁武帝意外死亡,一旦台城陷落,京师丢失,那么整个南方社会从上到下都将会迎来一次巨大洗牌的机会。
要知道,阶级固化是很可怕的。
先说中层,包括寒门和平民,因为门阀士族之风在南朝一直残存,普通人生下来想要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实现个三级跳,五级跳之类的那很难,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的一切,你要呼喊,你要抗议,不好意思,你离权力的核心太远,没人能听到你讲话。
你要改革,你要变法,你要搞新的政策和制度,那只是镜中月水中花,只是想想而已,那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张居正改革,条理清晰,大刀阔斧,但是执行起来却是权责推诿,部门掣肘,上不行而下效以至于中道梗阻。
王安石变法,所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何其豪迈,但是旧党反扑,胥吏歪曲,执行走样,结果最后落了个民怨沸腾。
何况,阶级固化到了南梁的这种程度,任何损害特权阶级的改革都无法推行。
(梁武帝)
但是我们要说的是,我们古代的老百姓,普通人,哪怕是寒门,他们从来都不希望发生侯景之乱这样的东西,他们只希望自己有一块田可种,有一口粥可喝,在徭役和赋税之间能喘口气,家里人都能活下去就够了。
我们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是最温顺的,最容易被满足的。
恶吏用铁链子拽着征他们做徭役,他们垂首服从,县胥兼并他们的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典屋来补,郡守过生日,寿诞了,层层摊派孝敬钱,他们卖粮食缴纳。
兵荒马乱,军阀造反,豪强混战,他们没有家了,蜷进窝棚忍了。
朝廷加赋的檄文贴到村口,就算没饭吃,也可以先啃点观音土。
他们可以被打压,被虐待,他们可以没有尊严,像条狗一样的活着,只要你给他们一口饭,他们就仍然盼望遥远的建康城中圣明的梁武帝会知道这一切。
陈胜吴广起义,是因为延误了徭役,按律当斩,明太祖朱元璋,好友汤和给他送来书信,邀请他来参加起义军,他竟然把信给烧掉了,后来是有寺庙里的和尚要举报他,他不反不行了,这才逼上梁山。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而已,所以底层百姓从来不期待乱世洗牌,因为当乱世开始洗牌之后,他们不会成为得到大部分利益的人,他们是沉默的承受者,是被迫卷入的牺牲者。
那我们说,编户齐民,乡土宗族,权贵当道让底层固化了,但其实被固化的不止底层,上层也处于被固化的状态。
一个萧姓的皇族子弟,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剧本就写好了。
如果你没有被皇帝选中,那么你就只是宗室,是王。
王是什么?王就是臣。
无论你是多么的雄才大略,无论你是多么的战功赫赫,你的路也就这样了,到头了,湘东王萧绎好学能文,人有奇才,但在承平的南梁,他只能经营一个小小的荆州,一辈子如此而已。
对于王,谢,柳这些名门来说,他们看似是拥有了一切,但实际上也被一切所绑定了,凭着血统,凭着贵族血脉,他们可以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但这不也是一种被提前设计好的剧本吗?
这种剧本的存在,剥夺了他们凭借个人才能突破家族固有的政治地位的可能。
说白了,底层人也许不想要往上爬,但上层人一定想要爬的更高。
宗室,门阀,他们如果想要摆脱阶级固化,唯一的办法也是改革,因此我们发现,古代历史上的改革必然来自于上层,但也必然被上层所扼杀。
王安石面对的旧党,张居正遭遇的反扑,本质上都是这个固化阶层触发的排异反应。
为什么要改革?那肯定是有危机出现啊,而大家并不是不知道危机,只是改革就要丧失一些特权,而丧失特权如同剜肉,谁也无力承受。
在侯景之乱爆发前,宗族门阀们想不出摆脱这种固化状态的办法,在侯景之乱爆发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只要梁武帝暴毙,只要京师不存,只要天下大乱,阶级固化就不再存在,甚至都没阶级了,大家所要面临的问题就变成了生存危机,儒家忠君侍主,可现在主都没了,是不是该为自己考虑了?
血统,门第,清谈将暂时退居次席,谁能掌握军队,控制地盘,谁就拥有话语权。
对宗室而言,如果皇帝和太子死了,那么那种对他们的“孝”的束缚自然解除,天下无主,有德(其实是有兵)者居之,我怎么就不能是那个有德者?
所以现在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
而对柳仲礼这样的武将来说,他所效忠的朝廷在快速崩塌,他手里的军队是他唯一的本钱,他是要为一艘注定沉没的破船殉葬,还是要审时度势,以观后效?
查《南史》,可见柳仲礼初对侯景时,是何其用心,何其卖力,何其敢战:
《南史》卷三十八:仲礼槊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再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槊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以免。
柳仲礼身先士卒,冲入敌阵,背后中刀,肩膀中刀,血流如注,连战马都陷入泥潭之中,敌军聚拢长矛刺向他,差一点就交代了。
河东柳氏,天下扬名,柳仲礼又何尝不想要做个忠臣良将,除去他本人的确没有气节,没有品德,没有忠君思想之外,当他个人踱步在长江边上时,他又会不会意识到,他豁出性命所要维护的君父与朝廷,最核心的成员(宗室)都已经将其抛弃,而他所信奉的忠,成了一个无人遵守的笑话。
他的血,白流了,他的信念,错付了。
圣人云,凡事不问能不能做,要问该不该做。
别人不忠君,又关你柳仲礼什么事情呢?说到底还是你人品气节各方面都不行。
这无从反驳,也毋庸置疑,但如果把他的沉沦,畏战,以及之后的投降侯景全都归咎于他个人品德的败落,是不是就忽视了那股将他,以及无数类似处境下的个体,推向深渊的,更为庞大而冰冷的时代合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