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天拼上岸捧铁饭碗 年轻人住进“考公基地”

极昼工作室 2026-01-06 16:55+-

  在失败过一次,第二次决定考公时,李悠的目标是找一家“像高三那样严厉的学习机构”。她说,一个人在家学习,自制力总是不够。

  在成都,她最后选择了一家提供“食、宿、学、督”一体服务的考公机构:人体工学椅、随手可取的零食和文具,课后详细的答疑解惑,甚至还配有收手机、叫起床的督学陪伴。

  行业竞争激烈,上岸也越来越难,为了留住学员,考公机构近两年开始比拼更细致的服务。除了比住宿条件和日常督学外,有的机构把课程拉长为“全年无限学”,可以在一年内学习机构内国考、省考、事业单位联考等各种不同的课程,全年可以上课一两百天。

  但这也意味著一场考试变成了时间更为漫长的征途。无论是应届生、接近35岁的考生,还是多次备考的“N战生”,他们为此付出的远不止金钱,还有越来越多与备考绑定的时间与日常生活。就像参加另一次高考,有人全力以赴,有人一次次挑战,也有人相信,“毕业”之后,未来的道路依然有其他可能性。

  一、考公基地的日与夜

  住进考公基地的第32天是中秋节,李悠和班上50多位同学还在上课。老师给每人发了月饼和一对陶瓷兔子,还有人收到家人寄来的包裹。她买了把小刀,把月饼切成几块,分给前后桌的朋友。

  直到上考场前,这栋位于临空经济产业园的大楼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这里毗邻天府国际机场,周围没什么娱乐场所,连外卖都很少能送到。宣传页上说它可以同时容纳近800人,一楼用作食堂,二楼是教室,三到八楼都是宿舍。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考公上岸。

  李悠当初就是想找这种高三一样的考公封闭集训营。2024年从香港硕士毕业后,她听从亲人的建议,参加了一次公务员考试,没能考上。编导专业的就业前景不太明朗,她觉得,公务员不需要特别强的专业能力,并且能有一定的保障,“比较适合现在的我”。她决定再战一年。

  在成都,她挑选了好几家机构。一家设在工业园,时不时传来机械声,食堂也和园区工人共用;另一家本地品牌,经过走廊时,看到两侧十几个教室坐满了人,就像置身“公务员加工工厂”。

  最终,她被一位老师的申论试听课吸引,选择了现在这家。她交了近2万元(人民币,下同)学费,特意去宜家买了高中同款书箱,“想要重拾当年冲刺的感觉”。

  生活上用不著费心。食堂是自助打饭,最贵的香菇炖鸡,只要15块;四人间宿舍上下铺,配有书桌、衣柜和马桶,每隔几天会有阿姨过来打扫。大家能去到最远的地方是天台,那里总晒著一排排衣服和被子。

  和上学读书时不同——同学之间都保持著清晰的边界——很少有人主动提起过去,更不会轻易聊到报考什么岗位、为何要考公。

  渐渐熟悉后她才知道,旁边有位甘肃来的同学,之前参加过“三支一扶”,想继续留在四川;正后方一位西昌的彝族同学,想考甘孜的警察。斜后方还有来自眉山、达州的,有学土木的、学音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报考的目的地。

  书一摞摞往上堆,“摞得越高越爽”。她买了施耐德和国誉的按动笔,作为做题的奖励,就像给自己装备“武器”。她刷完了7本练习册,做了十几套真题。专注APP记录了861小时的学习时长。

  11月30日,国考开考。在考公机构度过三个月后,她终于要上考场了。

  自2019年以来,中国国家公务员招录及报名过审人数连续保持增长,2026年国家公务员考试过审人数达到了371.8万,而同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报名人数是343万,考公人数首次超过考研。

  当了10年考公培训老师的白烨说,这两年他所在的机构,学员中应届生(包含毕业一年的考生)比例已高达80%以上。

  他越来越感受到,考公已经成了某种顺理成章的选择,尤其成为许多文科生的“最后港湾”。

  但这个“港湾”并不宁静,里面挤满了应届生、接近35岁的考生,还有备考多次的“N战生”。

  二、机构越来越卷

  李悠报名的“食、宿、学、督”一体课程,属于这几年兴起的基地培训模式。

  公务员考试这条拥挤的赛道,催生了庞大的考公培训市场。据财通证券发布的研报,2024年招录考培市场规模约400亿元,其中公务员、事业单位分别为270亿、100亿元。

  为了争夺生源,考公班的花样越来越多。按照付费方式,有协议班或非协议班;按照授课方式,有线上班、线下班、一对一定制班;按照考试类型,又有国考班、省考班、选调生班;按照课程阶段,有全程班、暑期班、冲刺班等等。有的机构还在宣传中称,新上线了AI智能督学班……

  李悠搬进机构时,宿舍还没住满。后来有段时间突然很多人报名,教室不够用了,附近酒店比较多,机构也曾租下酒店会议厅给大家上了几次课。

  她慢慢熟悉了这里。后排两个男生,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打篮球。为了多运动,每天早上,她也会去楼下练八段锦。到晚上,再去门口的夜市买炒饭、福鼎肉片或者手抓饼。大家经常逗弄附近的小猫小狗,还专门备上猫粮狗粮。

  李悠和一位去达州考试的男生成了好朋友。两人的成绩总是咬得很紧,每次做题高个几分,对方就跟她开玩笑:“李局长这么厉害,给我们一点活路”。

  也有特别疲惫的时刻。有一次,李悠做自己擅长的立体几何题,突然没了思路,但同桌解了出来。她感到一阵沮丧,回宿舍睡了一下午。晚上,她又回到教室,重新做完题目、核对答案。那是她备考日子里唯一一次缺勤。

  社交媒体上,很多学员分享著相似的状态。对他们而言,住在考公机构最大的意义在于“互相督促”。有人描述了百人大教室里,连空气都是紧绷的。上交手机后,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戒网瘾中心”,基地旁的火锅店都写著,“xx机构店,营业至凌晨”。周围的一切似乎全都围绕考公运转。

  按照2026年国考报名通过资格审查的人数,审查人数与岗位比约为98∶1。华图教育数据显示,2026年国考竞争最激烈岗位是“瑞丽遣返中心执行队一级警长及以下”,报录比达到了7438:1。

  上考场前,李悠参加过好几次模拟考试。按照老师的算法,最终几次模拟的平均分减去5分,大致就是实际考试分数。她计算后发现,最后的分数跟她去年一样,甚至还低一点。

  “好像被困在考公考编里了”,她难以接受自己再努力一年后,没有任何进步。不再执著于“出了三环就不叫成都”的想法,接下来的省考,她报了老家一个地级市的岗位,降低了目标。

90天拚上岸捧鐵飯碗!大陸青年住進「考公基地」。(示意圖:shutterstock)

(示意图:shutterstock)

  三、毕业

  李悠的国考考场位于成都一所大学,是一个容纳1.2万人的考点。她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篇文章:高考结束后,毕业生们结束了三年的“苦刑”,通常是兴奋与解放;而公考结束,走出考场的人大多都很平静,甚至有些“死气沈沈”。

  机构的结营仪式就在国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仪式过后,所有人都要先离开基地,再参加几天后的省考。笔试结果会在次年1月公布。

  临行前整理物品时,一位“三战”的同学决定把所有资料都留在那儿,他说,“不管今年结果如何,什么都不要了。”

  仪式现场发放了纪念品,红色的“金榜题名”礼袋里,装著举牌的小猪玩偶、面包、花生糖。同学们去讲台上抢零食,那里还有印著每个人名字的可乐,以及一个大蛋糕。班导师播放了一段自制的影音,配上煽情的音乐,之后开始推销面试课。气氛瞬间转换,李悠说,“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

  仪式的最后,所有人高声喊出口号,“我们一定上岸!”

  离开考公基地,李悠终于回到了自己家。“我觉得哪怕一直考都没考上,也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李悠现在说,考公被很多人视为唯一出路,仿佛考不上人生就会暗淡,但那只是一段经历。

  她为自己设定了很多可能的目标,比如攒够钱,写一个剧本,或者再去国外念书。这些都和考没考上公务员没有太大冲突。

  12月7日,去省考的路上,班上那位要去达州考试的朋友给她鼓气。他还吐槽在火车上被“挤到离地”了。李悠同样看到车里涌进大批考生,和她一样,很多都是毕业不久,一张张青涩的面孔。

  考试结束铃响,巨大的人流倾泻而出。各大培训机构早已围堵在考点外,他们高举著旗帜,拉开横幅,用喇叭循环播放“笔面第一,成功上岸”的口号。

  一段漫长的备考终于画上句号。李悠感觉自己也要放一个假了。无论最终是否收到录取通知书,她都相信,未来的人生依然是广阔的。

  但如果没有上岸,她还是计划再考一年,能确定的是,她不想再回到原来那家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