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隙

    注册日期:2018-04-03
    访问总量:45306次

    menu网络日志列表menu

  • 发表时间:

    那一年,查理钟16岁。

    云游四方的叔叔,在他生日那天返港,拿出全天下最好玩的礼物送他,一部宝丽来相机。

    查理端了相机,众目睽睽里,当即拉了老司机出门。照蓝天、草地、花、还有高楼。换了几次胶卷,还不过瘾。司机说,去深水涉吧,人多,到处都是有趣的人和事。刚一到,暴雨至,查理要下车,司机不敢淋了少爷,极慢极慢地淌着,让查理从窗子往外照。

    查理惊呼:“小心。”

    司机往外看去,一红衣少女,跌倒在地。前方,一汉子正拉一车垃圾,丝毫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少女站起身,四处环顾一番。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雨雾中,眼睛仍然黑白分明,里头全是倔强。

    片刻,少女追上去,继续推着垃圾车。

    那张美丽的脸,自此开了查理钟的脑,也动了他的心。他看着手里的相机,想着家中的锦衣玉食,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理所应当拿到的,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拥有。

    只因自己有个会做生意的老爸吗?

    查理钟摇摇头。

    查理爹,在旁人看来,当然顶有智谋顶有机巧,抓住香港发展之东风,打下一片家业。可是,查理冷眼旁观,深知真正在于叔叔。叔叔浪荡不求上进,终日吃喝玩乐谈恋爱,爷爷才不得不把自己毕生攒下的财产人脉和生意经,全都传给了查理爹,查理爹的生意才攀上扶摇。可钟家几次遇事,又都是叔叔从世界某个角落及时返回,幕后操纵,才有惊无险。凭他爹的资质和心胸,任是多么发奋图强,最多不过保一家小康,不至于落得个穷忙而已。可是,每次事后,叔叔跑得比兔子都快,不留一点痕迹。留给外人传说的,就只剩下了老爹的精明强干。

    老爹这一辈子,真就比叔叔过得明白吗?

    查理钟又摇摇头。

    立遗嘱前,爷爷让俩儿子到黄大仙庙发誓,老大一定要好生照顾老二,老二不可弃老大而去。可查理看来,叔叔生命的精彩,岂是长年起早贪黑、肩负几百个员工生计的老爹能比得了的呢?叔叔看似无知无识,这世间任何一个轨道都坚决不上,但全世界跑遍,言语之间尽是趣味。查理看来,这才是真逍遥。

    港大毕业,查理带着新婚燕尔的、美丽的马姐出国读书。又何尝是为了读书,查理要的,是自由。要自由,就得离开香港那个家,躲开老爹寻找生意接班人的眼光。

    查理唯一没料到的,是马姐的雄心壮志。马姐拼了命,要钻入各样人和事的规则,在各个场所里,证明她的美丽、她的才智、她的性格。仅仅是查理钟的赞美,马姐不满足。仅仅是家庭的美满,马姐不稀罕......

    查理叔叔嫌弃的,马姐全都要。

    马姐为一笔笔生意锱铢必较时,

    查理说:“我们不需要费劲挣钱讨生活,你不要那么辛苦。”

    马姐说:“我挣钱不是为了讨生活,我是为活得有价值,用钱证明我的能力。”

    查理微微笑。

    马姐无暇度假时,

    查理说:“我真想带着你,骑到大鹏的背上,直上九万里。”

    马姐说:“我更想让我的生意扶摇直上九万里。”

    查理耸耸肩。

    马姐为合同与人吵架时,半夜气得睡不着时,

    查理说:“蜗牛的左触角和右触角打架,挣的就是蜗牛头上方寸之地,可笑不可笑?”

    马姐说:“做生意不争竞怎么行?你不懂别说话。”

    查理拍拍她。

    真正有卓识的人是很少的,真正有深度的人也是很少的。众生的争辩,除了活动几块口部肌肉,甚至还不如长满硬毛的豪猪打架来得踏实和有些成效。所以,查理永远选择闭嘴和宽容,就像叔叔一样。

    Mah & Chong 挣下的一笔一笔,查理钟在周游世界时,早就悄然换成了各国房屋。那一年,MC被收购时,查理私下让会计算了算,自己买房的收益,不声不响,已近MC售价的7倍。这个钱,查理全都存到了与马姐联名的信托基金里。查理不打算告诉马姐此事,查理打算能瞒马姐多久就瞒多久。查理同样不打算告诉马姐的,是查理爹那年对马姐的蛛丝一般无影无踪的捆绑。

    名和利,智和巧,知和识,在查理钟眼里,终于幻化成浑浑然全无所益的样貌,不值一提。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当年在大雨里,帮爸爸推垃圾车,跌倒后很快就爬起来的红衫小姑娘。三年后再次在港大遇到,才知道她叫马姿冉。

    时光太快,一辈子太短,查理钟的大孙女,今年也16岁了,巧笑倩兮里,婉然有当年马姐的样子。

    比起八千年椿,八千年楸,人这一辈子,又算什么?

    马姐一辈子都在骂查理没出息,只知道蹲在地上看虫子。

    马姐一辈子都在拼命用财务数字证明她有一双翅膀。

    而查理,一辈子都要护着马姐那颗不安的心。

    自由,在查理心里,终归比不上马姐的分量。

    他爱她,爱了一辈子。



  • 发表时间:

    一个月后,乔治如期而至。 

    归国这一年,乔治跑过的路,见过的人,比刘小宁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有时候坐在动车上,他看着手里的名片,看着那些教授,副教授,所长,院长,主任;处长,科长;工程师,总监,经理,董事长的名字们,被自己玩弄在手上,翻来翻去,可让他生出不少自豪感。好歹,自己的社交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老李家任何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了。对了,朋友们可能都忘记了,乔治大名叫李强。只是,这个久远的、寄予了他爹默默无言的期望的名字,被乔治嫌弃得,连名片这样的小雅之堂都登不上去。乔治的烫金名片上,赫然印着George Lee。每次乔治介绍自己,让人叫他“乔治”的时候,总会生出瞬间的美籍华人感。他相信,自己这种美籍感,也借由着这个名字,传递给了接过他名片的那些人。

    只是,有件顶要紧的事情让乔治很不爽的。这一年,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事情做。他起初弄的网游公司,买了两个游戏支撑了几个月,可后续的推广一直不太有效。某天夜里,眼看账面的钱要成负的了,逼得他想亲自去学个什么python。后来发现学python纯属脑子进水,就干脆放弃了。然后,脑袋灵活的他某次在杭州,发现国内的建材市场红红火火的,所以他又找了个合伙人,打算也卖些建材。折腾半天后,发现这行跟低端人口打交道太多,对资金需求也大,完全不是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就也放弃了。眼看自己归国之初还算攒了些奖学金的钱袋子也瘪了不少,他心里有些慌。

    要以能力论,他在西北的留学生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还做过一任的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席,因此结识过不少国内去西北访问的形形色色的人。从那个时候起,无论实验再忙,乔治也还处处留意,结交四方朋友,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回国后,那些先前结交的旧识,他拜访过几个。那些旧识,也都热情有加,不仅请他吃顿饭,还告诉他各种在国内做事的机宜。可是,那些满天飞舞的信息,却没有一个落到地上,帮他找到个像样的事情做。当然,给宝成工作这种事,乔治是看不上的,那实在算不得“像样”,入不了乔治的法眼。

    幸好有件事,是交友广泛,消息灵通的乔治所不知道的,否则肯定心里更来火。乔治是安徽人,胡适也是安徽人,乔治回国时没写完博士论文,胡适回国时也没有写完博士论文。大家都一样,但偏偏当年的胡适被优待到北大做教授,而自己却东跑西跑…… 上天如此不公,好生之德在哪里?要是乔治知道胡适跟自己的运气有如此天上地下的差别,得喝它几瓶子才能把郁闷给逼出去。

     

    直到,有天夜里。

    乔治跟一个在北大当老师的师兄多喝了几倍,那师兄就着醉意,跟乔治说:“乔治,你啊,也别瞎折腾了,干脆,用你的英语能力,开个面向学术界提供服务的中介公司吧。”

    乔治不太明白。

    师兄继续说:“北京上海,都有些小公司,靠着帮人拿课题挣佣金的你知道吗?比如说,我,一个北大教授,想申请个200万的课题经费。我呢,就把这事儿委托给中介公司,那中介公司就帮我去跑这事儿,等跑得差不多,我再写个申请书,一投,准中。”

    乔治:“不可能吧。我虽然没在你们圈子里混,但有个西北回到交大的哥们儿说过,项目申请书要好好写,因为有同行评议这个程序。”

    师兄:“什么同行评议,都是逗你玩儿的。我告诉你吧,吭吭哧哧写本子没啥大用。真正管用的吧,就是啊,那200万,中介帮着你去拜访各路神仙。钱拿到后,中介再帮你去打点各路神仙,比如那些管钱的处长什么的,总得给人点好处费吧,否则人手里的经费,给谁不是给。当然自己跑也行,但是这年头儿,有中介帮你张罗,更稳妥。”

    乔治想想,小宁确实抱怨过有好几个石沉大海的申请书。

    乔治:“那这200万,中介能抽几个点?”

    师兄:“看你谈判的本事了,不过我估计十几万应该没问题。”

    脑子活络的乔治又想到一件事,他问:“项目申请可以,那么写论文的服务要不要?”

    师兄:“当然要了。要是你英文能力好,很多二三流的学校排着队给你生意。”

    乔治:“学术界论文买卖,也都是明码标价吗?”

    师兄高深莫测地冲着他点点头。

     

    所以,乔治这次来找小宁,有一个重要的事由:借钱。他打算在北京开一个面向学术界的中介公司。他原以为小宁和石溪会仔细问他商业计划什么的,没料到他刚一提出借钱的要求,小宁和石溪交换一下眼神,就立刻同意了,连他要拿来做什么,什么时候还款,全都没提。看来,这年头,这么傻的,也就面前这两位了。


    为表谢意,乔治主动掌勺,在小宁家厨房忙活半天,又是蒸又是炸的,弄出来好几个菜。

    吃过晚饭的石溪、小宁、乔治,坐在一起聊天。

    小宁又提到学校的事情。

    小宁:“院里前阵子,申请到一个市级研究中心的牌子,所以接下来会成立一个相关的研究中心。”

    石溪:“so?"

    小宁:”我们系的意思,就是让我来做这个中心主任。“

    乔治:“恭喜刘主任。”

    小宁:“陈金水也想当这个主任。”

    石溪:“这个中心主任手里多大预算权?”

    小宁:“目前也就是市里下拨的经费,没多少,100来万。但后续可以按照中心名义申请更多的经费。”

    石溪:“应该还有一些人事权?”

    小宁:“3年的编制规划是50人左右。”

    乔治:“我知道了,所以陈金水肯定是要争夺的了。"

    小宁:“系里觉得,我的文章发得好,但院里说,陈金水社会关系广泛,能引入资金。”

    乔治:“本质不过是势力小团体的扩张,还打着各种名目。”

    小宁:“反正,最后,我也闹不清楚是咋回事,两天前,系里通知说让我上了。”

    石溪:“陈金水反应如何?我记得上次他不就已经公开撕破脸了吗?”

    小宁:“是啊。陈金水立刻跑到我办公室,说他的研究组不会加入中心,让我在做中心宣传材料时,不能算上他的人。他还说,他要去找相关的其他教授,说服他们也不加入这个中心。”

    石溪:“明明是系里和院里的决定,他干嘛找你的麻烦?”

    小宁:“他利欲熏心,脑子进水了吧。”

    乔治:“我觉得,陈金水为这事肯定私底下活动过,所以他小人之心,就觉得你拿到这个名头儿也是活动了,而且比他活动得更厉害。”

    石溪:“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中心的名头,还有一些启动经费,在中国,不愁招不到人。”

    小宁:“就是的,我就不信,我去找清华的关系,还有海外的老师和同学的关系,我就不信招不来几个真正做事的人。”

     

    乔治:“所以说,咱这海归一趟,真是开眼了。你说咱在美国那些年,到底学到啥本事了?你看我,除了杀老鼠跑胶洗瓶子,啥都没学到。这一回国,发现原来自个儿这么笨呢。到了今天,你看我吧,真正说出来能让人眼睛一亮的,还就是北大的名声。”

    小宁想想:“好像我这儿也是。他们听见清华俩字,眼睛就会多看你一眼,但是对西北啥的无感。至于你做的什么课题,研究的创新性,他们更是听都懒得听。”

    乔治:“唉,我都想把北京大学这四个字当我后缀印名片上吓唬人了。”

    小宁:“这点你跟石溪真不一样。人家问她国内哪里上学的,她就说在北方读书,问多了,最多说是北京。我还好,就说是清华呗,对方咋反应又跟我没关系。”

    石溪摇摇头:“我确实不喜欢那些人听到学校名字后的那种反应。不过,更大的原因是,回国后见过一些同是旧同学还有一些老师后,我不欣赏他们的做事。我想,如果在面临一些境况时,他们能有勇气说,我是北大毕业的,我跟别人不一样。可能我就乐于承认自己是北大的学生了。”

    小宁:“你总是想得多些。”

    石溪心里一动,小宁说得是对的。小宁心无一物,反倒衬得自己才是时时被一些东西羁绊住。

    乔治:“但是那些人不都在极力使用名校的名头吗?甚至你看,石溪他们公司跟振华的合作,是振华自己在用自己的名头。大家都一样,能用的资源不用,多亏啊。”

    小宁不知道乔治想说什么,他点点头。



  • 发表时间:

    回南京不久,石溪接到王老师一个电话。

    虽说由于价格问题,宝成最终没买王老师挂名的那个国家级中心的名头,退而求其便宜地买了个学院级的牌子挂挂。但签约时,王老师还是出现在了现场。当然,振华副校长酒足饭饱后承诺的副部级确实也来了俩,甚至,振华还超额搭配了个退休好几年的某副国级参加仪式。邱董深感振华还是很给面子的,所以头期80万打出去,他觉得也值了。毕竟,象他这样单枪匹马打天下的私企老板,守着一个地方性企业,想去请个部级官员做做秀,目前也还不太容易。而这样的场合,发布出去,即便未必能在京沪激出水花,但在宝成的几个以三四线城市为主要市场的区域,还是颇能引起那些地方官儿的注意了。

    后来,石溪某次参加一次行业大会的时候,又遇到过王老师一次。这样的行业会议,跟她曾经在美国参加的那些会议感觉非常不一样。报告人尽力描述,那些项目有多难做,然后,话锋一转,某公司的拳头产品或是高精尖技术从天而降,一举克服所有问题,获得了巨大成功,赢得多方好评。这样的广告,石溪毫无兴趣。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超级英雄尚方宝剑?她深知,做项目可不是在好莱坞看电影,要获得成功,从来都不是依靠某个腾云驾雾的英雄或是某个神奇的宝物。

    那次会议,王老师作为特邀发言人,对于行业的未来做了一番预测。看着王老师已经略显驼背的躯干,以及他努力使用一些网络语言制造几个不算生动的笑话时,石溪对这个自己曾经敬佩过的老师,产生了陌生感。不过,再往后,石溪去北京出差,跟王老师在北大食堂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当年跟王老师做论文的感觉才总算回来了。那个做事和说话都严谨又不无风趣的王老师,在单独跟自己在一起时,又回复了往日的模样。所以,那次在北大的短暂会面,在石溪记忆里甚美好。

     

    王老师会是什么事情呢?石溪接通了电话。

    王老师:“石溪,最近工作忙吗?”

    石溪:“总是有事情,不过还好,接下来一阵子,应该不会安排超过一周的出差。”

    王老师:“对国内也慢慢适应了吧?”

    石溪:“还在了解。上次在北大食堂,跟您聊的那些困惑,我也逐渐在增进理解。”

    王老师:“你们这批学成归国的人才,是要对国内增进了解。其实,很多存在的事情,都有它合理的一面。暂时不了解没有关系,多些时间就慢慢都明白了。”

    石溪:“您说得对。您最近还好吗?”

    王老师:“我都好,都好。这不最近又拿了个900多万的科技部的项目,正在忙这个呢。”

    石溪:“我听小宁说过科技部的973863那种项目,只是他还没有拿到过。”

    王老师:“会拿到的,慢慢来,慢慢来。嗯,我这个项目,其实想让你们帮个忙。”

    石溪:“您是说让宝成帮忙?”

    王老师:“是啊,我了解过,宝成有相当多的业务,跟这个项目重合。”

    接下来,王老师把他的科技部项目跟石溪描述了一下。

    石溪:“听起来确实跟宝成的业务挺一致,那王老师觉得宝成能怎么协助呢?”

    王老师:“这个项目不是要做一套中试系统吗,我想干脆委托给宝成做。你在那儿给我看着,我放心。”

    石溪暗想,这套系统,原理简单,设计一目了然,控制系统也不复杂,在北京肯定有上千家公司能做,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要远在南京的宝成给他做呢?

    石溪:“宝成做这个系统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只是,王老师确定吗?毕竟宝成在南京,沟通什么的,不如在北京方便。”

    王老师:“主要是有你在那里盯着,我放心。”

    石溪:“我们回国后结识一个同行,他肯定能帮您做,他公司就在北京。”

    石溪告诉王老师一个名字,但是王老师摇了摇头。

    王老师:“这样吧石溪,小宁不是在上海吗?刚好我过两天要去上海一趟,干脆我请你们夫妻在上海吃个饭。我们见面再详谈,怎么样?”

     

    两天后,上海一家饭店包间里,小宁石溪和王老师会面。

    吃完饭,王老师说:“石溪,你这个老公找得可真是有眼光。”

    小宁对着石溪一笑,情不自禁,抬手抚摸一下石溪的头发。

    石溪:“上次您提到的科技部项目,为什么要在南京做呢?我觉得执行起来会给您带来不方便的。”

    王老师冲着小宁:“小宁,你看起来比我这个学生成熟多了,你要多跟石溪说说国内的事情,啊。”

    小宁:“王老师,我跟石溪都在一起经历这些事情。”

    王老师:“但我看你对于咱们国家的事情,就明白很多也更加适应嘛。比如你提到那个高教授的事儿,你看石溪还是有点不懂,可是你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啊。”

    小宁点头:“嗯,我的接受度确实强一些。”

    王老师:“你是强不少。你看吧,科技部这项目,石溪就是不明白,那我今儿就说说。”

    石溪和小宁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我跟小宁都在学术界,我们都清楚这个科研经费是怎么回事。我这个项目,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算拿到的。这900万里头,大约700万预算到了这套中试设备上。”

    石溪暗自吃了一惊。她知道,那样规模的中试设备, 顶级配置的话,400万也肯定能拿下来了。而且,所有材料和原器件,都能用上全进口的,行业内最知名的品牌产品。为什么王老师竟然预算了700万?

    王老师继续:“这700万,其实我还真不能都用到设备上,我得再拿出来300多万,用到别处去。要不然,你不懂规矩的话,以后也就不好拿项目了。是吧,小宁?”

    话说到这里,石溪和小宁也就明白了。

    小宁跟王老师聊着。

    石溪有些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话别之前,她知道,王老师在等她一句话。

    她对王老师说:“王老师,这个项目宝成参与,我想对于宝成了解行业内一些新技术方向是个很好的机会。只是,您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核实一下宝成内部相关部门目前的一些具体情况,然后再给您回话。”

    王老师:“没问题,没问题。”

     

    送王老师到酒店后,回家的路上,石溪沉默了一会儿。

    石溪:“我们真要帮他洗钱吗?”

    小宁猜不出石溪的心思:“他毕竟是你曾经尊重的老师。”

    石溪:“是啊,王老师很早从日本海归回国,当初在系上显得特别有活力,学术也强。小宁,你看这是不是其实是我的问题,我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舒服?”

    小宁:“我觉得咱帮他一下未尝不可。宝成收到一个700万订单,自己的成本加上盈利大约300多万,然后再返回300多万给王老师。你们王老师肯定也会照顾到你的利益,会给你分一部分,当然,他也需要拿出一些,去返还给其他咱们不知道的一些人,比如科技部的一些官员。这就是这个国家目前常见的行事方式。”

    石溪:“这样我就给宝成带来一个不挣钱的订单。”

    小宁:“你先前不也说,宝成的项目都不挣钱吗?”

    石溪摇摇头:“回国之初,我们都觉得这个国家对于人力资源不够尊重,工资整体水平低得无法想象。但是逐渐,我们发现,原来这个国家真正的财富分配制度是隐藏的。比如你们学校陈金水搞得那套,比如宝成那些利益团体从项目中获利,再比如王老师这种从科研项目获利。我在想,是不是这个国家其实早已经默认了这个财富分配规则呢?”

    小宁思索:“如果不是,也不会一直被我们看到和经历。”

    石溪:“可是,这样会不会是对人的智力资源的浪费。如果分配制度明明白白,那么大家就会把比较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到做事情本身上。而现在这样,人们的脑力都被用到了如何捞钱上,到处都是私人交易,还有谁真在工作呢?”

    小宁:“你们王老师刚刚也说,存在即合理。可能,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层面上,我们无法避免。如果我们是做航天技术的、核武器那类,会不会干净些?”

    石溪:“无法避免,那你的意思是?”

    小宁:“咱就帮他一下,把这个项目往下推。这样,咱们就能看到里面到底有些什么私人交易,也能知道那些交易都是怎么进行的了。这样,咱们回国一趟,也算多了见识。”

    接下来,石溪在宝成负责这个小小的中试系统项目时,发现,在涉及到金钱的问题上,她根本就不需要去解释太多。她原以为自己需要费一番口舌去跟那些人解释,为什么700多万款项进来后,还要再通过一些方式分别转出去。但是真正操作的时候,所有人对此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最后,王老师买了一摞礼品卡,让石溪拿给宝成跟这个项目有关的一些人,以表谢意。至于邱董,王教授当然亲自跑到南京,送了些古玩字画类的送了过去。石溪自己,她一直坚持不把自己的银行帐号提供给王老师。于是王老师不得不亲自去找小宁。未得老婆同意,小宁当然也不能擅自做主。于是,小宁跟王老师建议,此事就此算了。今后王老师如果有什么大项目,可能跟小宁的专业有重叠的,提携提携自己就可以了。王老师后来果然没有食言,帮小宁拿到一个基金委重点项目子课题。

     

    此事圆满。



  • 发表时间:

    马来项目是一个挑战。资源如此不充足,要拿下,还要做好,该怎么办?跟老冯那次毫无收获的谈话后,石溪抽了一个周末回到上海,她让自己离开宝成2天,冷静下来想一想。

    看着厨房里,对着菜谱忙来忙去的小宁,石溪感到了踏实的烟火气。

    晚饭后,小宁建议去夜市走一走。人声鼎沸的地方,石溪并不喜欢。不过,这个时刻,她愿意迁就小宁。

    小宁:“这里,有没有让你感到现世安稳?”

    石溪看了看周边:“挺奇怪的,这个热闹的地方,看起来忙忙乱乱的,却让人觉得踏实,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宁:“烟火气吧。”

    石溪:“我的问题是,为什么烟火气让人感觉踏实呢?”

    她看着周边的各种忙乱,想了一小会儿,对小宁说:“我想到了。”

    小宁好奇地看着她。

    石溪:“因为,这个地方,所见即所得。所有你看到的听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背后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隐秘的目的。你看,那个在宰鱼的大妈,杀完鱼,肯定就是做熟给客人吃,然后收钱,就这样。还有,那边卖小孩子玩具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件事情就完成了。这些活动,不像是我在宝成或是你在大学的经历,我们两个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很多都未必是真实的状况。甚至,可能有些事情,我们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小宁:“是啊,比如高教授给我的那个小项目,不会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溪:“小宁,我觉得你这个人就是很真实很踏实的一个所见即所得的样子,让人心安。”

    小宁伸手,牵着石溪的手,慢慢往前走着。

    小宁内心满是喜悦。

     

    石溪:“我最近有个项目,在马来西亚。可是,我不认为宝成有能力做这个项目。”

    小宁:“那宝成是用什么方式拿到的呢?”

    石溪:“其实还没有最后拿到,细节我就不说了。目前,我是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步,必须要往下走,可是又全无头绪。”

    小宁:“宝成对项目的判断是怎样的呢?”

    石溪:“我不认为宝成对项目有清晰的判断,前期交流一团糟,宝成总经理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个项目对于他们而言太难了。”

    小宁:“所以他们让你来做?”

    石溪:“这样大的,3千万多美元的工程项目,不可能只靠一个人的。如果他们认为我一个人能搞定,那么只有三种解释。一他们把我当成上帝了,二他们要用这个项目来陷害我,三他们完全没有专业判断的能力。”

    石溪没有觉察到,她说话已经很有Larry的风格了。

    小宁:“那你打算怎么办?”

    石溪:“我不知道。”

    小宁陷入思考。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对石溪说:“乔治总是说要借力打力,他这两天还跑北京去找他当年的一个师兄了,说那个师兄有些关系帮他找些业务。所以,我想,你原先的公司Beck,能不能提供协助?”

    石溪心里一亮:“倒是个可能,小宁,这还真可能是个办法。”

    小宁:“比如,Beck在马来有没有分公司呢?”

    石溪掏出手机,快速查看一下,Beck在马来没有设置分公司,但是在新加坡有一个30人左右的办公室。

    石溪:“我估计马来的项目工期应该是1年半左右。如果我向新加坡Beck那边借用5个人,使用他们18个月,50万美元咨询费应该够了。小宁,我们现在就回去,我让Larry帮忙,跟新加坡分公司联系上。”

    小宁:“这样宝成要少挣50万美元了?”

    石溪一笑:“傻瓜,这是个3千万的项目,说服客户多预算50万,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她推着小宁转了个身,两人返回家里。

     

    Larry协助下,石溪跟Beck在新加坡的区域经理建立了联系,真正启动了项目前期的尽职调查和初步设计工作。很快,石溪和肖聪带着一个翻译,如期飞往马来西亚,与客户会面。Beck作为宝成的subcontractor,也参与了会谈,并与宝成签订合同。一切如期,顺利签约。

     

    签约完成后,其他人先行离开,石溪一个人去新加坡看流铭。

     

    在去墓园的出租车上,石溪听到一首旋律优美的歌曲。

     

    “拥抱那一刻答应我

    在我离开后好好生活

    这幸福的每一秒钟多残忍

    短暂的十分钟存放一生”

     

    她忍不住问司机:“请问这首歌是什么名字?”

    司机:“是大陆的一首歌,一辈子的10分钟。”

    石溪:“听起来是很忧伤的一个故事。可不可以跟我说说?”

    司机:“这首歌取材于苏联拍摄的一部关于二战中卫国战争的电影,叫做士兵之歌。故事说的是一名19岁的通讯兵阿廖沙,因为偶然打掉了德寇两辆坦克,获准6天假期,回家看望母亲。在回家途中,他遇到一个姑娘舒拉,两人一见钟情。但是只能相聚短短的时间。最后,阿廖沙回到家,但是时间不多,他需要立刻返回部队,所以只站在田头,与母亲说了10分钟的话,就匆匆而别。她只能默然地目送儿子再赴战场,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

    石溪:“那么,舒拉也是一样,跟自己的爱人从相识到分开,也只有短短的一点时间。”

    司机:“是啊,人生很多事情,就是如此。一瞬间后,就是永恒。”

     

    石溪立在流铭的墓碑前,很久很久。

    第二天,石溪飞回上海。在机场,看到小宁,她主动地去抱了抱他。她的笑告诉小宁,马来项目顺利拿下。


     


  • 发表时间:

    石溪跟执行马来项目的三个人都见了面,并拿到全部项目资料,包括前期的emaill来往。了解愈多,她心里愈发沉重。先前的兴奋感一丝一丝消退了。

    这三个年轻人,无论是技术还是经验都明显欠缺。一个是两年前硕士毕业后加入宝成的,做过3个南京本地的小项目。还有一位其实是英语专业,在项目中承担的多是翻译职能。第三个工作时间久一些,本科毕业后先是在一家美国空调公司做了1年多,3年前加入宝成市场部,负责江苏市场。

    他们对新的挑战兴奋,也努力工作。可是,对于这样的项目该如何进行沟通以明确客户需求方面,显得极为吃力。那些来自客户和韩国公司的长长的email,基本上都是对方在自说自话,宝成这边几乎没有回应,沟通非常无效。石溪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毫无项目能力的3人团队,即便加上她自己,能应付接下来的设计、采购、施工中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吗?甚至,石溪刚刚查询到,马来政府对于承担这样的政府项目的公司,其实有着多方面的资格要求和审核,这些最基本的问题,宝成迄今没有落实。如此重要的问题被搁置到现在,石溪感到万分诧异。因此,她对于肖聪提到的,很快要跟客户签约之事深感困惑。

    石溪列出一个签约之前要做的事情的清单。她看着那个长长的列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如此规模的项目,即便在Beck,都需要Larry亲自带领一个精干的、至少5个人的项目组,才可能做好。单单是大量的设计计算,就能让两个她自己这样的工程师忙死。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带着3个完全没有海外项目经验的年轻人。甚至,这些年轻人,连基本的英文查询能力也没有。而他们目前的阅读能力,完全无法应付大量的阅读需求。至于他们先前通过翻译进行的书面交流之低效,则让石溪对于未来要进行的频繁的英文沟通也忧心忡忡。

    至于肖聪,石溪最初跟肖聪就项目聊过两次后,就已经清楚意识到肖聪的实际项目经验几乎为零。她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专业公司的总经理竟然连最基本的项目常识都没有,她清楚的是,这个项目的种种问题,肖聪非但理解不了,甚至,即便把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告诉他,他也只会完全迷茫,不可能提供任何协助。

    石溪认为自己需要帮手。

    她推开了老冯办公室。

    石溪:“肖聪负责的海外项目,不好办。”

    老冯意外:“是吗?之前肖聪跟董事长说,都快签约了呢”

    石溪:“我把之前他们的email全部都看完了,我不认为目前到了快签约的地步。对方半年前对宝成提出的各种问题,迄今没有得到答复。甚至上周的一份邮件里,对方第三次追问有关宝成在马来做项目的资质问题,我方仍然没有回复。我感觉,倘若不是那家韩国公司在中间协调,客户未必会如此耐心到现在。”
    老冯:“邮件里有提到签约的计划了吗?”

    石溪:“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签约字眼。这样一个三千万美元的项目,如果我是客户,在关键的问题上没有核实清楚之前,不可能签约的。”

    老冯:“所以,你找我是?”

    石溪:“是需要你的帮助。”

    老冯:“抱歉啊,这个是肖聪的项目,所以我也不好插手。你凡事多跟总经理商量。”

    石溪:“老冯,你既然技术出身,先前做过项目,你应该了解肖聪的专业能力吧?”

    老冯:“这话不好说啊。”

    石溪决定逼一逼老冯:“那就是你并不认可他的能力,对吗?”

    老冯:“肖聪嘛,邱董喜欢他的忠心,所以他一个项目没有做过就被一再提拔。”

    石溪:“宝成目前所处这个行业,对于专业能力要求相当强。除了超大规模的企业,其它欧美类似规模的公司,管理人员都是一步一步从基层做项目开始,逐渐上升的。我真是很难想象,一个对行业甚至公司管理完全没有基本概念的人,该如何领导一个专业性这么强的公司?”

    老冯:“国内拿项目和做项目,跟国外方式不一样嘛。”

    老冯心想,邱董要的就是一条听话的狗而已,懂不懂项目邱董才不管呢。

    石溪:“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是,如果全然无知,又怎么对下属的工作进行评估?公司人事安排的依据又是什么?”

    石溪想起来LarryLarry对人的使用和判断总是精准而老道,对项目执行过程中各个环节都经验丰富。

    老冯:“石溪啊,你还是得多了解一下国内文化啊。国内公司,上下级关系里头,人情的成分多些而业务居其次。”

    石溪:“所以,我现在做项目,时常觉得无奈。因为事情进行的阻力总是来自宝成内部,反倒客户和韩国公司那边沟通容易很多。而那些阻力,有些明明是通过沟通就可以解决的,但又总是复杂得莫名其妙,感觉就像是在跟猪打架。打完了,问题也解决不了。你自己落得一身脏,猪却无所谓。”

    老冯:“这些事,肖聪肯定没法帮助你。他不懂项目不懂技术不懂管理,这个我清楚。”

    石溪:“可是,撇开这个马来项目不说。一个不懂项目和技术的总经理,他如何理解行业发展,如何规划公司发展,甚至在大项目上如何做决定呢?”

    老冯:”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公司这些年发展不大,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在排挤他了吧。他啊,除了会拍邱董马屁,别的就什么也不懂了。以前有两次,还真是因为他无能,被公司一些人陷害也不知道,结果丢了大项目,邱董差点要开除他呢。”

     

    跟老冯聊得越多,她越迷惑。不过,好在肖聪仅仅是专业能力不足,他有极其明显的韧性和旁人很少具备的忍耐力,石溪欣赏肖聪的这些特质。

     

    石溪:“不管怎么样,宝成上上下下,你是最适合领导这个项目的人。”

    老冯没有料到石溪会提出这个要求。老冯深知,肖聪通过各样渠道与那家韩国公司建立上联系,并以协助韩国公司在华发展为筹码,得到这个马来项目的渠道,并铁了心不惜代价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可能是为了迎合邱董这些年一直念叨的”宝成走向世界“的口号,更可能是为公司上市充实材料。老冯也知道,肖聪自从硕士毕业跟了邱董后,整日里忙的都是引入新资本开发新市场这些事情,从来并没有踏踏实实做过一个工程项目,加上公司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们都已分属其他各个副总旗下,没人给肖聪出谋划策,所以肖聪没有对项目形成准确的判断和控制,也是意料之中的。

    看老冯没有出声,石溪拿出她做的项目执行计划,清单上列出了一条一条分解好的任务,预计要花费的时间、预期进度等内容。然后,她继续对老冯说:“老冯,你得参加并领导这个项目。否则,这么多的工作没法完成。”

    老冯:“说来听听。”

    石溪:“老冯,你是公司唯一曾经做过海外项目的人,有经验。第二,你在西北访问学者过一年多,英文交流比公司任何人都好。第三,你目前的职位,能够调动公司的各种资源,以组建合适的项目团队。你可能还不知道,肖聪目前使用的三个年轻人,从经验和语言能力上,都远不能胜任这个项目,我们需要更合适的人加入。否则,我甚至无法确保能否成功签约,我从客户邮件中看到,马来有一家公司也在争取这个项目,而且,看起来那家公司跟客户的交流有效很多。”

     

    老冯这才明白这所谓的海外项目的真实状况了。可是,肖聪究竟是不知道这个项目如此尴尬的状况,还是他虽然自己知道,但对外一直在跟邱董粉饰呢?

    老冯边快速在心里盘,边跟石溪打太极:“我真是没有想到,这个项目目前是这个状况。总经理知道吗?”

    石溪:“我还没有跟他说。我打算在向他汇报这个项目之前,跟你这个技术负责人聊聊,确定一个可执行的方案,包括项目团队人员的调整。”

    老冯:“你的意思是?”

    石溪:“不仅仅是进入,你得挑起来这个项目,我做第二负责人。同时,你在公司内部物色至少2位有技术背景而且英文能力可以交流的人选,进入项目。否则,按照目前的状况,这个项目能不能拿下来都是问题。”

    老冯面色显得很为难:“石溪啊,我理解你的提议。可是咱们现在刚刚跟振华签约,研发中心的建立我得盯着啊,而且,邱董对我的工作也有些其它安排,这个海外项目我实在分身乏术。再说,宝成内部有些政治,这是肖聪的项目,他不会乐意我加入的。”

    如果说跟振华的合作,让石溪隐隐感到老冯的油滑,那么马来项目这次,老冯的“片叶不沾身”的生存态度愈发明显。老冯的置身事外,让石溪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point of no return。这一个个方方面面都毫无项目能力的3人团队,除了她自己,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用英文与客户进行有效的交流。这样一个团队,能把项目拿下来并执行好吗?这样的局面,如同陷阱,她跳还是不跳?如果硬跳,除非奇迹出现,否则这个项目即便勉强进行下去,预算和工期也会失控,那么最终所有的指责就会是她石溪。如果不跳呢?她实在不知道诺大的宝成,还有什么人有能力和意愿来做这个项目。

    思虑至此,石溪对于看起来阴沉的肖聪倒是生出一丝敬意。虽然肖聪的项目经验和能力明显不足,虽然宝成集团里那些副总都巴不得看他笑话,但是,他还是有勇气承担一些实实在在的项目,并努力往下推动。石溪心一横,决心无论如何,要跟肖聪联合,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并做好。



  • 发表时间:

    一天后,石溪来到肖聪的办公室。这是加入宝成后,石溪第一次走进那个有着厚重窗帘的屋子。虽说朝向楼道一侧的窗户有窗帘盖着,但朝外一侧,竟然毫无遮挡,任由阳光直入。肖聪的办公室,陈设简单,显得非常开阔,跟邱董那个深色调、摆满精雕细琢的实木家具的屋子完全不一样。

    面前的肖聪,虽年轻,但眼睛里充满了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阴郁感。他的眼睛里装了许多许多的东西,但是他又把握得很恰当,完全控制着自己的各种释放。无论是眼神、表情,还是言语,全都在牢牢控制下,得体地释放着他要释放出来的信息。仿佛一个背了重担走独木桥的人,一个闪失都不能有。

    这样的眼神,在中国的这些日子,石溪见到过不少。 

    那么,这个总经理,又是怎样一个人呢?他那复杂的眼神,想传达出什么给自己?


    肖聪:“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到今天,你和我才有机会单独会面。”

    石溪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开场白,回道:“我的工作内容一直没有太明确,汇报关系也不清楚。”

    肖聪暗想,风闻这两年从海外归来的高学历留学生们,回到国内后,比旁人甚至更加深谙这片土地上的规则。看来所传不虚。面前这个年轻的看似单纯的女子,被老冯推荐加入宝成后,一直都紧跟在董事长身边,获得的机会也是旁人梦寐以求的,眼看着在邱董那里一日红似一日。而自己,处心积虑了那么久,也就是最近一年,才成为邱董信任的左右手。

    他笑了笑:“别在意。我刚刚看了老冯转过来的你的简历,你很出色。”

    石溪:“谢谢。”

    肖聪:“所以,你对马来项目有兴趣?”

    石溪心中意外,居然这么短的开场白?自从她来到宝成,每次与人接触,大都是四六不着的寒暄、逢迎,让她在云里雾里煎熬,不知道那样的谈话要引向何处。肖聪这种直接进入具体工作安排的风格,让她惊喜。

    石溪:“想了解一下我是否合适介入?老冯说你是项目负责人。“

    肖聪:“对。这个项目是为吉隆坡设计并建成一套防洪系统,你有过类似经验吗?”

    石溪想了想,介绍了一个她自己做过的相关项目。

    肖聪:“那很好。我觉得你做马来项目很合适。”

    石溪:“目前项目是什么阶段呢?”

    肖聪:“其实我们还不算最终拿到了项目。预计下个月去吉隆坡一趟,跟客户最终就总包价格谈判并签合同。”

    石溪:“听起来这个项目是十拿九稳了。”

    肖聪笑:“应该是没有问题。防洪设备的控制系统是一家韩国供应商,这个是马来客户早已经确定下来的。我们之所以拿到这个项目,就是因为这家韩国供应商向进入中国市场,要寻求宝成协助。所以,韩国供应商把宝成推荐给了客户,我们才拿到总包。”

     

    石溪心里暗暗惊讶肖聪的坦诚,这些天,在宝成,即便是这么平实的叙述,她也几乎没有听到过。

    她问:“宝成目前的项目团队是什么情况?”

    肖聪:“目前是我在牵头,不过具体工作是三个很努力很出色的年轻人在做。我希望你能带着他们,做一个成功的项目。”

    石溪试探:“那么,你同意我进入项目了?”

    肖聪微笑点头,说:“你可以去找那三个年轻人聊聊,并要一些项目资料。”

    肖聪边说,边给其中一个人打了电话,告诉他去石溪办公室交流项目的事情。      

    石溪道谢离开,她觉得兴奋。她发现,肖聪很容易交流,没有早先自己感觉的或是老冯说的那么复杂。甚至,相比老冯或是宝成别的总监以上的,肖聪显得务实多了。

     

    肖聪看着石溪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

    朝着楼道一侧的厚重窗帘,落了下来。

     

    肖聪,36岁,出生并成长在江西省某县城,家境一般。南昌大学毕业后,到南京读研。虽说南京出国之风不如京沪两地,但他身边也有不少同学在争取出国。肖聪曾考虑过出国,可单单考试费加申请费加培养费,就是一大笔钱。他知道,自己的家庭供自己读书到现在,已属不容易,出国的话,这一大笔费用是无论如何凑不出来的。所以,他决定硕士毕业后就工作挣钱。至于人生里头的其它选项,都是奢侈品,与自己毫无关系。他仔细计算过,自己这个行业,是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比不得信息产业,如果走技术路线,即便是到退休,在南京这个城市,年收入也不过十多万。所以,他从毕业之初,就没有打算像他那些同学那样,去设计院画图,他的第一份工作,选择了一家名声在外的通讯公司。

    可是,工作头两年并不顺利。一向沉默寡言的他,永远都没有办法向其他人那样侃侃而谈,而且,他并不太清楚该怎么包装自己。加上他既无家庭背景,自身又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形象也普通,在国内一众人群中不过泯泯然而已。所以,碰了几次壁后,他给自己定下一个策略:他要物色一个有能力、的善于打拼的人去跟随。

    很快他就找到一个年长他两岁的大哥,姓王,从本科到博士,都是复旦的。王博士的履历在国内的就业市场是足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因此,肖聪跟着王博士,到了上海,随着王博士加入上海一家规模不错的公司,做技术销售。再后来,机缘巧合,王博士遇到正在图谋发展的邱董,被邱董盛情邀请加盟宝成。肖聪也就随着王博士进入宝成。一年后,王博士因为无法忍受宝成的“乌烟瘴气”,决定离开。当然,王博士以为一直忠心自己的肖聪会继续跟随自己。王博士没有料到的是,那个时候的肖聪,已经给自己物色了一个新的带头大哥来追随,这个新大哥就是邱董。

    肖聪迄今还记得,当年王博士在最终相信自己不会随他离开宝成时,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模样。从几年前遇到王博士之初,肖聪就把获得王博士的信任当成了自己首要任务,让王博士相信他会无条件追随他一生。可是,在宝成时,肖聪愈发明确地意识到,王博士希望能有一个平台发挥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能力。但是,专业不是他肖聪的目的,他自己只想有份稳定的工作,挣一些钱,让生活不再那么辛苦。自从开始工作,接触到社会上各样的光怪陆离之后,他对金钱有着极度的渴望。这种渴望,可能是来源于他在成长过程中的匮乏感,也可能是源于他观察到的种种拜金的、笑贫不笑娼的现象。无论是何种驱动力,他知道,有着广泛社会关系并已经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邱董,是一个远比王博士更适合自己追随的人。在肖聪视野可及的范围内,邱董的财力和花钱的奢侈令他感到震撼。

    王博士决定离开时的宝成,正处于谋求大发展的重大转型期。肖聪敏锐地看到,那些早先跟着邱董打天下的弟兄,因为眼光和视野的局限,逐渐落后于时代。那群弟兄虽然表面闹腾得厉害,但其实一个一个正在被邱董以各种方式闲置。那些在公司内部或是当地有着稳固的关系链的,给个副总的职位。没有太多使用价值但是可能手握邱董把柄的,则成了邱董在集团下设置的各个或挣钱或不挣钱的小公司的小头目,那些小公司跟宝成的主营业务完全不相干。如果说在宝成早期,邱董跟那些人是相互扶持相互依存的话,那么到了后来,他们之间就渐渐变成了相互制约和相互遏制的关系。

    肖聪知道,邱董是个有着巨大野心和抱负的人,他需要一个聪明人人来协助自己实现野心。同时,这个人不能跟宝成的老人有太多关联或交情,这样邱董需要调整一些局面的时候,这个人可以发挥作用。所以,在那个关键时刻,肖聪明确地向邱董表达了自己的忠心。邱董也就开始对这个以前自己没有太注意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委以重任。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肖聪从跟随王博士进入宝成,一直都在为实现自己的目的做出正确的决定。只是,他还是有一个软肋,那就是,他对于这个行业的市场发展、技术沿革、项目运作、公司内部上上下下人员能力的判断和使用,以及这类专业性比较强的公司的各种管理,几乎完全无知。邱董对他一再提拔,自然完全是出于政治的考量,所以,即便公司里对于肖聪能力不足的声音沸沸扬扬,邱董从来都是一笑了之。肖聪感到,邱董甚至是有意在物色一个没有什么实际的能力和背景的人,放在总经理的位置上,这样便于邱董对他形成牢牢的控制,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公司内部的一些矛盾转嫁到自己身上,平息一些纷争,不至于对邱董的利益带来威胁。毕竟,宝成这样的公司,事无巨细,最终的决定权永远都在邱董手里。

    石溪是老冯引荐给邱董事长的。而老冯,由于加入宝成的时间不算太久,因此,在宝成的政治斗争中,老冯是唯一一个跟他一样,游离于各个利益小集团之外的高管。其他几个从邱董创业开始就跟随邱董的副总,至今没有谁拉老冯进入自己的小集团的。当然,也可能是老冯技术出身,有些清高,自己不愿意介入政治,肖聪还不清楚具体的因由。但无论如何,老冯在肖聪的眼中,是个潜在的,有可能争取过来的盟友。现在老冯把邱董看好的石溪推荐给自己使用,在肖聪看来,是老冯向自己示好的表现。



  • 发表时间:

    老冯办公室里,石溪在他对面坐着,等老冯完成一封邮件。

    老冯边敲着email,边盘算。

    跟振华合作的想法,是一年前,老冯刚刚回国不久,邱董就提出来的,并且要求老冯作为负责技术的副总挑头此事。老冯跟振华有关人等接触了几次后,发现名校就是名校,对于宝成这样的民企显得不理不睬的。老冯自己不过是湖南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的,也摸不准名校的脾气,对于是否能促成合作有些忐忑。如果这事弄砸了,邱董岂不是要埋怨到自己头上了?刚好,种种机缘下,石溪及时加入了宝成,所以老冯就迫不及待地把石溪拉进这件事。老冯想的是:如果石溪最终搞不成功,老冯就把责任推到石溪身上;如果搞成了,毕竟石溪是他的关系进来的,而且眼下在院企合作这件事情上,也算是他的下级,那么这事也就是老冯的功劳了。

    与振华合作的事情敲定后,老冯曾经去找过一次邱董,一是探一探这次合作的底细,二是想借机向邱董邀功。

    老冯从邱董的口气里,知道邱董对石溪的工作十分欣赏。当然邱董也提到石溪对于国情的不熟悉,让老冯多给石溪讲一讲。关于石溪下一步的工作,邱董并没有说太多,只是提到希望石溪作为董事长助理的功能能够发挥充分。所以,老冯不太清楚,邱董到底想怎么使用石溪,只是作为花瓶摆在自己身边,用用她的光环吗?当然,老邱也知道,这样的光环,对于宝成这样的企业来讲,是非常重要的。政府要把项目给宝成,除了暗里要有稳固的利益结合体,明里也需要宝成保持一个光鲜的形象。只是,帮助宝成塑造形象,是邱董对石溪唯一的期望吗?老冯说不准。

     

    石溪过去这一个星期,已经跟自己说了两次了,都提到希望能承担工程项目。她甚至说她很不喜欢董事长助理的名头,想从一名最普通的工程师开始,从事具体的项目工作,并一步一步推动项目进度直至完成和交接,以此了解国内做项目的方式。老冯深知,宝成的项目,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暗流涌动到何种地步。毕竟动辄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工程,任何一个采购单的背后,都关联着不为人知的私人交易。再者,宝成的那些项目,几乎都被宝成的几个小势力团体牢牢把持着,连自己和肖聪都踏不进去脚,邱董会不会想让石溪介入呢?如果介入,那么介入程度多深呢?相关的那些事情,邱董会不会想让石溪了解呢,老冯吃不准。因此,老冯一直跟石溪打着太极。

    今天,石溪再次出现在老冯面前。她看起来是铁了心要跟他要个说法了,可是邱董的想法他还没有摸透,他该怎么办呢?

    石溪说:“老冯你知道我是技术出身做事情的,务虚这些工作,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配合着做做,不过,如果全是务虚的话,我觉得自己就废掉了。”

    老冯:“我理解啊。我自己也是技术出身,我知道只有通过做项目才能提高我们自己的技术能力。只是,后来走上领导岗位后,很多项目就没时间亲自去做了。唉,也是无奈啊。”

    老冯心想,您小姐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普通工程师?开什么玩笑。天天朝九晚五跟设计室画图儿算数儿的,上下班打卡,每个月不过56千,做得久的也不过1万多些。你石溪的待遇,只做工程师,邱董哪里会乐意?

    石溪:“加入宝成之前,你不是提到过有个海外项目吗?”

     

    老冯脑子灵光一现,对啊,他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呢?那是总经理肖聪负责的一个项目。肖聪这人,在公司里头爹不亲娘不爱的,整天阴着一张脸。公司里的几个固定的势力团体,肖聪哪个都不属于,几乎没有办法象其它人那样从项目里头揩油水,这些年一直拿着死工资。好处没有,反而还因为占据总经理的职位,成了个靶子。宝成的几个高管,背地里跟邱董说了不知道多少肖聪的坏话,甚至有2次项目出岔子,邱董差点要狠心把肖聪拿下。只是权衡再三后,邱董又改了主意。

    干脆把石溪丢给肖聪。刚好肖聪不是也需要人进入那个海外项目吗?整个宝成,没有人比石溪更适合做那个项目了。至于她要怎么介入项目,就由肖聪决定好了。这样,一不得罪石溪,二不得罪邱董,三还卖了个人情给肖聪。如果肖聪用石溪用得不合适,惹了邱董,也跟他老冯无关。

    于是老冯回答:“是啊,那个项目全公司上下,你最合适做项目经理了。不过,那是总经理直接负责的项目,需要总经理同意你才能进去。”

    石溪:“总经理,就是你先前跟我说的肖聪?我只跟他在机场见过一次,到现在还没跟他面对面聊过呢。”

    老冯:“没事。我一会儿就去跟肖聪说一下,然后你跟他聊聊,你看怎么样?”

    石溪一乐:“那太好了,多谢老冯了。”

     

    心里,石溪有非常多疑惑。项目是公司的,老冯是技术负责人,也号称是公司里唯一有过海外项目经验的,老冯为什么不介入肖聪的项目?甚至,加入宝成后,石溪隐隐约约发现,老冯看起来似乎每一个公司项目都有参与,可是,实际上又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司项目上承担明确的功能。老冯在公司,到底是怎样一个角色?至于总经理肖聪,在石溪感觉里头,应该是考虑战略和发展问题的,肖聪怎么还有空直接管理具体的项目?各样问题,让她再一次迷惑。无论如何,眼下,有个真正的工程项目来做,是她的期望。至于其它的,她决定,就像王老师说的,慢慢看慢慢了解吧。

     


  • 发表时间:

    其实,石溪也不比小宁多明白多少。

    到宝成工作快半年了,每日里在她眼前上演的一幕一幕,她哪怕极力去变换着立场试图理解,仍然不可名状。几年前乔治嘴巴里的稀奇的老冯,到了今天,竟然成了宝成上上下下最不稀奇,最容易交流的一个了。至于别的人,那些人的脑力,在她看来是非常灵动的,在交谈中转动得飞快。各种会议上,那些人的态度,在她看来也是诚恳的,全心为公司利益负责的。他们似乎都有些想法,似乎也都有些行动。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把那些人的言行关联到一起看出来个门道。甚至,哪怕是同一个人,今天的言行和明天的言行,她也关联不起来。整个公司仿佛就是一盘散沙,每个人也是一盘散沙的感觉,她先前积累的工作经验,在这里,如同一颗大树被连根拔起,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做什么。

    可是偏偏这样的公司有项目持续地进来。只是,那些项目究竟是怎么计划和执行和交接的,她全然不清楚。她试图去跟一些人了解,但由于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别人对她和气也和气,她总是无法切实地进入项目。她所有的工作,都是邱董安排的一些会面,各种各样的会面,跟官员、学术界、寻求合作的外企,甚至有一次,她还接待了Beck驻沪的主管Michael。可是,Michael想知道的宝成“海外项目”,她也同样一无所知。很多时候,她自己都不清楚那些会面到底要指向何处,似乎就是聊聊天,吃吃饭,最多签一个意向合同或是备忘录类的东西。

     

    一个周末,小宁到南京探望她的时候,她跟小宁说:“我在想,可能宝成不适合我,我想离开这里。”

    小宁有些意外:“为什么呢?你在那边不是挺被你们董事长器重的吗?”

    石溪:“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骗子,做的事情就是在骗人,而且还要用专业的语言去包装骗人的话。”

    小宁:“你是说宝成跟振华合作的事?”

    石溪:“别说什么合作,就是振华大学卖牌子。大牌子贵,宝成买不起,最后买了个小牌子。”

    小宁:“你要是高兴,不干也成。你回来我还高兴呢。不过,你要想好,真辞职的话,你会高兴些吗?”

    石溪:“反正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我会疯掉。”

    小宁:“你到宝成后,做的事情都是务虚的性质。要不然你看看能不能去做一件真正的工程项目,有技术有工艺有产品那种。”

     

    石溪:“我也介入过几个,可是,太多现象在我看来完全无法理解。举一个例子,宝成有个自己运行的污水厂,最近有些问题发生。其实几个星期前,刚有一些预兆出现的时候,简单调整一下运行方式也就解决了。可是我跟那个污水厂的厂长了解后发现,他并不想解决问题。他承认有些不太好的迹象,但他觉得那是个小事情,不用人为纠正,过几天自己就会变好。几天后,我问厂里负责监测的技术员,发现问题更明显了,可是,技术员说,厂长还是什么都不做。”

    小宁:“奇怪。”

    石溪:“更奇怪的还在后头。我忍不住,去找宝成集团总部分管污水厂运行的那个王副总,建议立刻采取措施,在事情恶化之前解决问题。结果发现,王副总居然早几天就知道这事了。”

    小宁:“他怎么知道的?”

    石溪:“他说污水厂厂长已经跟他汇报问题了,他还说这事不大,不用担心。于是,我就跑到厂里一趟,结果发现,问题已经有恶化现象了,排水口已经有鱼类尸体。要纠正的话,除了运行方式改变,还要投加一些化学药品才行。”

    小宁:“他们什么态度?”

    石溪:“还是什么都不做。直到又过了几天,周一下午开邱董在场的高管例会的时候,王副总终于提到宝成有个污水厂出问题了,他说问题比较麻烦,可能要花不少钱解决,而且弄不好环保局就会来找麻烦。王副总当着大家的面,用免提给污水厂厂长打电话,电话里,厂长显得很着急,说排水口周边的河水水质恶化严重,附近已经有居民投诉到环保局了。”

    小宁:“这就是小病不治,拖成了大病。”

    石溪:“问题不是他们因为无知而拖延,问题是在我看来,他们是有意拖延。”

    小宁:“那是为什么?”

    石溪:“我就是不明白啊,一头雾水的。”

    小宁:“然后呢,他们还是什么都不做吗?”

    石溪摇摇头:“电话之后,王副总当场就立刻派了他手下的一名工程师去现场解决问题了。听说一个星期后问题就得到了控制,水质不再继续恶化。为此,王副总还专门带着那个工程师去跟邱董聊了聊,邱董很欣赏那个工程师呢。”

     

    小宁心头一动,他盯着石溪。

    石溪:“你,怎么了?“

    小宁:“听过扁鹊论医术的故事吗?有一次,魏文王问扁鹊,你们家兄弟三人,哪一个医术最高?扁鹊回答说,长兄最高,仲兄次之,我最差。魏文王不解,问他,可是为什么你的名气最大?你能说明白一些吗?

    “扁鹊回答说,我长兄治病,是在病症还未表现之时就把病治好了,所以他的医术只有我们家人才知道,他的名气根本传不出去。我仲兄治病,是在病情初起时就把病人治好了,一般人以为病人得的只是小病,所以他的名气也不大,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我扁鹊治病,是在病情严重后才治,别人见我割肉切骨,动作颇大,就认为我医术很高明,我也因此而闻名于天下。其实,比起我长兄与仲兄来,我的医术是最差的。”

    石溪恍然大悟:“所以,那个厂长还有王副总,是早就存了心要把小问题变成大问题啊。”

    小宁:“是啊,这样才能显示出那些人救命于危难之中,你们邱董才能留下深刻印象。”

    石溪:“看来,那个王副总推荐的处理问题的工程师接下来要被提拔了。”

     

    想到这里,过去这几个月在宝成经历的种种费解的事情,好几件在石溪的脑子里都突然清晰了起来。她对小宁说:“在美国工作的时候,感觉公司里悄无声息的,所有事情都在良性运转,其实是因为无数的小问题在苗头刚刚出来的时候就被发现,然后被及时处理了。而在中国,我时常觉着自己在看一幕一幕的戏剧,似乎公司永远都在面临大的挑战,或者是前所未遇的难题。早先我以为是宝成的人缺乏经验或是知识不足影响到判断力,现在想来,并非都如此。有些时候还真是存心要这么做,以在董事长面前显示自己啊。”

    小宁:“这就是人心的算计。”

    石溪:“我不想继续在宝成做了。”

     

    石溪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仿佛是流铭在跟她说话:“如果是上帝带你回到了中国,那么,就去经历那里的一切吧。哪怕是不公、邪恶、失败,也去经历,那么你就能更多地理解公义、良善、和成功。”

    与此同时,小宁说:“我还是建议,去找一个实实在在的项目,你去负责执行,怎样?”

    她点了点头。



  • 发表时间:

    小宁回国快两年了,可似乎永远无法融入学校以及系上的各样圈子。他不知道该怎样取悦别人,不清楚那些政治到底在如何一出出地上演着,甚至连谁跟谁走得近离得远都不太清楚。他总觉得,虽说自己学术生涯刚刚开始,独立研究能力还没被证实,跟那些被国家高调引入的大千人们没法儿比,因此也不期望熊熊资源从天而降,砸到自己头上。但是,但是,跟这个大学的这个系的同事相比,自己学术能力也是数一数二了。他一厢情愿着,希望一靠不得罪人,二靠闭门造车做研究,多发几篇好文章一鸣惊人。可是,楞就是无论自己怎么不去生事,怎么闷声不吭努力工作,看起来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似乎越来越小了。虽说每日里琢磨他那些课题是真快乐,眼看那个不学无术的陈金水明目张胆找自己麻烦,也真恼火。

     

    石溪上周在南京时,有一次电话里,他觉得小宁有些事儿欲言又止。后来自己诸事繁忙,一直没有来得及好好问问。这个周末返回上海,她打算多陪陪小宁,问问清楚。

    “陈金水现在开始没事找事了”,晚饭后,石溪和小宁例行去家附近的江边公园散步。

    石溪闭了下眼睛,又是这个陈金水。

    “是你上次提到的仪器共用的事情吗?他还是霸占着,自己不用,也不给你用?” 石溪问。

    小宁:“唉,那事儿还没弄清楚呢,现在又出来个事儿。系里有几台设备,是学校经费买的。这几台设备常年连续运行,在一个工厂里采集一些数据。那些数据,系里也说过,是共用的,系里的老师都可以用。只是,陈金水到系上后,那几台设备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托给他的研究组负责维护着了。系里要求,他必须定期上传数据到系服务器备份,供全系老师使用。现在,我有篇文章想加些数据,发现陈金水早在一年前就没有备份数据了。”

    石溪:“跟他要呢?”

    小宁:“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

    石溪:“他不是还在贪图你的文章吗?居然已经这么不配合了?”

    小宁:“他后来又提了两次文章的事情,我都搪塞过去了。”

    石溪:“所以,他对你的文章挂名也不指望了,所以态度就变了。”

    小宁:“嗯,好像他最近跟一个加拿大什么学校的华人教授联系特别多,那人发文章都挂陈金水的名字呢。”

    石溪:“哦,那人为什么给陈金水这个好处呢?”

    小宁:“听说陈金水和院长正在给那个加拿大华人教授申请一个什么学者的头衔,拿到的话,有二百多万的资助还有一些住房和薪资的补贴。”

    石溪:“哦,原来如此啊。”

    小宁苦着脸:“所以目前陈金水虽然没有公开撕破脸,但是总是无事生非胡乱找我的碴儿。”

    看小宁不高兴,石溪存心让他开开心,就拉着声调儿说:“唉,他也算是海归了,海归何苦为难海归呢。”

    小宁一乐,扭头。看着身边调皮的她,他心下一阵轻松,骤然间仿佛一切全都不是事儿了。

    石溪:“陈金水如此霸道,巧取豪夺,有谁在给他撑腰呢?”

    小宁想了想:“最大可能就是院长。院长自己就不是一个学术型的人,招我回来原本也是为完成海归人数的任务指标。他自己喜欢的倒可能是陈金水那种做事没有原则和底线的人。”

    石溪:“你们院里那公司,有盈利吗?利益怎么分配的?”

    小宁:“不知道。”

     

    在宝成工作也有阵子了,石溪对于国内的万千气象,开始有些感受。她感慨:“我爸前两天电话里还说,很多人,在丛林社会生活久了,嗅觉非常灵敏。他们不看长远的合作,也没有什么道德规范约束,价值观这样的词汇对他们而言就是笑话。他们精于算计,所看所想,就是近期、甚至是眼前利益的交换。看起来,陈金水就是这样的人,当年他在国外跟人交流都成问题,现在如鱼得水的,他真是很适合在中国生活。”

    小宁也感慨:“是啊,国内这样的人太多了啊。怎么对付他们呢?”

    石溪想了想,反问:“是啊,怎么应对呢?”

    石溪眼前出现佩佩、流铭,还有老冯的脸,她想起来那年在拉斯维加斯关于相对道德和绝对道德的讨论。

    小宁:“我也不知道啊。可惜我不是大千人回来那些,可能还是自己不够强吧。”

    石溪:“你也知道,有些大千人,包括我们认识的你先前在西北的一个老师,就是想借此挣些外快而已,根本没打算放弃国外职位。”

    小宁:“不过,看起来也有人是真回来的。”

    小宁提了两个名字,然后说:“听说他们的实验室每年上亿的经费呢。”

    石溪打趣:“眼红了?”

    小宁:“有点。不过,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的。”

    石溪想想:“可能,就是扰乱了正常的科研秩序吧。不过,如果没有国内host的急功近利,没有评价机制的混乱,就没有投机的那些千人的生存空间了。还是绝对和相对道德的道理。”

    小宁听石溪提到道德,心念一动:“上次给高教授的外甥安排工作,我总担心你心里过不去。”

    那件事情,石溪确实不愿意多想,包括此刻。虽说结果是好的,可是过程毕竟有些交换的性质,她说不清楚这种交换她该不该做。

    她没有接着小宁的话题说下去,她停下来,转身面向小宁:“小宁,有没有觉得,精于算计的人越来越多?算计的方式也越来越高明?”

    小宁看着石溪清澈的眼睛,他跟不上她的思路,不过,对于眼下这个问题,他倒是有些观察:“我发现,确实是这样的。”

    石溪:“我想,因为生存总是人最强大的本能,所以,可能人心天然地会对看到的负面的现象形成强烈的感觉。哪怕每经历10件好事才遇到1件坏事,但这1件坏事就足够在人心理掀起巨大的波浪,足以淹没另外9件好事形成的体会。”

    小宁:“所以人心更容易变坏?”

    石溪点了点头:“所以,在没有一个绝对道德标准的群体里,只有一条路,就是下坡路,并且下坡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石溪继续:“甚至,有些人,比如陈金水,说他想进行利益交换可能都是高估他了。他的做法和贪图心,比利益交换更低下,他其实就是要欺骗,甚至就是明着骗。找准一个可能的牺牲品,他就骗一下。如果他得逞了,那么就得到好处。如果没有得逞,那也无所谓。他会继续寻找下一个欺骗的机会。比如,他问你要双通讯作者那事儿。”

    石溪继续思索:“他现在跟你对抗,估计是他觉得你不会为他所用,他也难以在你身上贪图什么,或者,至少在他能看到的短期内,你身上没有他可贪图的,那么,他就本能地要限制你发展。你越失败,他就越高兴。对了,那些数据,你是非要不可吗?”

    小宁:“有的话,会让文章更完整。没有的话呢,我去找些别的数可能也行,就是要再花些时间。”

     

    石溪想,这类矛盾和冲突,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避免其发生。但是,这对小宁要求太高了。因为,这需要小宁一方面在单位内部了解那些人之间利益相互关联或者是相互牵制的关系,另一方面小宁也要通过包装自己,以某种方式进入那个利益网格。这两个条件小宁都不具备。再者,小宁的学术能力,虽然突出,但算是在刚刚容易引起别人嫉妒的范围,还没有到达别人无法嫉妒的地步。

    想到这里,石溪只好跟小宁说:“两手准备吧。你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数据充实你的文章。同时,陈金水把持的这批数,你看,是不是有可能让你组的学生,私底下去问陈金水的学生要过来?”

    小宁:“不好吧,这样文章发出来,陈金水看到,他那学生不是就遭殃了?”

    石溪:“你想得还真周到呢。”

    小宁扑哧一笑:“回国时间长了,有些是就想到了。”

    石溪:“那,找找看陈金水有没有快毕业离开的学生。到时候就算被他发现,他学生也不在他手下了。”

    小宁点头。

    石溪又一转念:“另一方面,你觉得你去找你们副系主任聊聊,他可能帮你吗?”

    小宁:“不好说。”

    石溪:“试试吧。尽量从你回国不久,资源什么的都不够,开展工作不容易讲。看他有没有可能帮你。反正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不管呗。对了,你们副系主任跟系主任关系怎样?”

    小宁:“不清楚,看起来还好。”

    石溪叹口气,如果小宁清楚的话,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状况。

     

    几天后,副系主任听完小宁陈述,当场大声批评陈金水那种心胸狭窄的行为。而且,立刻打电话给科技办,要求办公室主任拟定一个有关公共仪器和数据公开使用的规章制度。办公室主任当即表示,一定照办。过后小宁去落实此规章的拟定时,办公室主任跟小宁说,其实类似的制度早已经有了。

    小宁从主任那里拿来一份规章,再次上门找陈金水,陈金水简单直接跟刘小宁说:“你告去吧,你告谁我都不怕。”

    小宁气得浑身哆嗦,不知道为什么此人如此嚣张。好在,小宁手下一个学生办事机灵,把数据偷偷要回来了,这事也就搁下了。



  • 发表时间:

    距离上次跟高教授那次尴尬的会面已经两个多月了,小宁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一天下午,手机响起,小宁一看,居然是高教授。

    小宁:“高教授您好。”

    高教授:“刘教授啊,最近怎么样啊,忙不忙?”

    小宁意外,上次还叫我小刘的,怎么突然就改口成刘教授:“叫我小宁吧,高教授,我是晚辈。最近还好,反正就是瞎忙。”

    小宁学着旁人的架势寒喧着,心里猜度着对方来意。

    高教授:“好。小宁啊,上次在北京咱们见过面后,那个交通部的项目,又有了些改动。”

    小宁心想,跟我又没关系。不过,他嘴上回应说:“那么大的项目,涉及方方面面的,时常改动也正常啊。”

    高教授:“是这样的小宁,改了以后,我发现,我负责的这个子课题里,有一部分特别适合你做。”

    小宁的心狂跳,靠,都热乎地叫我小宁了,难道,天上真会掉馅饼?他极力保持冷静,说:“那太好了,多谢多谢高教授还想着我。”

    高教授:“我估摸一下,我这儿应该能分出来个100多万的经费给你。一会儿,我把相关的要求发个email给你,你补写个项目方案给我看看,怎么样啊?”

    小宁:“没问题,我收到后立即写。”

    高教授:“好,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小宁:“好的好的。”

    高教授:“我这儿还有一件事,私事,小宁,估计得靠你帮帮忙了。”

    小宁纳闷,自己能帮八杆子打不着的高教授什么事情呢?

    小宁:“您尽管说。”

    高教授:“我有个外甥,今年从东南大学硕士毕业,导师是于寒。我那外甥人挺聪明,现在正在找工作。我记得你上次提到说,你太太在宝成集团。我就想,你看能不能让你太太帮忙,给我外甥安排个宝成的面试?”

    小宁:“这应该没问题。东南大学是很好的学校,去宝成集团不觉得屈才就行。”

    高教授:“哪里哪里。宝成发展很好,听说很快要上市。我估计想进去的人很多吧?会不会不太好进?其实只要能安排个面试就行了,我那外甥能不能进去,就看他自己表现了。”

    小宁:“高教授你放心,这事儿我们能安排好。”

     

    小宁放下电话。依据他回国近2年的经历,他知道,并不是给这位外甥安排一场面试就足够让高教授撒给自己100多万研究经费的。那个外甥得是要顺顺利利拿到宝成的职位,他这个交易才能做成。

    他给石溪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他原比较忐忑,不知道石溪会不会答应他,没想到,石溪告诉他宝成到处都是关系户,那个外甥的背景听起来确实很合适,导师也是行业内很有名望的,所以石溪愿意帮忙。

    看过那个外甥的简历后,她觉得那小孩儿学业背景非常好,在宝成并不多见。于是跟小宁说:“新入职的年轻人,到公司设计部或是运营部还能学到些东西,到其它部门估计就要懒散掉了。你问问高教授,他希望进什么部门,我来安排面试。”

    又过了一个月,高教授的外甥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宝成的设计部。几乎同时,刘小宁签了一个150万的交通部项目合同。有了这个合同,小宁终于感到在系上有了些说话的底气。

    小宁给石溪电话,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小宁:“那个高教授,说话算话,分了150万经费给我了。”

    石溪:“能听出来,刘教授心情不错啊。”

    小宁:“总算是一笔像样的经费,我当然高兴了。”

     

    石溪语气一转:“假如,那个外甥的背景不适合,我们该怎么做?”

    小宁一愣,他不知道石溪又在进行什么脑力游戏了。

    石溪笑一下:“别紧张。”

    小宁:“是啊,如果不合适怎么办?就随便找个职位应付一下他舅舅?”

    石溪:“你觉得他舅舅会满意于随便一个职位?”

    小宁:“那怎么办?”

    石溪:“好了,逗你玩儿的。其实,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不适合用what if的思考方式去想。我刚刚问what if那个外甥不适合,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的。”

    小宁心下一松:“不太明白你说的话,不过,还好,高教授的外甥刚好是个不错的candidate,所以我们就不必内疚。”

    石溪:“那,what if有个更好的candidate,因此被外甥挤掉了呢?”

    小宁:“你不是说不应该使用what if的思考吗?”

    石溪:“接受力很不错啊,刘小宁。嗯,其实,我觉得,这个事情本质上,再次印证了我一个朋友说过的,他先前曾经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一个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

    小宁:“秘密?”

    石溪:“有一天,在你们西北的一个小花园里,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确实是有邪恶、不义、和不公正的存在。可是,他还能模模糊糊感到,这些邪恶会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所以,可能,那个外甥刚好就应该是适合的人选,这是由我们看不见的公义决定的。”

    小宁不太明白石溪的意思,当然更体会不到她那个规律的逻辑。

    石溪继续:“what if这种思考方式,假如不是纯粹逻辑和理性的推理,而是仅仅陷入了对某种可能性的臆测里,那么只会引发无端的焦虑,继而就是行为的失措。所以,我不赞同中国人说的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赞同耶稣说的一天的难处一天当,不要为明天忧虑。”

    小宁顺着她的思路去想:“无端的焦虑确实是个问题,带来不满足,然后为了得到满足什么都去做。”

    石溪:“可是,很快就会又不满足了,这是个evil cycle。”

    小宁想,但高教授这事,毕竟是个双赢的好事情,跟邪恶种种相去甚远。于是说:“总归还是让人高兴的双赢。”

    石溪:“嗯,我相信那笔研究经费,你会用好。”

     

    放下电话,石溪却无论如何还是高兴不起来。先前宝成跟振华的签约,带给她的不舒服一直没有完全消除。而这次,终究还是一个交易。虽说这个交易的结果还不错,一个背景出色的年轻人加入了宝成,小宁也因此获得他本该获得的经费,可是,即便用那个“看不见的公义”论,似乎还是说服不了她。“到底是思考的哪个环节有缺陷呢?”她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