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x Years In Between

    注册日期:2018-04-03
    访问总量:44016次

    menu网络日志列表menu

  • 发表时间:

    那一年,查理钟16岁。

    云游四方的叔叔,在他生日那天返港,拿出全天下最好玩的礼物送他,一部宝丽来相机。

    查理端了相机,众目睽睽里,当即拉了老司机出门。照蓝天、草地、花、还有高楼。换了几次胶卷,还不过瘾。司机说,去深水涉吧,人多,到处都是有趣的人和事。刚一到,暴雨至,查理要下车,司机不敢淋了少爷,极慢极慢地淌着,让查理从窗子往外照。

    查理惊呼:“小心。”

    司机往外看去,一红衣少女,跌倒在地。前方,一汉子正拉一车垃圾,丝毫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少女站起身,四处环顾一番。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雨雾中,眼睛仍然黑白分明,里头全是倔强。

    片刻,少女追上去,继续推着垃圾车。

    那张美丽的脸,自此开了查理钟的脑,也动了他的心。他看着手里的相机,想着家中的锦衣玉食,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理所应当拿到的,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拥有。

    只因自己有个会做生意的老爸吗?

    查理钟摇摇头。

    查理爹,在旁人看来,当然顶有智谋顶有机巧,抓住香港发展之东风,打下一片家业。可是,查理冷眼旁观,深知真正在于叔叔。叔叔浪荡不求上进,终日吃喝玩乐谈恋爱,爷爷才不得不把自己毕生攒下的财产人脉和生意经,全都传给了查理爹,查理爹的生意才攀上扶摇。可钟家几次遇事,又都是叔叔从世界某个角落及时返回,幕后操纵,才有惊无险。凭他爹的资质和心胸,任是多么发奋图强,最多不过保一家小康,不至于落得个穷忙而已。可是,每次事后,叔叔跑得比兔子都快,不留一点痕迹。留给外人传说的,就只剩下了老爹的精明强干。

    老爹这一辈子,真就比叔叔过得明白吗?

    查理钟又摇摇头。

    立遗嘱前,爷爷让俩儿子到黄大仙庙发誓,老大一定要好生照顾老二,老二不可弃老大而去。可查理看来,叔叔生命的精彩,岂是长年起早贪黑、肩负几百个员工生计的老爹能比得了的呢?叔叔看似无知无识,这世间任何一个轨道都坚决不上,但全世界跑遍,言语之间尽是趣味。查理看来,这才是真逍遥。

    港大毕业,查理带着新婚燕尔的、美丽的马姐出国读书。又何尝是为了读书,查理要的,是自由。要自由,就得离开香港那个家,躲开老爹寻找生意接班人的眼光。

    查理唯一没料到的,是马姐的雄心壮志。马姐拼了命,要钻入各样人和事的规则,在各个场所里,证明她的美丽、她的才智、她的性格。仅仅是查理钟的赞美,马姐不满足。仅仅是家庭的美满,马姐不稀罕......

    查理叔叔嫌弃的,马姐全都要。

    马姐为一笔笔生意锱铢必较时,

    查理说:“我们不需要费劲挣钱讨生活,你不要那么辛苦。”

    马姐说:“我挣钱不是为了讨生活,我是为活得有价值,用钱证明我的能力。”

    查理微微笑。

    马姐无暇度假时,

    查理说:“我真想带着你,骑到大鹏的背上,直上九万里。”

    马姐说:“我更想让我的生意扶摇直上九万里。”

    查理耸耸肩。

    马姐为合同与人吵架时,半夜气得睡不着时,

    查理说:“蜗牛的左触角和右触角打架,挣的就是蜗牛头上方寸之地,可笑不可笑?”

    马姐说:“做生意不争竞怎么行?你不懂别说话。”

    查理拍拍她。

    真正有卓识的人是很少的,真正有深度的人也是很少的。众生的争辩,除了活动几块口部肌肉,甚至还不如长满硬毛的豪猪打架来得踏实和有些成效。所以,查理永远选择闭嘴和宽容,就像叔叔一样。

    Mah & Chong 挣下的一笔一笔,查理钟在周游世界时,早就悄然换成了各国房屋。那一年,MC被收购时,查理私下让会计算了算,自己买房的收益,不声不响,已近MC售价的7倍。这个钱,查理全都存到了与马姐联名的信托基金里。查理不打算告诉马姐此事,查理打算能瞒马姐多久就瞒多久。查理同样不打算告诉马姐的,是查理爹那年对马姐的蛛丝一般无影无踪的捆绑。

    名和利,智和巧,知和识,在查理钟眼里,终于幻化成浑浑然全无所益的样貌,不值一提。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当年在大雨里,帮爸爸推垃圾车,跌倒后很快就爬起来的红衫小姑娘。三年后再次在港大遇到,才知道她叫马姿冉。

    时光太快,一辈子太短,查理钟的大孙女,今年也16岁了,巧笑倩兮里,婉然有当年马姐的样子。

    比起八千年椿,八千年楸,人这一辈子,又算什么?

    马姐一辈子都在骂查理没出息,只知道蹲在地上看虫子。

    马姐一辈子都在拼命用财务数字证明她有一双翅膀。

    而查理,一辈子都要护着马姐那颗不安的心。

    自由,在查理心里,终归比不上马姐的分量。

    他爱她,爱了一辈子。



  • 发表时间:

    飞机快到上海了。

    石溪知道,飞机的尽头,小宁一定在距离出口最近的地方等着她。

    在机场与小宁匆匆会面后,石溪直接坐动车到了南京。她打算在宝成停留1天,然后再返回上海,与小宁仔细商谈今后的计划。


    总经理办公室,肖聪问:“在芝加哥工作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石溪:“在MC这些日子,是一段奇特的经历。”

    肖聪笑了:“是吗?怎么奇特?”

    石溪想起马姐跟自己念叨的那些是是非非,回复:“每天感觉都忙忙碌碌的,可是,日复一日,却又没有什么效果。”

    肖聪:“不要着急嘛,万事开头难,总要慢慢来。”

    石溪:“马总对我态度很客气,不过,许多跟ATG项目相关的事情不让我知道,甚至资料也不给我看。”

    肖聪:“宝成已经把MC收购了,你又是宝成的代表,他们不能这么对你。我去跟马总说一说。”

    石溪:“肖总,您对于我在MC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定位呢?工作目标又是什么呢?”

    肖聪:“协助马总把ATG项目顺利执行下去,并且进一步发展宝成的海外业务。”

    石溪:“所以,您认为马总是总负责人,对吗?”

    肖聪点头。

    石溪:“MC先前有没有做过工程项目,您知道吗?”

    肖聪一震,他强行回到:“应该做过不少吧,否则ATG也不会把这么大的项目委托给MC来做。”

    看来肖聪不会坦陈了。

    她决定采取简单直接的方式:“我的观察是,MC完全没有能力执行这个项目。项目目前非常混乱。”

    肖聪显得意外:“MC不是找了一家实力很强的美国公司在做吗?”

    石溪暗想,果真肖聪全都知道。她决定继续把对话往纵深推动:“美国公司跟客户沟通非常糟糕。MC协调起来也很吃力,工地发生过意外,项目目前几乎停滞。”

    肖聪:“那你说该怎么办?”

    石溪:“如果想要做好项目,就要更换项目责任人,目前马总实际上在承担项目总负责人的功能,她非常吃力。”


    肖聪吸了口冷气。他知道石溪不是一个讲话如此直接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会这么大胆,但是石溪的态度,让他深感不安。肖聪觉得,他需要立刻让石溪明白,此事不宜深究。

    肖聪慢慢地说:“可是,从ATG反馈回来的意见来看,ATG对于MC,对于马姿冉非常满意,认为MC对于这个项目的顺利推进起到了不可缺少的作用。甚至,ATG下面还有一个投资包,也打算交给MC来做呢。”

    石溪心头一惊,但随即,她就明白了。ATG的那些身居高位的决策者们,当然需要MC,或者说是宝成这样一个公司从中协助,才可能把国家的无息贷款转入自己的口袋。这样规模的资金量,任何一个专业做事的美国公司,哪怕是B&H这种在业界形象略low的企业,都不敢去触碰。所以,无论MC多么无能,ATG的那些人都会在外对MC不吝赞美之词的。


    那么,这个ST收购的背后,肖聪又在思谋些什么?

    想到此,石溪说:“所以,你打算让MC也来主导ST的收购吗?还是由宝成主导?”

    肖聪眼神略闪烁了一下,说:“当然由MC主导了,毕竟MC本身就在美国,收购ST手续简单。而且,现在MC跟宝成是一家,不分彼此。”

    石溪:“那么,对于ST投资回报,你的看法是什么?”

    肖聪:“MC和ST不是已经做了调研了吗?五年五千万美元的收益,我认为符合实际。”

    石溪大胆地继续问:“依据呢?”

    肖聪:“难道,你对此有怀疑?”

    石溪看了看他,把目光挪向窗外。

     

    看到石溪不语,肖聪问:“你读过皇帝的新衣吗?”

    石溪想起两天前Larry引用的那句话,她瞬间明白了肖聪心里隐藏的东西,她也感觉到了肖聪的不安。这真是一个阴郁而又极度敏锐的人。石溪目前并不想捅破什么。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确定最后一件事情。如果此刻捅破,很可能肖聪立刻就会开除自己。而且,即便她去做那个说真话小男孩儿,又能怎样?就像当初王老师的那个项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己才是最无知的那个。

    于是石溪回复:“我读过。你放心,关于MC并购以及ATG项目,我不会是那个小男孩。”

    肖聪心里顿时放松。至少目前,石溪对他没有威胁。可是,她到底知道多少,手里会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吗?如果有,她会怎么做?

    肖聪决定再给石溪最后一个暗示:“宝成上市的路上,里里外外,我遇到过无数阻力,跌倒后再爬起来,直到最终成功。别人说不碰南墙不回头,我是碰到南墙也不回头。”

    石溪明白肖聪的言外之意,她说:“我并不知道在你强大的意志力背后,是什么在驱动着。我以前跟你说过,而且现在依然相信,这样的意志力会让你获得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石溪没有跟他说,这次,她将不再帮他。

    从最初那厚重的窗帘,到后来与肖总经理在马来项目并肩,到现在,她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心机和城府。那样深的算计和忍耐,让她看到了他身上的、深深的、污浊的、死气。



  • 发表时间:

    看到Larry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石溪笑了:“你看到我了?”

    Larry:“你要想跟我捉迷藏,就不应该坐最后一排。我都已经习惯了,每次上台之前先看看最后一排你在不在。”

    Larry张开双臂,与石溪拥抱。

     

    走到Larry的办公室。

    石溪:“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有变。”

    Larry:“你当年突然离开Beck,我好一阵子才适应过来。你的办公室我一直给你留着,想你什么时候回来,还用那间屋子。直到后来你告诉我你在中国找到了工作。我们大家几乎都还在这里,都很想念你。”

    石溪感动,这样的理解和支持,她这些年,几乎没有遇到过。那些人看她,哪个不是在想着如何算计,如何利用,如何交易。

    石溪跟Larry讲了下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最近的状况。

    石溪也告诉Larry前几天见到Jeff 时,跟Jeff的交流。

    然后她说:“你刚刚提到,当一个人打破了游戏规则并且让众人得知那不过只是一个游戏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而我在中国的经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只是一个游戏,所有人都在顺从那个游戏的规则。如果一个人大声叫出来真相,别人会说,那个人好傻,原来那个人刚刚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的东西。”

    Larry:“你还是得相信,所有的一切,最终是会改变的。”

    石溪:“我相信,只是,我不知道,改变会在怎样的时间尺度上发生,十年,几十年,百年?”

    Larry:“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你的身边,有Jeff那样的人,甚至,有我这样的骑墙派,你都可以试一试。但是目前,你是孤军作战,而且一个私企,你动不了他们,反而他们接下来有无数种办法来对付你。一纸解聘书,你就出局了,接下来,他们还会摧毁你的名声。不值得的。”

    她脑中快速闪过宝成,和那些处长局长和市长,证监会,振华的校长,作秀的院士们,教授们。

    说:“你说得对,至少在这件并购项目上,情势现在怎样由不得我,我完全没有能力可以改变局势。Indy项目,我们还能让国会听证,去分个是非,也可以向总统汇报EPA工作的疏忽,可是宝成并购MC,把诸多散户百姓的钱收归己有,转向海外,我能去向谁告?证监会吗?宝成所在城市的市长吗?污水潭中,谁跟谁都可能在结盟。”

    Larry若有所思地说:”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生活和工作在美国。这个国家的制度,虽然不能说是完全的,但是,它可以保障90%的合理性。只是,这90%,在上层,依赖另外10%的坚持。另外那10%如果塌陷了,那么这90%也就没有办法实施。可是,如果那10%坚持住了,剩下的90%是可以依靠制度来确保一个基本的合理性。“

    石溪摇头。

    Larry:“所以,你还是在犹豫,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在MC继续坚持下去。而坚持的唯一原因不是你认为会获胜,而仅仅是你不想当逃兵?”

    石溪点头。

    Larry:“人一生很短,往往在我们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结束了。所以,我个人选择会去追求更有价值的生活,而不是陷在泥潭里跟猪打架。”

    石溪想起流铭短短的一生,在最美的年龄嘎然而止。

    她说:“Jeff 说过,日光底下没有新鲜事。我记得经上还有一句话,太阳照好人,也照歹人。”

    Larry:“所以,你想说的是?”

    石溪:“我想说,你觉得,这类现象存在的合理性在哪里呢?我不太情愿用简单的正义或是邪恶的标签来区分,显得自己似乎站在了道德的高点上了。记得几年前,你跟我说,利益跟道德有关,却有无关吗?“

    Larry边思索边说:“我喜欢你的思考。我想,是土壤的性质不一样。最近公司总部打算选择性在亚洲区域发展,包括策略性从中国撤出,因为Beck在中国发展得不顺利,甚至可以说很不好。从你的经历里,我想,我更加理解了为什么中国不适合Beck。

    “如果说你在中国的观察和经历的合理性的话,我觉得,可能,中国有一种很奇怪的,甚至是人为制造的恐慌感,让大家都觉得资源稀缺,让大家都感到周围充满了陷阱,因此人人在幻影中自危,为了最最本能的生存而不择手段。所以,最终胜出的那些人,就是在一次一次挫折、欺骗、和伤害之后完全不再对他人对世界抱有任何希望任何幻想那些人。

    “我不是在区分那样的人在道德上的好或不好。我想说的是,那样让人陷入完全绝望的训练方式,或者说是社会对人对公司的选择方式,原本只适合于作战、反恐、缉毒这类极端的状况,而不应该是人类社会的常态。可是,奇怪的是,中国人在日常生活里,居然也在采纳这种极端的训练,让人失去心的温度。”

     

    石溪:“我们国家曾有一位卓越的思想家,叫林语堂。他曾经假想过一个场景,很有意思。他说,假如福音天使 Gabriel 像问罗得那样也问他类似的问题:中国的好人在哪里,而好人有多少呢?100 个有没有?50 个有没有?10 个有没有?5 个有没有?他说,他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Larry:“你会怎么回答?”

    石溪:“你知道的,对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几年前,一个朋友,就是那位已经去世的我视为灵魂伴侣的朋友说过,人的存在有三个不同的维度,第一是肉体和物质,第二是精神和智力,第三是灵性。我过去这些年,在中国见到的就是你说的那种极端训练方式,通过那样的选择,把人的精神和灵性全部都打掉,仅仅留下了最基本的生存欲求。于是就是你所说的,人心失去了温度。

    “所以,无论我是选择离开,还是选择继续留在中国,我想,只要我的心里有一个均衡的、诚实的态度,那么怎么选择,最终应该都没有错。不过,我已经决定辞职了。接下来,我想跟我的丈夫商量一个离开中国重返美国的计划。他当初从西北博士毕业后,原是想在美国大学得到一个教职,但是因为我,他回国了。”

    Larry有些好奇,这个“丈夫”,又是怎样一个人,他想知道。不过,他决定以后让Michelle找个合适的机会来打听了。

    Larry:“所以,你会再次返回美国?那太好了。”

    石溪:“对,我喜欢这片土地上,扎根在信仰之上的价值观,就是你刚刚讲的勇敢、细心、诚实、正直、以及对真理和正义坚持。这里也有各样的问题,但是你总可以寻找的有同样坚持的人作伴。无关是非对错,仅仅是一种选择。”

    Larry:“我出于私心,希望你们最终定居芝加哥,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做同事。或者,新泽西也可以啊,Beck在亚洲的业务,是新泽西主导,你会感兴趣的。”

    石溪:“我会好好考虑。”

     

    第二天,在飞往上海的飞机上,石溪忆起6年前,第一次在芝加哥煌上煌见到流铭的点点滴滴。这些年,与流铭有关的场景,在星夜里的峡谷、在branson、在新加坡,一幕一幕,在她的脑里、梦里,反复地回放。只是,初初见到的那次,可能是因为煌上煌的油腻和阴暗,可能是因为周边人声的吵杂,反而很少让她仔细去回想。但是,今天,此刻,在离地万米的高空,她的面前,流铭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有所思的模样,对着她说:“所以,是不是,你最后就没有做出你自己的选择了?”

    石溪在心里,对流铭回答:“这次,我们做了个选择。”



  • 发表时间:

    订好一周后的机票,她想去见见Larry,这个在任何时候都一直在帮助自己、支持自己的朋友和导师。

    石溪电话Beck,前台还是永远都快乐的Bernie。Bernie告诉她,Larry因为升职,每周要在新泽西工作2天,剩余3天在芝加哥。不过,下周一Larry会返回,在新一批员工的orientation上发言。石溪看了下自己的机票,是下周二,刚好来得及。她告诉Bernie自己会去参加Larry的orientation,并且嘱咐Bernie不要提前告诉Larry这件事情。

    周一,石溪来到Beck。因为没有了门卡,所以Bernie跑到楼下来接石溪。一个大大的拥抱,让石溪倍感温暖。这个黑人单亲妈妈,坚强地生活着,却又从来都没有失去她心里的温度。

    来到17楼,Bernie对石溪挤了挤眼睛:“Larry已经在里面了,你偷偷溜进去就可以了。”

    还好,会议室里,灯已经黑了。

    石溪悄悄从后门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Larry似乎一点都没有变,他在台上站着,等助手切换幻灯片。

    Larry:“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每次orientation,我都会讲一个我们领域里的项目。今天,我要讲的这个项目,是我们Beck在5年前做过的。你们中也许有人听说过这个项目,对,这个项目过后的几年,衍生出一个又一个的官司,大大小小有500多个。还有各种口舌和利益的纷争。”

    屏幕上打出来奥巴马的一张照片。Larry笑了一下,说:“我自己亲自替我们客户,给这位先生写了一封信,狠狠抱怨了一下EPA。”

    听众有人发出惊呼声。

    Larry:“是啊,我都没有想到,我这个工程师,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卷入政客的圈子。你们一定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做工程师,可不只是写写算算的,咱们什么事情都能遇到。好,废话少说,现在进入今天的主题。”

    整个屏幕,被分成了黑白两个部分。白色区域,放着几张照片,有Jeff,Emily,Paul,Cliffton,Seema,和石溪;黑色的部分,放着几个logo,EPA,CDC,Indy 水务。黑白交界的地方,则是Larry自己的一张照片。

     

    星战音乐响起。

    Larry:“你们都是看着星战长大的吧,所以,我不用多说了,这个故事里头也有dark side和light side。”

    Larry指着白色区的照片:“这些角色,在light side,他们从头到尾,都在为了解决问而努力,哪怕,他们为此要付出代价。” Larry一个一个念出来那些名字。

    Larry又指着黑色区的logo:“这些,都是势力强大的暗黑方,赫赫有名,不用我来介绍了吧?”

    随后,Larry指着他自己的照片,说:“这个家伙,叫Larry Neeman,是个摇摆派。这家伙最开始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比较软弱。但是,当他看到light side的英雄们一直都不放弃的时候,他最终下定决心,不再软弱了。”

    大家哄笑。


    接下来,Larry从第一次跟Indy水务面谈开始,娓娓道来。珍藏在石溪记忆里的那些画面,一幅一幅,随着Larry的讲述,打开了。

    Indy水务初次会面的迷雾笼罩;

    Jeff初次会面的轻松和愉快;

    Larry发现水污染事态严重时的暂时无措感;

    Jeff的坚持,Jeff的努力,Jeff生病住院;

    Larry的犹豫,Larry的无助,Larry的坚定;

    Larry跟石溪、跟Jeff在不同时期的谈话;

    EPA和CDC的冷漠和掩饰;

    陈金水的不为人知的目的;

    史密斯的怒气;

    国会听证会上,Cliffton教授的温和与坚定...

     

    石溪听着,她仿佛又回到了5年前那些日子。一次一次去Indy采水样,在Jeff实验室分析,设计新的测试去核实并且再核实问题发生的原因。她深深地怀念那样的日子,即便满是挑战,即便需要通宵工作,也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再想一想最近这些年在宝成和MC,那种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种种不义,不仅仅令她厌恶,也在消耗着她。

    罗马书上说:行事为人要端正,好像行在白昼。而宝成,在她的感觉中,不正是一片掩藏了无数交易的黑暗之所在吗?

    40分钟后,Larry的故事讲完了。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待屏幕上出现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的照片。

    Larry说:“他叫Vaclav Havel, 捷克斯洛伐克最后一任总统,也是捷克共和国的第一人总统。不过,我宁可称他为作家Havel。他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叫[无权无势者的力量]。文章里说,那个时刻,当有人打破沉默,大叫 '皇帝是光着的’ 的时候,当一个人打破了游戏规则并且让众人得知那不过只是一个游戏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Havel想告诉我们的是,即便你感到无能无力,无权无势,也不要让任何人对你说,你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可能这个世界在堕落,也可能全球化对美国的冲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所以,接下来这些年,无论是媒体还是你身边,都会有很多声音在告诉你,你没什么价值,你说的都是错的,你做的也没有用处,你的抗争连最小的水花都激发不起来。

    “但是,Indy这个项目告诉我们,那些都不对。美国的未来,甚至世界的未来,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取决于每一个人的勇敢、细心、诚实、正直、以及对真理和正义坚持。我们周遭的情势现在怎样由不得我们,但是,相信我,在一起,我们就有了改变它的能力。”

    灯亮了。

    Larry快步走下讲台,他早就看到了在最后一排坐着的石溪。


  • 发表时间:

    周末,石溪驱车来到Evanston。

    依然是美丽的校园,似乎分毫未曾改变。她去了当年和流铭常去的几条街道,校园团契那栋小楼,还有湖边的一个小沙滩。她仍然思念着他,只是她的心不再痛了。旧地重游,仿佛就像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着她的心,让她得到安慰。

    不知不觉中,石溪发现自己竟到了Jeff 实验室在的大楼前。她停住脚步,看着Jeff 的办公室那扇窗,思索着要不要进去。距上次见到Jeff,已经快5年了。归国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Jeff,想起Larry,她心中就会有勇气去做一个让她自己心安的判断,继而去做出一个让自己心安的决定。不知不觉间,Jeff和Larry,竟然成了她的意识最深处的两根支柱。

    她喜欢他们那样的人,他们身上那种对工作的热情,远远不是一张paycheck能够激起来的。而他们为了追求内心的东西,又甘愿去忍受,去付出各种代价。兜兜转转了一圈,她发现,她还是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单纯地做一个善良热心有勇气的人。只有那样,她才会真正踏实和快乐。

    她走进大楼,来到Jeff的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有声音。她有些失望。想了想,她又朝Jeff的实验室走去。

    窗户看进去,一个人正在盯着仪器旁边的屏幕,专注地看着,那人正是 Jeff。 石溪脸上现出笑意,她敲了敲窗户。

    Jeff 抬头,脸上现出惊喜。

    石溪和Jeff 一起走到校园的一个小咖啡屋,那个咖啡屋,她和流铭也曾流连过。

    一切如旧。

    坐下,石溪告诉Jeff自己这些年在宝成的经历。

    然后,她问Jeff:“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辞职,离开这个公司?如果我辞职,那么我算不算是个quitter?如果我不辞职,我该怎么应对?几年前,你曾说,面对恶势力,我们要的不是抗争,而是要去忍耐并且更加努力地工作,去做这个世上的光和盐。我理解你,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把那个原则跟我目前的状况联系起来。”

    Jeff:“中国的文化,说实话我不了解。当初陈金水的做法,让我对于中国人有一些不太好的印象。还好有你,所以,我知道我不能用陈金水一个不好的例子去过度引申。可是,你在中国,包括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又让我想起来了陈金水。”

    石溪说:“抱歉,我插一句,陈金水跟我的丈夫目前是同事,在同一所大学。从金钱和知名度来衡量,陈金水在中国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Jeff:“所以,你看,这些东西都一致起来了。我觉得中国目前的土壤或者说是环境,让我想起来圣经里提到的索多玛城。圣经里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我现在要下去,察看他们所行的,果然尽象那达到我耳中的声音一样吗?”

    石溪:“嗯,我知道这个故事。这些年,我时时觉得自己如同身处索多玛。”

    Jeff :“罗马书里还有一段话:

    “神就任凭他们存邪僻的心,行那些不合理的事;装满了各样不义、邪恶、贪婪、阴毒,满心是嫉妒、凶杀、争竞、诡诈、毒恨;又是谗毁的、背后说人的、怨恨神的、侮慢人的、狂傲的、自夸的、捏造恶事的、违背父母的、无知的、背约的、无亲情的、不怜悯人的。他们虽知道神判定行这样事的人是当死的,然而他们不但自己去行,还喜欢别人去行。”

    石溪:“就像是神亲眼看到了我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Jeff :“我早已当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说,你此刻,需要做出选择。这不是坚持或是不坚持的事情,不是放弃或者不放弃的事情,而是一个选择。虽然神也说,日光地下没有新鲜事,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刻,你所处的环境,那个土壤,是不义的,就是一个索多玛,在消耗你的才能和你的生命。神爱你,所以,他给了你可以重新选择的恩典。”

    石溪:“以前,Larry曾经跟我说过,他喜欢美国,他对美国充满信心,因为在美国,总还是能找到有良知的人,大家可能彼此根本不认识,但是因为价值观和信仰,就能团结起来做该做的事情。很可惜,至少目前,我对我自己的国家,没有这样的信心。我时常想,如果,哪怕这个国家有10%,甚至是5%的人,象你或是Larry那样,我都愿意留在我的国家。可是,过去这几年,我真是一个都没法见到过,甚至小宁还有我自己,都身不由己地,在慢慢滑落下去。”

    Jeff 眨眨眼睛:“我早问过你,要不要来读个博士?”

    石溪:“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我要跟我丈夫商量一下。”

    Jeff :“跟谁商量都行,总之千万不要跟Larry商量,他肯定会极力说服你重返Beck的。”

    离开Jeff 实验室,石溪走回自己的车。刚坐到驾驶位子上,手机叮了一声。Jeff发过来一段短信:“东方的泰戈尔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我一直非常喜欢。

    “我竭我的至诚恳求你们不要错走路,不要惶惑,不要忘记你们的天职,千成不要理会那恶俗的力量的引诱,诞妄的巨体的叫唤,拥挤的时尚与无意识,无目的的营利的诱惑。保持那凡事必求美满的理想,你们一切的工作,一切的行动都应得折中于那惟一的标准。如此你们虽则眷爱地上实体的事物,你们的精神还是无伤的,你们的使命是在拿天堂给人间,拿灵魂来给一切的事物。”

    这个时刻,她心中无比澄明。她不能、也不愿意继续在充满欺诈算计和不义的土壤里头呆了。她想要和小宁一起,在美国开始他们俩的生活。石溪打算近期回趟国,与小宁商量一下,并为接下来两人的生活画一个模样出来。



  • 发表时间:

    很快,肖聪和马姐几乎同时告诉石溪,宝成打算斥资420万美元收购一家叫Spring Technology LLC 的公司,说是这家公司有三个高技术产品,会在美国乃至世界获得广泛应用,甚至会在某个应用领域引领行业的未来。ST自己提供的测算显示,ST能在未来5年带给投资人5千万美元的收益。

    肖聪和马姐希望石溪对于ST的评价跟他们保持一个声音,并协助推动即将开始的收购行为,尽快完成交易。

    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如此迫切呢?那三款产品,在石溪看来,市场竞争力怎样一目了然。一款属于行业内过气产品,20年前如日中天,卖得还好,但是10年前就走上下坡路,到了现在,早已经被设计得更好的产品替代了;另外两款,还处在概念和雏形阶段,距离商业化还要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里面风险太大了,难道宝成要改做VC了吗?

    与此同时,邱董竟然亲自给石溪电话,要求她仔细了解ST的产品,并做出专业判断,看这三个产品是否符合宝成的全球战略。

    那么,这次,肖聪和马姿冉显然联合到了一起,急切至此,连必要的掩盖都不要了,赤裸裸地就拿出一个毫无依据的回报金额出来。

    石溪发现,自己又开始玩拼图了。她要先收集到各样支离破碎的信息,再把他们连起来,以呈现事情的全貌。

     

    夜晚,密歇根湖畔的公寓,客厅里,石溪和兰兰,再一次在白板上边写边思索:邱董私下与石溪的交流、肖和马的迫切、420万美元的新增投资、ATG项目的各样问题和隐患、宝成收购MC的合同条款。

    石溪似乎想明白了。她需要再去获得最后一片拼图块:马姐跟ST公司建议的真实交易价格。

    石溪:“马姐跟你提过收购ST的事情吗?”

    兰兰:“有啊,你还在中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ST的人接触了。”

    石溪:“ST目前有多少人呢?”

    兰兰:“看起来很小的样子,3个还是4个的样子,而且,还不都是full time。”

    石溪:“你知道马姐要出多少钱购买吗?”

    兰兰:“听说要420万美元呢。”

    石溪摇摇头:“不可能的。你见过ST的财务报表吗?”

    兰兰想了想:“好像会计姐姐说ST去年是亏损的。”

    石溪:“一家亏损的企业,马姐为什么要出420万美元购买?”

    兰兰:“听起来真是奇怪。”

    石溪:“我能想到两个原因,一个可能是马跟肖的胃口越来越大,想从中渔利更多;另一个可能是他们要拿这笔钱去补上某个洞。”

    兰兰:“那就是说,就是说...”

    兰兰隐隐想到什么但是又想不分明。

    石溪接过来:“对,那就是说,如果马姐收购ST,真实的交易价将会远远低于420万美元。”

    兰兰:“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查到马姐跟对方商谈的交易价格呢?”

    石溪摇摇头:“交易还没有进行呢。除非,我们找到ST的负责人问问。”

    兰兰:“马姐肯定已经嘱咐过他们了,对谁都不能提一个字。”

    石溪灵光一现:“ST既然财务出现问题,shareholders肯定急于脱手,寻找买家。我们可以查查看,他们有没有通过其它渠道发布过公司出售广告,有没有跟其它可能的买家接触过。”

    石溪打开电脑,行业内有不少这样的交易平台。

    她很快查出来,ST目前的拥有者是四家公司,2家PE,1家工程公司,1家化工企业。而且,过去一年里,ST一直在寻找买家。在某一个付费平台上能看出来,ST大约6个月前贴出来的售价范围是60-80万美元。可是,拖延至今,石溪相信,ST的所有者们目前的心理预期价位会低很多,她估计大概在30万左右。

    第二天一早,石溪给Larry电话,看Larry对ST的评估价格是怎样的。Larry略查看后,直率地说:一文不值。

    过去这些天,邱董就ST收购的事情,直接跟石溪询问过多次。这样的态度,与他在MC并购之事上不管不问有天壤之别。这个ST收购到底是怎么回事,石溪心里有数了。

    很快,她做了一个计划,她把这个计划跟小宁聊了聊,她开始执行。



  • 发表时间:

    这个长周末,小宁飞来看望石溪。

    石溪把她发现的并购真相告诉了小宁。

    小宁:“所以,这个事情的本质就是,宝成这个企业,用每个月几千块的薪水,低价雇用了许多人。同时,搭了个看起来不错的架子,对外显得很有实力。并且,通过种种手段,比如跟大学合作,来包装自己。暗地里跟某些人进行交易,拿到项目。当然宝成会对那些人回馈,同时自己也获利。而真正做事情的那些人却拿着低薪。”

    石溪:“然后,就像一头猪,被养得足够重的时候,上市了。通过上市,卖个高价,从散户那里聚敛了大量财富,并通过这次并购,把聚敛的财富转移到几个人的口袋里。”

    小宁想起来,自己某次在银行被忽悠开了个投资账户,买了几个股票,现在还亏着几万块呢。看来,自己的几万块是这么没有的。

    小宁:“老百姓的钱就这么流走了?”

    石溪:“那你觉得呢?”

    小宁:“怪不得呢,钱就是这么被骗的。乔治上次借钱,不是说他要开个项目申请公司,帮大学和公司申请项目,靠收取服务费盈利吗?你还记得吧。”

    石溪:“是啊,好久没有乔治的消息了,他现在怎么样?”

    小宁:“上个月他来了趟上海,把上次借咱们的钱还回来了,说是又想再回头做金融了,但是具体做什么我也没太明白,好像跟高利贷差不多吧。总之,他现在算是金融圈的了。”

    石溪:“是吗?乔治又转行了?”

    小宁:“乔治脑子活,跟咱俩不一样。”

    石溪笑了笑,未置可否。

    小宁想起来自己归国这几年在大学的经历,好像跟宝成上市,也有某种程度的类似性。

    小宁说:“学术界也差不多。比如,我们学校,一直在盖美轮美奂的楼堂馆所。而且这两年开始派人去美国进行现场招聘,希望能挖回来几个牛人,给学校撑门面,并因此引入一些经费,当然牛人们也会被在各样的场合使用。能看出来,这两年回来的海归,一个比一个精明呢。拿着自己手里头的文章或是有的没的社会关系死命leverage,试图把自己那点东西买个好价钱。。“

    石溪窃笑:“相比起来,你傻子一样就回国了。都没有能卖个好价钱。”

    小宁:“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石溪一怔,是啊,自己竟然都忘记了,小宁是为了自己才回国的。

    小宁:“跟你说个最近正在进行的事情。我们院想引进一个千人,那人的简历发过来,我一看,虽然那人所在大学一般,但他本人真是挺牛的,在米国成就斐然,有两个endowed titles,听起来确实还挺吓人的。但是,查英文信息,又真感到有些落差。千人的title,不知道为什么,中文听起来吓人,可是英文听起来就没啥了。

    title还好,关键是,昨天有个别的事儿,我跟我们院长饭局的时候聊天。院长谈起来最近跟那千人聊待遇,人家开价说要150万年薪。院长有些郁闷。我当时没想太多,就直接跟院长说,美国公立大学的工资都是公开的,可以查。结果,院长就让我查。”

    石溪笑:“你个傻瓜,真是多嘴。”

    小宁:“我就是脑子直不拐弯,你知道的。”

    石溪:“后来呢?”

    小宁:“我2分钟就查出来了,那个人目前也就9万多美元的年薪。这一下子感觉有些不好办。乔治说,人都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自然死命包装自己一下,无可厚非的。 再说,我跟那个千人无怨无仇的,似乎不该断人财路。”

    石溪:“那怎么回复你们院长呢?”

    小宁:“是啊,我该怎么回复院长呢?”

    石溪想了想:“这么说吧,就说那人在美的公开年收入是9万多。”

    小宁:“米国公立大学的faculty,公开的也就是全部了,其它来源一般也没有啊。”

    石溪:“让你们院长自己发挥着理解去吧。”

    小宁:“这个千人来,就是学校用来做广告,兼挣钱用的。”

    石溪突然说:“小宁,再回到美国吧。”

    小宁:“直接找美国大学的tenure track职位?”

    石溪:“对,你觉得有把握吗?”

    小宁:“我的文章应该还不错。”

    石溪:“那就试一试,怎么样?”

     

    小宁想了一下:“其实,我也知道,这种大环境,特别适合陈金水那样的人。有时候看着陈金水无论研究组的规模还是他自己的收入,我都觉得有点不平衡。他们总是有办法把经费倒腾到自己的口袋里。”

    石溪:“你愿意像陈金水那样做吗?”

    小宁:“好像,做不到。听说陈金水前阵子花大价钱想买篇好论文呢,说nature, science那种,他都开价到30万了。要让他挂通讯甚至是双通讯,他愿意给到50万呢。”

    石溪:“咱们不提他了。就说你,你为什么做不到你身边那么多人在做的事?你能力不足,脑筋不灵活,还是别的原因?”

    小宁:“可能是清高吧。我总是能想起来我的博士导师,对于学问精益求精,一丝一毫的不确定因素都要剔除掉,我还是从心里认可那样的态度。”

    石溪:“那么,回国这几年,你有没有遇到哪怕是一个沉下心来好好做学问的人?”

    小宁想了想:“可能也有几个想做学问的,比如我们副系主任。不过,沉下心的,好像没有。那些还算是做学问的,其实很多时候,不过就是测了几个数据出来,就想投机一下,试着往高影响因子期刊上投,或是找媒体报道。至于更多人,就像陈金水,学问都懒的做,学术圈就是他们获利的地方。”

    石溪顿了顿,说:“小宁,我们努力一下,一起返回美国吧。”

    小宁想,即便能拿到美国的职位,5年后,会面临tenure的压力,那会是个不确定的因素。可是,他又一想,当初什么都没多想,随着石溪就跑回国了,一步一步走到目前的状况,他有信心。

    于是,小宁说:“好。”

    有件事,小宁原打算告诉石溪的。一周前,小宁收到清华的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小宁当初读本科时的班主任,现在的系主任。那位老师20多年前留学美国后海归,这些年对于自己本系毕业的学生们一直照顾有加。老师电话的意思是,想邀请小宁到清华任教。小宁确实有些心动,因为自己同系甚至同年级的哥们儿,有好几个都在系里任教。自己过去,跟老同学们在一起,比远在上海,会好玩热闹得多。

    但是,他决定不再跟石溪提起清华的邀请。



  • 发表时间:

    兰兰刚一回到芝加哥,就跑到石溪家里去了。

    听兰兰说完国内的见闻,石溪说:“咱们俩撇开老冯,想办法去查查清楚MC的帐目往来,调查清楚并购背后的交易。”

    兰兰犹豫,她跟石溪说:“那些帐目,除了会计姐姐那里可能会有一部分,肯定全都被马姐自己收着的。”

    石溪:“要不,咱们先去会计家看看?你不是说她因为有3个小孩子,经常要在家工作吗?”

    兰兰面露难色:“难道咱们要去她家找东西?”

    石溪一笑:“当年北大的傅斯年有句话,咱们得用上了。”

    兰兰:“你这扯到哪里去了?”

    石溪:“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

    很快,兰兰安排好,要在会计家后院来一次小范围的烧烤。那个夜晚,她们两个巧妙利用了小孩子的嬉戏和捉迷藏等游戏,在会计家书房里,找到几笔大额进账以及大额转出。

    又晚上,在石溪家里,她们两个人把收集到的、零星的线索写在白板上。

    石溪:“好吧,兰兰,咱们来玩拼图游戏了。”

     

    从兰兰最初接待ATG的人员,到签约,到在会计家里发现的通过在香港的一家跨国银行、以及加州的一家不为人知的小银行进行的转账,转账时间与收购合同执行的几个关键时间点都一致。

    她们两个估算,已经转移的并购款里,大约有80%的资金进入了三个神秘的账户里。这三个账户中,有一个是在加州注册的公司账户,另外两个看起来是私人账户。

    与此同时,ATG项目现场再次出事。兰兰被马姐派到现场,被承担施工的那家美国公司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骂得兰兰莫名其妙的“怎么你干活儿出了事,还要骂我?搞错没有,我是你的客户啊。”

    再往后,待马姐亲自跑到现场,跟ATG的那组中国人交流时,兰兰才明白,原来ATG和MC为了节省费用,强行要求电气设计按照中国规范来,终于出了岔子。不过,马姐拍着胸脯跟ATG负责人打包票,肯定会找到更好的施工公司,把项目圆满完成的。因此,ATG项目负责人,背地里跟邱董说了很多马姐的好话呢。

     

    与此同时,老冯热心地拉了一个群,只有石溪、兰兰和他自己。说是他们三个要搞清楚事实,坚决捍卫宝成和邱董的利益。

    并购项目的真相愈发清晰,但石溪却愈发犹豫。

    这样的情况,她要怎么处理?

     

    老冯,他真的是关心公司利益吗?当然不是。否则上次马来项目,在最需要人的时候,他一口回绝,坚决不让他自己去惹上可能的麻烦。那么,这次他如此积极,到底是为什么?兰兰说过,老冯肯定是想来美国定居,而且,当时老冯提到肖聪在美买房的事情,眼神中的嫉妒无法抑制。那么,老冯是想借着揭发肖聪,让邱董信任他,并且进而派他常驻美国吗?

    肖聪呢?显然马姐是知情人。可是,肖聪怎么运作出这样一单莫名其妙的交易呢?除非,他自己就是交易的一部分,这样目前获得的种种信息综合来看就合理了。那么,那80%转出去到私人账户的钱,到底多少进入了肖聪的户头?

    邱董呢?老冯一直在说,邱董是被蒙骗的。可是,如果,邱董也是知情人呢?所以,关键是邱董。邱董到底知不知道这笔交易的真实情况呢?一家常年勉强维持的小公司,甚至跟宝成都不属于同一个行业,竟然以极高溢价被收购,如此不合理,邱董难道不知情?太不可思议了。如果邱董在这一显而易见不合理的交易上都被蒙骗,那么宝成怎么可能发展到现在?如果真的是邱董被肖聪欺骗了,那么肖聪这个人的心机得有多么深?

    她想起了Larry,Larry会怎么做呢?

    想到Larry,石溪逐渐意识到,她目前的处境,无法等同于Larry当年在Indy项目上的困境。Indy项目,有切实直接的受害人。而这件事情,受害人是谁,是邱董吗?不是的。受害人是那些把积蓄投入股市的老百姓。那样的关联,虽然存在,但非常隐晦。她难道要去告诉股民们“嗨,你们受骗了”吗?中国股市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不用她去吹哨子。甚至,法律上,此事的调查也无法进行。不仅无法取证,而且,在国内时,她眼见过那些人做的项目出现问题时,是如何通过几顿饭就摆平的。

    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可以做些什么,她要怎么做,去把ATG项目认真做好?可是,认真做好,很可能正是相关利益方的大敌。兰兰曾经悄悄指给她看那个ATG领导的千金,无所事事地在公司游走,四处找人闲聊。她感到自己周围似乎布满了蛛丝,毫不显眼,却又让她不舒服。在加入宝成的第四个年头里,石溪开始认真地考虑辞职的事情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说在国内的种种不适,还可以用一个一个项目的进展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那么此刻,在这里,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在承担一个什么角色呢?石溪再次感到极度的厌恶。

    到芝加哥已然7个多月了,这次并购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交易。辞职的想法再次袭来来。非但是辞职,想到ATG,想到过去四年跟小宁一起接触的那些人,她觉得,可能是时候离开那片土壤了。



  • 发表时间:

    马姐和兰兰再一次来到了宝成集团大厦。

    这次到来,有件事,马姐憋足了劲儿一定要做成,她狠了心要把兰兰这个标杆树立起来了。马姐在宝成,不遗余力地夸奖兰兰。马姐说,兰兰毕业于美国一间久负盛名的大学,知识根基扎实。这些年,经手了不少项目,实践经验丰富。马姐全然不顾兰兰老公的业务多围绕私人住宅交易,说Moore先生是芝加哥律师界有名的大律师,社会关系广泛,政府资源丰富。马姐还让兰兰用英文做了一个报告,简单介绍一下MC的历史和业务。董事会各成员看到兰兰流利的英文,各个或真或假地竖起了大拇指。

    马姐的努力显然颇有成效,包括老冯在内的宝成的副总们,一个个“私底下”请兰兰吃饭。暗地里的觥筹交错,一拨儿又一拨儿。饭桌之上,兰兰不仅听到各类或真或假或虚或实的消息,也经受了一轮一轮或无意或有意的盘问。

     

    老冯说,在肖聪新换的办公室套间外头坐着的那个女孩儿,偷偷跟公司另一个人说,肖聪在电话里跟别人提到在美国买房的事情。此事经由宝成里头看不见的那个信息传送渠道,几乎尽人皆知了。

    老冯问,石溪目前的工资到底有多少。

    老冯还问,收购之前邱董有没有去过芝加哥,肖聪有没有去过芝加哥。

    老冯提议,兰兰石溪和自己,三个人联合起来,私下查清楚并购MC相关款项的走向。拿到切实的证据后,再一起跟邱董汇报肖聪的阴谋,绝不能让肖聪把公司掏空了。

    申副总说,这次肖聪搞海外收购,有问题,有很多问题。

    申副总还说,自己手中有邱董不少把柄,邱董不敢怎么着自己,否则那些把柄足可以让邱董进去好几次的。

    李副总说,兰兰就像他自己的闺女,看着兰兰就觉着亲切。

    李副总还安排兰兰见过一次自己闺女,让两人交上了朋友。

    李副总也提到自己女儿希望到美国读法律,兰兰立刻表示会尽全力帮忙。有啥难的,芝加哥的法学院全是Moore先生的熟人,兰兰言谈里全是马姐的样子了。

    李副总随后,拿给兰兰一封纸质的揭发信。信里说,肖聪伙同马姿冉,以并购海外公司为明目,欺骗邱董,窃取宝成公司资产。此信来源不明,大家对此全都闭口不言。但是背地里,各种议论不绝于耳。兰兰趁李副总不留意,拍了张照片,并传给了石溪。

    哦,甚至,邱董都亲自找到兰兰,笑眯眯地拿给兰兰一篇报道,让兰兰跟报道上的那个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研究人员建立联系。据那篇报道说,那位科学家发明了一种延缓衰老的药物。邱董跟兰兰说,长生不老是每个人都有的愿望,他想投资这个方向,造福人类。

     

    马姿冉和肖聪也有过一次私人会谈。

    在马姐离开中国的前一天,在上海的一家酒店里。

    马姐:肖总,你我也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不信任我?

    肖聪:马总为什么这么说?

    马姐:你们宝成派个人在我那里,到底什么意思吗?

    肖聪:之前沟通过,石溪懂业务,可以协助宝成海外发展。

    马姐:这些说给别人听的话,咱们之间就不用再说了。要说业务,这次你看到了,我们MC自己培养起来的Susan跟石溪比,有过而无不及嘛。再说,石溪过去4年在中国,跟美国市场也脱节了。倒是Susan,一直在美国,Susan老公还是美国有名的大律师。所以要说美国市场,Susan肯定比石溪更懂。

     

    肖聪知道马姐屡屡想把石溪支开的用意,他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石溪进驻MC,是邱董和董事会的意思,已经确定了,没有再商量的必要了。

    马姐还想再争辩几句,肖聪做个手势,按了下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马姐说:马总,收购合同上,你我当初是留了个活口的,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马姐:当然没忘记。我们设置的那个活口,邱董也不知道。

    肖聪:之所以留,是为了应对ATG项目可能发生的意外。

    马姐:是。如果ATG项目无法获得预期的盈利,我们就用那个活口做文章,让宝成继续投钱进来。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肖聪点头:放心。

    马姐:为什么提到这个?

    肖聪:“ATG项目,我听说有些问题。

    马姐:石溪告诉你的吗?

    肖聪:我只关心,ATG能获得预期盈利吗?你知道,如果无法完成任务,会影响到并购合同接下来的执行,各种款项就无法及时打入MC的账号。

    马姐沉吟。

    肖聪:目前,在这个项目上,你我二人,利益是完全捆绑的。

    马姐看着他:“是,会有缺口。

    肖聪:多大?

    马姐:目前看来大概150万美元。不过,你知道ATG那些人的胃口。他们把3000万的项目给你,恨不得你再吐出来1000万给他们,你给他们1000万,他们还想再要300万,反正就是总填不满。

    肖聪:ATG是什么人我当然知道。你给我个准确的数字,缺口到底有多大?

    马姐:有可能扩大到400万。

     

    肖聪思考,如果缺口在项目结束暴露出来,就会影响到下一步合同的履行,也就是各种款项的转账。而目前,他家人移民美国的各种事项正在顺利进行,他需要合同如期履行,他才能拿到邱董答应分给自己的那一份,才能确保家人接下来的各种安排按计划顺利进行下去。如果一年后项目结束陷入纠缠,就会非常被动,孩子入学、房产交接,都会损失很多。他要提前做好计划,避免任何意外的发生。

    肖聪:数据准确?

    马姐:我来宝成之前跟B&H核实过。

    马姐从B&H得到的数字,其实只有200万美元,但是,如果宝成能多贴补些,自己就有做帐的余地了,也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把MC的实际售价提高了。

    肖聪何尝不清楚这个400万是个有水分的数字,只是,他无暇顾及这些细节。石溪告诉他ATG项目可能预算兜不住的事情,他是相信的。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确保并购接下来的几期转款能如期进行,以免家人在美国的生活受到影响。

    肖聪:那我们需要立刻用起来那个活口,把这400万美元补上。

    马姐:怎么补?

    肖聪:你去找一些美国的新技术或新产品,或者什么小公司也可以,我们去收购。最好对方急需用钱,这样我们实际的费用要尽量低。我们以此为新的投资点或者说增长点,让宝成投入400万美元,去补ATG项目的亏空。

    马姐会意。



  • 发表时间:

    又是两个月,芝加哥的春天走到了尾巴尖上,天渐渐热了起来。

    这个周六,原打算和兰兰一起去Brookfield Zoo走一走的。但昨天临下班前,马姐跟兰兰说,又一个义乌来的商人,在拉斯维加斯玩了一趟后,临时决定飞芝加哥一趟。马姐让兰兰去接机。对了,马姐才不傻呢。与宝成签订并购合同之前,她就把卖中国货的生意分割了出来,单另儿注册了个公司。所以,马姐最重要的钱袋子可没有白白交给宝成。

    石溪独自在家,她正在读庄子写的一个故事。

    纪淆子替齐王训斗鸡。

    10天后,齐王催问。纪淆子回答:“不行,它太骄横,不够参战的资格。

    20天后,齐王又催问。纪淆子回答:“不行,它虽然不骄横了,但见了鸡的影子还冲动。”

    30天后,齐王又催问。纪淆子回答:“还不行,它虽然不冲动了,但眼睛还有锐气,气势也太强。”

    40天后,齐王看已经训好的鸡,其状态是听到别的鸡叫毫无反应,,神似木鸡一般。纪淆子说:“它的神已凝聚于心里,没有外露以致泄掉。现在已没有鸡敢应战 ,即使想应战,也必定被它内在的力量所震服。”

     

    这真是极有趣味的一个故事,没想到呆若木鸡在最初,竟是这一层大智若愚的意思。她没注意到,自己脸上悄然绽放了很久都看不到的笑。她合上书,体会着这个瞬间里的,夏初的暖风,和心底的轻松。这故事,竟让她看到昨晚团契讨论的圣经里的赤子之心,经由庄子的寓言,再一次传递给了自己。

    这确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哪怕现实里头的重压如何沉重,总是有一个神秘的力量,在暗地里头,守护着自己。而且,那力量无处不在,虽细微如发丝,却比暴风骤雨都能让自己的心动起来。只是,要体会到那个力量,就像流铭说的,只能靠心灵的共振。从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总是说,“我相信,冥冥中有神在保护着我的溪儿。”那么,爸爸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爸爸爱自己之深,无边无际,不可测量。那爸爸的爱,跟那个神秘的力量,是一回事吗?

    而上帝,究竟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石溪问自己。

    从最初答应肖聪来芝加哥那一天起,她就非常清楚,如果只求自保,她最有效、也是最省力的方法,就是象兰兰那样,对马姐表现出无比的忠诚,获得马姐的信任。向马姐效忠并不是一件难事。马姐已经向自己暗示过几次,说肖聪收购MC有私心想移民。马姐还说过,希望自己能帮她、帮MC借着宝成的资金大发展种种。但凡自己表现出心领神会,马姐肯定会继续引导。再者,马姐作为并购交易和ATG项目的合同方,自然完全清楚各类交易的真实意图。自己是宝成唯一的派驻MC的代表,倘若被马姐喜欢和信任了,那么周旋在宝成、MC、和ATG之间就不是难事,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得利。相反,如果得罪马姐,那么马姿冉不仅不会向宝成说自己好话,自己在芝加哥也会过得艰难。

    就像现在的状况里,自己被马姐牢牢抓住,除了大而无当的头衔,没有任何权限,没有工作时间上的自由,没有像样的事情做。她这段时间里,思来想去,认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芝加哥周边,努力寻找真正的项目机会,并思谋着从无到有,组建出一个项目团队出来。可是,她需要的支持,MC是无法提供的。跟肖聪私下交流过几次后,石溪很快意识到,肖聪或是不愿意承认,或是并不理解MC的真实状况,或是根本就对把宝成的业务发展到美国没有兴趣。当石溪提到需要在美国组建一个专业项目团队,来争取本地项目的时候,肖聪仅仅是让石溪跟马姐商量此事。甚至在石溪提到MC在美国现有人员不具备项目能力时,肖聪让石溪多些耐心,尽量多看MC的长处等等。

    这种打太极的交流,让石溪仿佛又回到了国内的宝成。当初在南京时,肖聪跟自己的交流,在她看来,还算是诚实和务实的。到底为什么,肖聪突然也变成了其他那些人的样子呢?肖聪如此维护MC和马姐,难道就是老冯说的,肖聪跟马姐勾结,借并购掏空了宝成吗?似乎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合理的解释了。

    如此纷繁芜杂,自己就呆若木鸡着,继续去寻找哪怕是自己一个人能做的项目机会吧,石溪告诉自己。

     

    这个周末,马姐倒是很不轻松的。ATG项目两天前出了个事儿,施工现场有个电焊工严重受伤,直接被直升机送到急诊,半夜就死了。马姐一方面嘱咐现场,此事坚决不能传到MC这里,一方面自己赶紧订张机票,她得跑过去看看。

    ATG项目上,马姐一直提防着石溪,进度、收支,甚至刚刚发生的工地事故,都严严实实地对她封锁信息,牢牢地把她挡在外头。虽说这个项目是因由宝成的关系签下的,但毕竟是MC在具体执行。自己如此精明的一个生意人,从这里挖一挖,那里扣一扣,不声不响,也已经弄出来五十来万美元到自己口袋了呢。当然,石溪这样的背景,如果对自己够忠诚,就像兰兰那样,那马姐肯定是很乐意笑纳的。甚至,马姐还试探过她几次,一会儿跟她说其实肖聪想借此移民美国,一会儿又带她去见了些本州议员和高官,想看看看她如何反应。可惜,石溪显得木呆呆的,什么也没表示。要是聪明伶俐的兰兰,肯定立刻就会意了。唉,算了算了,石溪什么都帮不上自己,找个理由把她赶回宝成得了,让宝成再换一个人过来。凭马姐经验,这世上,傻成石溪那种的,眼看自己这颗大树主动凑过去,还不赶紧上来靠的,一百个里头也难扒拉出来一个。下个月回国,马姐打算带着兰兰一起。到时候,跟宝成吹捧吹捧兰兰,然后再找个机会,把石溪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