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x Years In Between

    注册日期:2018-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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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突然就被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刷了一下眼睛。说是某地华人,贪图玉米的便宜,躯体横飞地在超市抢玉米,全然不顾及形象种种。


    一时间,各样说法铺天盖地,中心思想就是人穷得太久,为一点小便宜不择手段,简直是穷到骨子里头了,什么仁义廉耻都不顾了等等。无独有偶,类似的论述,换了副面纱,也出现在了让川普同学大开脏口的那本Unhinged里头。


    Omarosa,黑女,带着热情和无限憧憬为希拉里团队工作2年后,突然就被主子抛弃了。一系列策划之后,“意料之外” 接到川普团队邀请上船的电话。然后,Omarosa进行了一系列思考,or at least,那一团一团的字儿清清楚楚写在了书上,试图让读者相信,“我,有志气有理想有信念有头脑的Omarosa,是为了志气理想信念和被希拉里莫名抛弃的一口恶气加入川普团队的”。


    那几篇字儿,看得我,真是累得慌。


    只有一句看起来不累,因为,只有那一句是诚实的:As a girl who'd lived in extreme poverty, I equated wealth with security. (作为一个赤贫出身的女孩子,我认为财富就是安全感)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她还是为了一张paycheck加入了川普战队。


    那么,穷这个字,是不是解释了玉米事件?


    才怪。


    那么,玉米事件的问题在哪里?


    如果你是咨询类出身,我相信你对时间的价值会有无与伦比的敏感,一分钟,什么样的现场调查值1美元,什么样的计算值2美元,什么样的谈判值3美元,没人比你清楚。那么,你会疑惑:那些人,为什么不把时间花到能创造更多价值的地方?


    是啊,为什么不?


    你能说得清楚,为什么黑色星期五,会有那么多人,无论黑白黄棕,无论说英语汉语韩国语西班牙语,全都把时间当不值钱的空气一样丢掉吗?


    如果,你说不清楚,那么,黑五跟抢玉米就没啥区别。大家都是在自己可控的范围里,用自己的资源,a.k.a.,时间和体力,换一个金钱的价值。那么,从这个角度,一个钟头挣600美元的律师,和一个钟头抢了100个玉米,节省了20美元的大爷,不过就是数字的差别而已,此外再无其它不同。


    我家老空空傻,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每次路过costco的加油站,都要故作高深地感慨一句:“我是真想不通,那些人,为了省几块钱,愿意排那么长的队,等那么久去加上一桶油”。这都多少年了,老空空的思路,永远停留在这里,分毫也不愿意再往前走走。面对costco的长龙队伍,他表达的永远是不解。仿佛,前方有个巨大的猪油墙,挡在那里,脑子过不去。


    可是,出庭的律师和抢玉米的大爷,还是有不同的。只是,其间差异,相比起很多别的情形,其实小很多。


    比如,某市值1亿的私营老板,跟员工BS一个钟头值多少钱?3000-4000,很保守了吧,但也足够碾压律师了吧。


    再比如,某个capital or equity holder,硅谷或是花街的投资人Mr. Smith,跟客户吃一顿午饭值多少钱?30k-40k,也很保守了吧,但也足够碾压私营业主了吧。


    聪明的,不用我再举例,你自己就想到更多更牛的对比了,对不对?


    不过,有个例子,我还是得举一下。某国某部某处某科,一45岁科长,每年手里10亿预算,用他自己的话,“给谁都是给”,那么,他晚上去夜总会洗个澡,值多少呢?


    这么看来,“用自己的资源,a.k.a.,时间和体力,换一个金钱的价值”,这个说法,就显得似是而非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第一,有些东西,比如预算权和预算执行权,intrinsically,是不应该被贴上价格标签的。一旦贴上,就会产生corruption。这个道理,如同你高价给你娃买了个足球冠军奖牌,但你娃不感谢你,是一回事。因为一旦进入交易,那个奖牌的原本价值,那个预算权的原本意义,就没有了。


    第二,有些事情,比如金融行业,即便有调整产业结构往良性走的可能,但intrinsically,其制造social inequality的风险与克隆技术是没有区别的。抢玉米的大爷,很可能,在家里也买些股票吧。股价下跌,大爷损失个几万十几万的,除了自认倒霉,谁也不怨。也是,就是想怨,又去找谁呢?满世界都是人,但谁都怨不着啊。可是,如果家里进贼,丢了几千几万的,大爷就可以去怨贼了,甚至,还能通过小区监控,把贼赃追回来呢。这个,就是新一代social inequality带来的风险的具现。至于,大爷的儿子,死命折腾都没法儿进入财富汇集的产业,那就太敏感了,以后再说吧。


    最终,大爷的儿子,想明白后,我猜,他也就心安理得进入抢玉米大赛,说不定一个钟头能抢到150个呢,比大爷的效率高多了。否则,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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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些瞬间,很莫名其妙地,会牵连起另一些瞬间。沉疴泛起,还是什么,说不清楚。


    高中群里,因为近来一条高考有关的新闻,说起当年我们的高考。


    一同学,不经意提起,那年,高考分数下来后,我气呼呼地说要去查某科目分数。群主,当年美丽的、如今仍然单纯的、却深陷一不义之事的化学老师,说她也还记得我那年的分数。


    查分那事,其实我几乎忘了,那年的高考分数,我也忘了。但旁人一提及,还有影影绰绰的印象。


    然后,就牵连想起来另一个人。


    那年,9月,得知他逝去,各样情绪处理不了,又完全不能跟任何人说,就闷着,一夜一夜,去查看那些年他在5460上的发言。


    从02年到他逝去之前半年的留言,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有些,原先居然都没有看到。再看,才发现,他竟然记得那么多事情,而那些事,我却连最飘忽的记忆都没有了。


    他说,他想起我值日的样子了。“扫地,擦桌。算了,不提也罢”。


    他说, 我是学习委员,“后来是副班长,其实什么也不用管,因为学习委员要开会而副班长不用...于是学习委员就成了别人”,而我就成了副班长。


    他说,“有次一道题:证明1直线与1平面在1点相交。全班就我一人用了反证法“。他的方法被我学会了。第2天2直线与1平面在1点相交,我写呀算呀,费了半页纸,最后气呼呼地甩到他面前,跟他抱怨 “什么烂方法!”


    他记得,有次, 期末考试我班只有3个人英语过了80,他、我和英语科代表。他说,这次考试他印象深刻。总分第2名比他高0.5分,而我比我们高了80分。


    他还记得,高二刚开始,我去买童话大王,卖书的老大娘为了套近乎,说“上初几了”,我说“不是初中”,“那小学几年级了?”


    他还曾替我着急,说,“赶快抓紧了,女性过了30岁再要孩子就是危险妊娠,过了35就是高危妊娠,过了40岁就可能无法妊娠...别老拿个荷兰猪冒充...不是我说你,你也这么大了,还是这么simple,naive,就知道玩儿..”


    还有我多年不用的QQ,还有我曾为一张粘贴画生气。


    etc etc


    如此无聊琐碎的往事,有人在记着,但记得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很奇怪的感觉,有些抓不住。


    cancer 的事,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一无所知。甚至他的逝去,也是机缘巧合下才获知的。


    回头再看那段时间的事情。


    他大手术前,在msn上招呼过我,那时,我正在为儿子的咳嗽烦躁不已,一如从前,向他命令,“你,去给我找找缓解小婴儿咳嗽的办法”,他,一如既往,说个笑话,让我平静,然后给我发了个个不痛不痒的花椒蒸个梨子的方子。那方子,即便全然没有受过多年顶级医学教育,刚刚结束牛津进修,归国不久的学者该有的复杂度,我,也一如既往,照做了。


    过后想,那么多年医学院教育,他深知那样的手术意味着怎样的风险,所以,才会在手术前突然招呼我,是不是这样?而我,我就是知道,即便好久不见,任是我多么琐碎无聊的要求,多么无理取闹的性子,他都会受着。我不知道,他在经受怎样的病痛,我只知道,他没提一个病字。


    再后来,他走前大约两周,他爸爸电话给我爸爸,经年未变的一个号码。可惜,我爸在忙,没有接上电话。等我爸再打回去,对方没有接。后来,知道他走的准确日期,我用尽全部的想象力,都无法还原出他那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给我爸电话?为什么又不接了?他和他的家人都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我刚刚辞去美国工作,刚刚回到中国。可是,如果知道,又能怎样?


    到后来,他的爸爸妈妈,曾经视我如家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拿给我,而不是给他或是他妹妹,他们也都不见了。


    而拼全力要保护我的自己的爸爸妈妈,对他,连提都不提了。甚至,他拿刚刚工作第一个月挣的工资,给我买的火箭模型,都被我的爸爸妈妈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毕竟,我婚姻幸福,生活美满。为什么要让一个逝去的人干扰自己女儿的情绪呢?


    可是,我的很多经历,哪怕最细碎的内容,只有他在记着,甚至不是我自己,也不是我的爸爸妈妈。13 going on 30里,Jenna一夜之间,没有了13岁到30岁之间的任何记忆,可是,还有matt在帮她记着,一点一点跟他说。我呢?


    记得的人离开了,那么,所有关于我的那些年的细碎的经历,也就丢掉了。如果,一个人的life里头,有一些时间段里的细节,再也没有人,包括自己,知道或是记得,永远变成了空白,那这个人,在那些时间段里头,是不是,其实也就不存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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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宁和石溪回到中国,为返回美国做着种种准备。

    这次回国,石溪终于见了非然一面。和她一样,非然早已远远地逃离了当初大学同学的圈子,安居于家乡,一个每天都可以看见蓝天的省会城市,写字,养儿子,经营两家咖啡屋,还不定期举办书友会。要不是石溪偶然间在一本杂志上读到篇文章,隐隐感觉到非然的气息,她真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再次遇上这个大学四年里,结交的唯一一个朋友。

    返回美国不久,石溪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天下午,小宁上班,石溪一个人在家里。午睡后,起床,走到后院。她发现院子里的树枝上来了一只云雀,嘀流宛转地叫着。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微风从外头吹进来,让人惬意。

    打开电脑,爸爸来信了。

    “溪儿,昨晚你打来电话时,爸爸正在外会友。一到家,就听你妈妈说我们的女儿怀孕了。你妈妈看起来很是高兴,已经说到要去美国照顾你。而我心里竟全然感受不到要做外公的兴奋,想到我的宝贝要做妈妈,要学着去照顾别人了,我心里竟生出来许多的猝不及防。我还跟你妈妈说,溪儿的孩子出生后,我该去宝贝哪一个呢?你今年32岁了,过去这32年,你是我和你妈妈心上唯一的宝。现在又竟又有了一个宝,那我到底该宝贝谁呢?我的这份纠结,很被你妈妈笑话一番。

    “你和小宁决定定居美国,我很高兴。离国前,你跟我说过,圣经里有一句话【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这真就是世上万恶的根源。国内虽然发展迅速,终究是以牺牲多数人的利益为极少数人谋财富,这些都是分别善恶之外现。因此导致全民都在竭尽全力寻找财富,但极少有人以精益求精的态度通过创造、开发、实现真正的财富。纵观如此一个大国,有智力的含量、善良的心意、和精准的态度的产品,屈指可数。你在宝成所见如此,爸爸此生所见更遍地皆是,只是未向你多说,不想影响你形成自己的判断。宝成是一家小型企业,滴水里头你能看到万象,爸爸对你的洞察力放心了。

    “由此说到你们在国内这几年,虽说你和小宁,倘若愿意顺应,自然不难变成那少数获得财富的人。但是你选择不去顺应这个世界。这是一条难走的路,我想即便在美国,十人之八九,也不会走上这条窄路。你对你的美国同事和项目的描述,时常让我想起来一句话: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我想,那里吸引你的,最终还是大道。只是,美国接下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你也要用动态的眼光去看。世界的变化,非你我可预测。这个世界的资本在急剧集中,可是,资本胯下的那匹马到底还是人心的贪婪。到底信仰能否成为最终那根不会断裂的缰绳,爸爸和你一起看。

    “小宁虽少了你的天份,但小宁有你缺少的好品质,他有韧性有耐心。你要懂得珍惜小宁对你的好,那爸爸对你的婚姻也就放心了。带着希望和相信,爸爸知道我的女儿这一生会过得安心。”

    读完信,石溪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颗苹果树,想着心事。风吹过,几片树叶,落到了草坪上,无声无息。

    她全然不知,小宁下班到家了。

    小宁:“老婆,我回来了,你在做什么?”

    石溪:“下午读了我爸的email,又开始想念爸爸妈妈了。”

    小宁搂着石溪:“咱们不是商量邀请他们来吗?他们很快就会来看你了。”

    石溪点头,嗯了一下。

    小宁:“你怀孕的事情,他们怎么说?”

    石溪一笑:“我爸担心咱们的孩子会跟我争宠。”

    小宁一愣:“我还以为会跟我一样,高兴得不得了呢。你爸真是思路跟常人不一样。”

    石溪:“又来啦。下一句就是,所以你老婆思路跟常人也不一样,是吗?”

    小宁嘿嘿傻笑着,然后说:“那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石溪:“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你这个慢性子,这次怎么这么着急?”

    小宁:“先起个英文名字吧,中文名字慢慢想。”

    石溪沉吟:“如果是女孩儿,我们叫她Olivia,如果是男孩儿,就叫Oliver。”

    小宁了解,小宁懂得。

    小宁看着石溪,微笑着回答:“我老婆起的名字,当然是最好的。”

    石溪看着小宁,也微笑着。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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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宁看石溪对着他笑:“咦,老婆,你怎么不好奇啊。”

    石溪:“难道是,在downtown遇到谁了?”

    小宁:“遇到我的offer了。在downtown转悠的时候,系主任说,小宁,你呢,是我们最后一个面试的候选人了,我现在干脆就跟你说了吧。今天傍晚我们search committee简单交流一下,打算offer这个职位给你。薪水100k左右,启动经费嘛,你回去后给我发个预算,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数字,系里院里都出些,应该没问题。”

    石溪:“喔,刘大教授,没想到您这么牛啊,当场搞定。”

    小宁眼前,仿佛出现了五年前,那个初夏时节,第一次见到的她,那个唤自己为“Dr. Liu”,讲着蜉蝣的笑话的女孩子。

    那个眼神灵动的她,回来了。

    小宁心里喜悦至极,按捺着从心发出的轻松和快乐,他随着石溪的语气调侃:“那是我老婆牛好不好,提前帮我排练得好。”

    石溪:“是我一定要拖着你归海的,我要对你负责任啊,Dr. Liu”。

    她面色略收敛,盯着小宁,又问:“不过,如果不是我坚持,你会归海吗?”

    小宁:“你知道答案的。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在哪儿都是最好的。”

    石溪:“可是,如果别人问你呢,你不能说是老婆逼你的吧。”

    小宁一想,也对啊,那该怎么回答呢?

    看着小宁恍惚的样子,石溪说,告诉你个答案:“还记得刚海归没多久,我说过,厦大有个叫谢泳的学者,对海归的民国知识分子,归纳过几条。”

    小宁努力回忆着:“嗯,你说过,有以陈寅恪以不合作为最高原则的,有顾准那样敢于反叛的,有储安平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更多像钱钟书这样看透了而闭门不管天下事的。”

    石溪:“所以呢,你要怎么说?”

    小宁用力想:“那我们像谁呢?钱钟书吗?”

    石溪扑哧一笑:“你就说,你是赵元任、林语堂那种的,国内看了几眼,又跑到国外了。”

    小宁呵呵乐着。

    她高兴他就高兴,小宁才不管赵元任或者林语堂是谁呢。

    他点点头:“好,我就这么跟他们说。”

    石溪:“夫妻俩个,没事互相吹吹牛,感觉不错嘛。”

    她心里知道,小宁这些年,经历了多少辛苦和付出,才磨练出来那样的韧性。这个男人的成长,她看到了。

     

    当晚,小宁和石溪决定先一起回国。3个月后,再一起返美。回国之前,石溪提议,去大峡谷看看。只是,石溪说,想先飞到Denver,然后租车开到峡谷去。小宁不知道石溪为什么如此安排,不过,他无所谓,只要老婆高兴就好。

    订机票的时候,石溪才发现,原来,已经是7月中旬了。距离那一次出游,整整六年过去了。

    Denver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小宁和石溪上路。

    石溪从地图上查到了那个大湖的地址,原来那片湖是个水库。

    到湖边的时候,石溪有些喘不过来气,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要旧地重游呢?她想不清楚,她再一次决定放纵自己,由着自己的心引导着自己。

    好像还是当年那艘游船。石溪和小宁站在船头,石溪百感交集。迎着朝阳,看着日出的地方,石溪感到,那个日出的地方,有流铭在。流铭就是天使,载着这片阳光,陪着她往高处飞啊飞啊,让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味的、最美丽的东西。然后,阳光散去,她发现流铭自己留在阳光里了,只放她一个人回到了大地上。

    而这片大地,有小宁在等待着自己。

    那一年为什么要来

    那一天为什么要走

    爱在最美时

    我们松开手

    这场梦注定要发生

    也注定要这样结束

    永远爱你

    在我的生命里

     

    看着泪流满面的石溪,小宁静默着。这些年的经历里,他早已知道,这样的瞬间自己该怎样做,才能让这个他挚爱的女子得到释放。那一年,在新加坡的病房,流铭离世前,曾经对自己说:“小宁,我没有确据,但是我相信,你就是上帝送来陪伴石溪一生的那个人。”

    这句话,小宁无数次想要告诉石溪,可是,屡屡话到嘴边,他总是说不出口。在这个阳光洒射的瞬间,他决定把这句话留到心里,永远不再提及。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实践出这句话的意思。

    湖面的风有些大,小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石溪的身上。

    石溪转向他:“好像,我不是那么容易感到冷了。”

    小宁搂住了她。

    石溪的头发随风飞扬着。迎着晨风和阳光,她对小宁,更是对自己说:“可能,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经历一段特别黑暗的时光,就像行走在黑不见五指的隧道里,不知道周围是什么, 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这时候你唯一能凭借的就是信心。这种信心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你先前经历的人和事带给你的无畏的信心。我想,我从那个隧道里走出来了。”

    石溪把头靠在小宁的肩膀上,朝阳下,两个人都被洒下来的晨光笼罩着,浑然一体。

    六年已逝。对于地质年代而言,六年是比蜉蝣还短暂的存在。可是,对于石溪,似乎沧海桑田都已经经历遍。六年前,遇到流铭之前,她的心里是轻松而自在的。六年后的今天,千锤百炼之后,她做了个选择,让她的心又回复了轻松和自在。

    她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在密苏里大山间的那个小镇上。那个地方,是她心上的一滴泪。随着时光的推移,那滴泪落到了心底更深的地方。妈妈说过,有些东西,是仅仅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那么,流铭这两个字,她决定,此生从此,绝不再提。

    她要带着那滴泪走入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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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有不言而喻的默契,辞职之事进行得非常迅速。向HR递交辞呈后,石溪当即离开。MC那间办公室,她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呆。接下来几天,她处理完琐事,飞往麻省。

    这些年,小宁就像水一样环绕着她,随着她的意思,为她承担着情绪的起伏,也挡去了许多日常琐事搅扰。甚至,小宁在学校里,身处各样杂乱的事务,仍然心静如水。他的心,竟然一点也不争竞,一点也没有傲慢,一点也没有焦躁。如此宁静的一颗心,让她踏实。有时候,她会问自己,“如果小宁跟自己换个位置,小宁在宝成,自己去大学,会不会最终还是自己要选择离开呢?”她从来都没有找到过答案。

    此刻,她只确信一件事,她要与小宁在一起。

    面试前两天,小宁抵达。以前,无数次,都是小宁在机场在火车站耐心地等着她。这次,在机场,是她在等待着他。等待的感觉有些奇怪,心上就像有根弹簧,每次从出口走出一批人,你就去寻找,直到人流过去,势能卸去,你就要再次积攒起耐心来,期待下一次人流。

    远远地,小宁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石溪就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仔细看着那个高高的身影。小宁不像先前那么瘦了,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壮实起来的呢?石溪努力去回忆,可是却想不分明。他的脸,也不像先前那么瘦削,似乎有了些填充,只是棱角还没有失去。自己都已经32岁了,那么小宁也已经34岁了。如果流铭还在,也28岁了,想来也该没了当初那个少年的模样了吧?

    日子是怎么一天一天过去的呢?

    小宁远远看到石溪,心里头就明亮起来,脸上抑制不住就有了笑意。这些年,他耐心地陪伴着她,等待着。看着石溪盯着他的眼睛里带着的笑意、期盼、和让他动心的天真,他的心告诉他,这样的幸福终于向他走来了。

    石溪要接过来小宁的行李箱,小宁不让。

    小宁一手拉着行李,一手牵着老婆,走向停车场。石溪已经提前租好了车。

    小宁问:“辞职之事都办完了?”

    她点头。

    小宁:“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诋毁你?”

    石溪:“是是非非随它去。”

    小宁扭头看着她。

    石溪知道小宁在担心什么,说:“圣经里有个人叫约瑟,平生经历很多不公和不义,他的故事,有时间我详细说给你听。他早年,被兄弟嫉妒而逃亡。在被卖身为奴的那家,被女主人诬陷、入狱。与约瑟相比,我尚可全身而退,这已经是上帝对我极大的怜悯了。”

     

    接下来两天,石溪帮着小宁,一遍一遍练习着要做的报告,调整着语句的衔接和张弛的控制。石溪还假扮search committee里各样性格的人,带着或和气的、或严肃的、或冷淡的的表情问小宁各种可能的问题,让小宁回答。这夫妻两个,拿面试当游戏来玩,玩得不亦乐乎。

    面试那天,早上7点系主任就来酒店接小宁一起早餐。石溪打算一个人去barns & noble走一走,这么多年了,这里仍然是她喜爱的地方。

    没有了周遭的污浊,真实的感觉回归后,她发现自己在工作日翘班去看书的怪癖还在。忙里偷闲的感觉,让她享受。

    晚上6点,石溪估摸着小宁快结束面试了,就回到酒店。可是,7点、8点、9点过去了,小宁仍然没有出现。石溪有些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了。先前看了面试日程安排,7点应该就结束的。可是,她又不想打电话过去,以免打扰到小宁跟对方的交流。

    10点过后,小宁进门。

    正在看书的石溪抬起头,对着小宁笑。那个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面试怎样都不重要,只要能看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安定了。

    小宁连衣服都没有换,快步走到她身边,说:“吃饭了吗?”

    石溪这才想起来,还没有晚餐,于是摇了摇头。

    小宁拉起她:“走,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石溪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面试的结果:“庆祝?”

    小宁:“咱们先出门,我一会儿告诉你。今天真神奇。”

    两人开车去了一家24小时经营的饭店,一路上,石溪看着正在开车的小宁。这个人在她的身边,就像是块磐石,或者是,她脚下的大地,让她的心感到无比安定。

    饭店,两人坐下。

    小宁拿起果汁:“老婆,祝贺我吧。”

    石溪:“祝贺你面试一切都顺利。”

    小宁:“面试之前,你的预期是什么?”

    石溪:“我祈祷,希望上帝可以保守你的心和你的大脑,让你诚实地把你要表达的东西,准确而精炼地表达出来,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让search committee能够了解到真实的你。”

    小宁:“就这些?”

    石溪歪歪脑袋,点下头:“就这些。这些足够了,你知道我不在意结果。”

    小宁:“面试的时候,好几个问题,我们俩都练习过。甚至你当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情,跟我对面的人都很相像,所以我特别放松。”

    石溪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可是,为什么你那么晚才回来?不是7点就结束了吗?”

    小宁:“你猜猜看?”

    石溪:“你们一起去吃饭了?”

    小宁:“不是一起,只是系主任跟我两个。”

    石溪:“这个安排在日程里没有啊。”

    小宁:“对,这是临时加上的。系主任和我去一个酒吧简单吃了些东西,聊了聊。主要是一些家庭情况。我提到你先前在Beck做过,系主任说到了你们Beck做的那个Indy水务项目。你想,这事儿我懂啊,他算是问对人了。我就特别骄傲跟他说,那是我老婆做的。”

    看着小宁得意的样子,石溪禁不住笑出声来。

    小宁继续:“在bar里呆了一会儿,系主任就开车带我在downtown转了转。然后,你猜怎么着?”

    石溪看着小宁故弄玄虚的样子,心想,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宝成那些人完全不一样,心地纯真如孩子,他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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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邱董把肖聪和老冯叫一起开小会。

    邱董:“石溪的报告你们都看了吗?”

    老冯和肖聪点头。

    老冯拿不准邱董的态度,不想贸然开口。而肖聪,最初看到报告的震惊和怒气已经平息,而且他也跟马姿冉就此事通过了两次电话,他要尽力挽救。

    肖聪:“任何事情,每个人都能发表自己的看法。石溪表达的只是她的一家之言,未必全面。“

    邱董:“哪里不全面,肖聪你具体说说看。“

    肖聪支支吾吾:“嗯,马总在美国都生活了30多年了,石溪才多少年。人家马总都说这些技术特别好,肯定大有市场。”

    邱董:“马姿冉什么时候也懂专业懂技术了?”

    肖聪:“嗯,那个,ST的两个技术人员,都60多岁了,在美国的工作经验加起来都80年了,石溪才多少年?”

    邱董扭头看着老冯:“你懂技术,你说说看。”

     

    老冯已经看出来了,邱董显然不愿意投资ST了,想用自己当挡箭牌。可是,肖聪在宝成势力愈发增长明显,他不打算跟肖聪正面冲突。于是老冯说:“石溪那份报告有一定道理,从技术角度看,那几个产品确实存在报告里提到的问题。当然,石溪是工程师,不是市场人员,对于市场的判断也未必准确。我建议宝成董事会对于ST进行一次全面评估。”

    肖聪:“MC的工程师Susan,在美国工作的年头也比石溪还久,马总一直说,Susan的技术实力比石溪强,马总说Susan也看好ST的市场前途。”

    邱董:“在董事会评估清楚之前,此事暂时搁置。”

    肖聪知道,如果让董事会那些老头子们介入,这事也就黄了。他实在没料到,石溪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跟他过不去。上次石溪回国,他虽然感觉到她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并没有在意。真是太大意了,如果当时就把她解雇,就不会横生这样的枝节出来。

    他决心要把石溪移除。

    会后,老冯离开。肖聪小心地跟邱董说:“老板,还有一件事,是马总一个多月前就跟我提到的,我一直没跟您说。”

    邱董:“那就说啊。”

    肖聪心中深知邱董为人吝啬,对于宝成员工的薪水都是一再克扣,很少主动加薪,所以他心中早有了主意:“马总说,石溪在MC,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没看出来有什么能力,也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人脉关系。相反,我们宝成不少高管这些日子跟MC的Susan接触后,都认为Susan在美国的经验比石溪丰富,而且人低调,工资也低。所以,马总的意思,为了节省成本,是不是只留Susan就可以了呢?”

    邱董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肖聪的用意,立刻下定决心,并购MC相关的各种款项执行完毕之前,坚决不进行任何其它跟MC相关投资。只是,石溪之事,他还要再考虑一下。

    他没有回应肖聪,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邱董一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思索。

    并购之事,从签约到现在,各种转账,进行得还算顺利,他对肖聪这次办事还满意。只是,现在肖聪和马姿冉突然半地儿里弄出来一个ST,让他投资,他原本就有疑惑。虽说他对于技术一窍不通,虽说肖聪这些年所作所为,对自己一直忠心,没有骗过自己,但是,本性使然,但凡有不把握,他就坚决不会贸然扔钱。现在石溪搅和一下,倒是让自己有了个很好的借口。


    邱董拿起电话,叫老冯进来。

    邱董:“肖聪刚刚提议,让石溪离开宝成,你认为呢?”

    老冯并不意外。

    就在刚刚,肖聪已经跟老冯说了,打算把石溪开除后,让老冯去芝加哥常驻。而且,肖聪还跟他说,这事儿肖聪跟MC的马总也沟通了,马总欢迎老冯过去。

    哦,对了,这个点子是马姿冉给肖聪出的。

    老冯心里明亮如镜:“石溪最初是我引入宝成的,后来她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也不好评价她对宝成的价值。”

    邱董:“马来项目她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老冯想起来马来项目进展顺利时,自己为了邀功,确实跟邱董盛赞过石溪的专业能力。此刻,他懊悔地只想打自己个耳光。他一直觊觎着美国,如果自己能去芝加哥常驻,那么工资即便达不到石溪目前的水准,但是比现在增加50%肯定没有问题。

    于是,老冯心一硬:“这么背后说人可能有些不好,不过,既然您问了,我也不得不说实话。马来那个项目,石溪其实也就协调了一下,工作都是在新加坡当地外聘别人做的。”

    老冯庆幸没有告诉邱董,那个项目里,石溪作为总负责人,管理着新加坡和南京两个地方的两个团队。几乎所有英文交流,都是石溪一个人完成的。那些英文的报告和往来信件,也都是石溪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而且几个设计方案,都是石溪和新加坡团队反复核实后才选出最优的一个。马来项目是宝成这么多年,利润率最高的一个项目。

    邱董当然也不会提醒老冯,当初,马来项目进展顺利时,老冯曾经兴奋地跟邱董说,这个他费了许多口舌才引入的人才,可以帮宝成培养出来一只特种兵队伍,去拿下那些其它私企完全不敢想象的、有高曝光度的海外项目。

     

    邱董挥手,让老冯离开。

    一天前,收到石溪的报告后,邱董其实给石溪发了封email,试探过她,看有没有可能把石溪收为他一个人的心腹,就像肖聪那种的。今天眼看肖聪和老冯罕见地统一口径,攻击她,他其实是乐意的。宝成在国内上市带来的财富,已经悉数进入他在海外的私人账户。但是,他不满足,他还要玩个更大的游戏,各个渠道的信息汇总过来,看起来能最快满足他的愿望的方式是物色一个已经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但由于种种原因经营不下去的美国公司作壳,他想收购一个这样的壳,把宝成套在里头,这样就能避开美国证监会严苛的审查,轻轻松松在美国上市,挣美国人的钱。

    邱董认为,在自己眼力范围内,石溪会是一个适合操作此事的人选。只是,他需要石溪对自己,而且仅仅是对自己这一个人的忠诚。从这个角度来看,邱董非常高兴看到石溪跟宝成的其他高管有矛盾,正如他乐意看到肖聪跟宝成其他高管的矛盾。

    打开信箱,石溪回复了他的email。

    “邱董您好,非常感谢您提供在宝成的工作机会。过去四年,我在宝成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更加感谢过去这一年,您支持我在芝加哥工作,因此近距离接触了MC。这样的经历对于我很宝贵,因为它让我了解到,作为一个工程师,要维持自己独立的判断并诚实地表达出来,可能会面临什么样的阻力和压力。也因此促使我我为今后的工作和生活做出了新的选择。这封信是我个人向您所做的告别。明天一早,我将会按照公司流程,向HR正式提出辞职。今后的日子里,希望您生活愉快,身体健康。石溪。”

    竟然对自己就宝成在美国上市的询问一字未发。 

    看着石溪的回复,邱董沉默不语。

    这个石溪,即便有可以为自己所用的地方,但是,她永远都不会把自己当主子看。对自己一天前的询问,她理都没理。他无法预料,这样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向自己身上刺一剑,就像这次她刺向肖聪那样。

    邱董关上电脑,他不打算回复这封信。

    一天后,老冯得知石溪离开宝成的消息,跟兰兰发消息说:“石溪真是可怜啊,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不过,即使她不辞职,肖聪和马姿冉也容不下他,迟早会把她赶走的。”

    石溪离开宝成之后,老冯深深感受到了肖聪手段之老辣。眼看着邱董被肖聪蒙骗得无知无觉,老冯实在想不出来肖聪到底给邱董灌了什么迷魂汤。再者,宝成大权一点一点被收到肖聪手中,但凡异己一个一个被肖聪赶走,老冯夜半想起,心中也会哆嗦一下。悄无声息地,老冯觉得,一仆不奉二主的老规矩得改改了,从现在起,他老冯除了要事奉邱董,也得把肖聪当成二主子伺候着,以免自己这饭碗端不稳。

    至于老冯后来有没有被肖聪派往芝加哥,就请不要再过问了。多年以后,老冯一想起来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 发表时间:

    石溪:“兰兰,你想过离开MC吗?”

    兰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的,石溪,离开MC,我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你知道的,我没法跟你比。”

    石溪:“我不同意你对自己的判断。你有巨大潜力在,你只是有一种恐惧感,或者说是无力感。你被那种感觉欺骗了。

    兰兰努力去思考:“嗯,这种感觉,来源于马姐、来源于公司其他人对我的影响。”

    石溪:“可是,我们刚刚才说过who is responsible for evil。你的那些感觉是非理性的,你的行为和选择,最终是你个人要负责的。”

    兰兰:“可是,只是为了一个价值观,就放弃高薪,是不是太幼稚?而且,你接下来的路还没有确定呢。我记得,当初你还说过,乔治贸然就quit博士学习。哦,不过,你现在状况跟乔治那时候不一样,小宁支持着你的。”

    石溪笑了。兰兰的思考,仍然深陷现实的泥潭无法自拔。

    她歪着脑袋问兰兰:“如果没有小宁的支持,你觉得我还会辞职吗?”

    兰兰没出声。

    石溪继续:“无畏的缘由有两个,一个是无我,一个是单纯的相信。带着相信,万事都可以从人的心上流过,但全无是非对错。”

    兰兰不解地看着他。

    石溪一笑:“就是说,不要觉得这么做有多么高尚,从心而出,都是自然而发的。”

    兰兰点点头,问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溪,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混日子,还有马姐他们骗钱?”

    石溪:“我目前的理解程度上,我觉得他们做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没有严格的对错可言。毕竟我们每个人都是寄生在地球上。所以,从更本质上来看,我们每个人都不应该论断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因为没有一个义人在世上。”

    石溪想到,多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曾经讨论过的绝对还有相对的道德的话题,当时,只有她和流铭,凭着有限的生活经验,直觉到所有带条件的道德判断,都站不住脚。而今,六年的经历承载着,她愈加坚定。

     

    白发苍苍的智者Ravi Zacharias,在宾夕法尼亚大学,面对一个年轻学生的提问:“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主观道德判断?难道你觉得,如果没有一本书来告诉我们对错的话,人们就会强奸、偷抢、去作奸犯科吗?”

    Ravi微微一笑,反问:“你晚上锁门吗?”

    聪明的学生似乎摸到些Ravi的意思,略带羞涩地点头:“当然会。”

    note: youtube有这一段非常精彩的问答,why are you so afraid of subjective moral reasoning)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就是真理,没有灰色地带。

    相信相对的有条件的道德,如同相信环境造就人,只会把人带到更加黑暗的地方去,然后,把人困住。

    可能,有个比道德更准确的词汇来描摹这些问题,就是生命。

    你要选择站在哪种生命里头?作恶或是行善,光明或是黑暗,最终,只能是每一个个体的选择,没有借口。

     

    兰兰一直没出声。

    石溪知道兰兰没有跟上自己的思路。停了停,她继续说:“所以,兰兰,我们不要仰视也不要俯首这个世界,我们只要随心往前看。宝成那些人,MC那些人,还有我先前那个硕士导师,精明在顺应和利用着这个世界的各样规则,乔治也在努力发掘这个世界的规则去适应,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是他们的选择。但是,我们带着信心和希望,不要选择去效仿他们。”

    兰兰:“如果世界就是堕落的,难道,我们只能与世界分裂吗?”

    石溪:“这个问题真好,但是,我还没有一个答案。我想,如果你去问Jeff,他会说,是的,要分裂。但你如果去看Larry,他有丰富的经历垫着,成熟了到游刃有余的地步,老练却不世故,入世却又能与世界保持着距离。他诚实、勤奋、凡事不预设立场,凡事不预设目标,轻轻松松,自得其乐,同时也能给周围的人带来激励。这样的生命,有无限的爱和信念在。可能,Larry就是我的榜样。只是,我自己的道路要怎么走,我也在摸索。”

    看着又陷入思考的好友,兰兰觉得,即便自己并没有完全理解石溪说的话,但是,她能感到,她的话里有风,那风,虽轻柔若无,却带着暖意,释放着自己这些年积累起来的种种压力和焦虑,并给自己信心,带引着自己转向了一个自己期望的方向去。

    兰兰:“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你说的,反正我一向听不懂。不过,你今天好冷静。上次咱俩发现宝成收购MC的真相时,你还挺激动的。后来ST的收购方案被咱们发现真相,你也有情绪。可是现在你好冷静。”

    石溪笑:“因为这段经历到此为止了。”

    兰兰:“今天是告别饭?”

    石溪点头,说:“兰兰,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你是否选择继续为马姐工作,你都是我的姐妹。我希望,不管今后我们对着别人带着什么样的面具,但当你和我面对面的时候,我们都还用最真实的眼睛看对方。”

    兰兰的泪水掉了下来,她重重地点头。

    石溪:”以前我跟你说过,现在我还想说,兰兰,试着去飞起来。你不去尝试的话,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翅膀多有力量。“

    饭后,石溪回到公寓,把报告发给邱董,并抄送给宝成董事会所有成员。



  • 发表时间:

    返回芝加哥的第一个周末,石溪请兰兰在饭店晚餐。

    石溪:“兰兰,日子好快,我在MC跟你同事了快10个月了呢。”

    兰兰:“可惜,这段日子真是不美好,我看你每天都不高兴。跟当初你在Beck每天都高高兴兴上班的样子,真不一样。”

    石溪:“很快我就要离开MC和宝成了。”

    兰兰:“什么?太突然了,你要去哪里?”

    石溪:“还不知道,没想好呢。小宁两个星期后来美国面试东部一所大学的教职。我应该会去找小宁,跟他在一起。”

    兰兰:“怎么这么快?你是说,两个星期后你就要离开这里了?”

    石溪点头:“可能会更快。”

    兰兰:“可是,你已经告诉他们你要辞职了吗?”

    石溪:“还没有。我明天会把这份报告发给邱董和宝成的董事会。然后,我就辞职。”

    石溪把一份打印好的ST投资分析报告拿给兰兰看。

    兰兰快速扫了一遍,说:“原来ST的东西这么烂。”

    石溪:“ST的东西,要么过气,要么不成熟。我作为一个工程师,职责就是用我的专业知识,做出判断并诚实地表达出来。至于接下来,宝成董事会要如何决策,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当然,一个真正的决策要考虑预算、对风险的承受力、和发展规划等诸多因素,我不确定宝成做决定时是否会这么思考。”

    兰兰:“总之,我觉得,邱董看到你这份包括,肯定就不投钱了。”

    石溪一笑:“我也不认为投资ST符合宝成中短期利益。如果宝成想做风险投资,我会感到意外。不过,那不是我的事。”

    兰兰:“无论如何,你还是触动马姐和肖聪了,是不是?”

    石溪:“兰兰你真聪明。”

    兰兰:“他们会恨死你的。”

    石溪:“那是自然。不过,我一点都不恨任何人。”

    兰兰意外石溪会这么说。

    石溪眨眨眼:“宝成从来没有拖欠我的工资呀。”

    兰兰知道她在开玩笑,不出声,看着她,等着她解释。

     

    石溪:“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曾经很简短地讨论过一个问题,Who is responsible for evil?(谁为邪恶负责?)”

    兰兰使劲想了一会儿,她完全记不起来了。

    石溪笑笑,给兰兰的果汁杯倒满,说:“真是过了很久了。其实,当初我也不太明白的,我只是直觉认为,如果我们诚实而努力地工作,不去走邪恶的道路,就会有上帝帮我们。”

    兰兰:“现在,经历这么多后,你还这么认为吗?”

    石溪坚定地点头,然后,她说:“为了获得上帝的帮助,我们首先要对自己负责任。”

    兰兰看着她,面露困惑。

    石溪:“几年前,在亚特兰大,有人向Ravi Zacharias提问。那人说,我们这个国家,有一群人,他们管理着精英学校,编制我们孩子的教材。那群人的观点是,邪恶不是发自人心的,邪恶是环境的产物。外界的压力或是诱惑,让人邪恶起来了。奥巴马总统曾经说过,邪恶存在于大街小巷里,所以穷人是因为被其他人压迫才变穷的,而不是因为因为他们自己内心什么问题。”

    兰兰:“奥巴马说的很对啊。环境的压力那么大,不去顺应,怎么适应?不如适应,怎么生存?”

    石溪:“Ravi Zacharias是这么回答的。他说,如果作恶起源于环境,那我们就不应该把庞式骗局的策划人Madoff或是安然丑闻的骗子们关起来,我们应该把那些骗子的邻居们关押起来,因为做恶是环境造成的。”

    兰兰笑了。

    石溪:“这个逻辑可笑吧。Ravi Zacharias还说,环境塑造人,也有一定的道理。他亲眼见过,某些圣战国家,做爸爸的把他12岁的儿子带到山上,指着另一个国家说,你此生存在的意义,就是去杀死那些人,杀得越多越好。可想而知,一个孩子,积年累月被如此思想灌输,最后自然就能做出人肉炸弹那样的事情。”

    兰兰:“可是,你仍然认为作恶不是源于环境?”

    石溪点点头,继续说:“Ravi又举了个例子,让我们理解谴责环境的荒谬。比如,一个人把他的邻居从悬崖上推下去,他说,那是因为小时候,他妈妈不让他把碟子从桌子上推到地上。你看,如果去谴责周遭,一个人就能永远倒推下去,没有尽头。”

    兰兰:“好像,也对。”

    石溪:“Ravi还举了个例子。他说,在印度,有一家很大的IT公司,叫Satyam,也闹出了丑闻,这家公司被发现有10亿美元的财务欺诈。而为这家公司承担审计的普华永道,由于历时两年都没有发现如此大规模的欺诈,被印度市场监管机构禁止为印度上市公司提供服务。事后,Satyam的创始人之一入狱。定罪后,他说,我的问题在于,我骑着一匹欺骗的猛虎,已经跑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敢跳下来了,我怕自己会被猛虎吃掉。所以,并不是环境的压力,而是他自己选择了要去骑那头虎。”

    兰兰边思索边说:“嗯,猛虎......”

    石溪:“很多人都会说,环境造就了人,那么,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什么造就了环境呢?”

    兰兰:“应该是很多由不得我们自己的因素吧。”

    石溪笑:“我原先也是习惯于把个体和环境剥离开去理解。但在中国的经历,让我发现,我们的脑子是很有欺骗性的,那些好的、或是坏的感觉,都是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观察、经历、和理解的产物。而我们的环境,从根本上看,是由无数这样的不负责任的感觉塑造出来的。焦虑就是一个例子。为了缓解焦虑,你看有多少恶行被滋生出来,一件比一件恶,然后带来更强更大范围的焦虑感。所以,环境里的恶源于人的心,而不是相反。”

    兰兰:“所以,你认为,不是环境,而是人要为邪恶负责。”

    石溪再次坚定地点头:“对。人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而不是去责怪环境。”

    兰兰:“那怎么才能负责任?”

    石溪:“我目前的想法是,每个个体都要在哪怕是最小的事情上负起自己该的责任,就是说,听良心,而不是看环境。或者,就像有一位我很尊重的传道人说的,每个人都要赤裸裸地直面上帝。到那一天,你有没有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 发表时间:

    见到小宁那一刻,她突然感到疲累不堪。先前一直在勉力支撑,到了现在,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了。

    她走上前去,抱了小宁一下。

    石溪:“小宁,你真有魔力。”

    小宁笑:“怎么了?”

    石溪:“我一看见你,就累了。”

    小宁:“可是,我一看见你,就什么累都没有了。”

    石溪笑:“傻瓜,在你身边,我是完全放松的,所以才有余地去感觉累。要知道,能放松地去感受累也是一种奢侈,因为我知道有你在。”

    耳边突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你们两个,卿卿我我的。”

    石溪扭头,乔治推着一个小行李箱,立在不远处,笑看着自己和小宁。

    小宁:“对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乔治刚从深圳赶过来的。”

    乔治走了过来:“没想到一下高铁,就看到你们俩在恩爱。”

    石溪脸一红,对乔治说:“今晚住我们家吧,又是好久没见面了。”

    乔治:“您现在是金领中的金领,常驻米国了,小的愿听教诲。”

    小宁石溪笑。

     

    在小宁公寓,他们电话点了几个外卖,边吃饭边聊天。

    小宁:“所以,乔治,你昨天电话说那个帮学术界服务的事儿也不干了?”

    乔治长叹口气:“早没干了,后来哥们儿又混了金融圈,p2p了一把。”

    小宁:“金融圈门道儿深吧?”

    乔治:“可不嘛。咱也算是金融圈混过一次了,也看明白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生意。有个合伙人居然卷了钱跑路了,我看接下来这亏空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东墙西墙都塌了我就真完蛋了,不敢继续闹下去了。”

    想到宝成上市圈钱的事情,石溪点头:“国内的金融市场,复杂度超出人的想象。”

    乔治:“不过,石溪,宝成那种正儿八经的上市公司,还是好多了吧。”

    想到宝成,想到MC,想到ATG,她摇摇头:“听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说法吗?”

    石溪把此前经历快速讲了一遍。

    乔治看似痛心,他对着小宁:“刘小宁,你知道你老婆放弃了多好的一个快速致富的机会吗?”

    石溪给乔治杯子里倒上红酒,说:“你以为小宁不懂吗?”

    小宁:“我老婆自律。”

    石溪听到自律二字,忍不住笑了。

    乔治倒显得认真:“你浪费了你的经历,石溪。你过去这四年,不仅专业上没有快速进步,一夜发财的大好机会,拱手送到你的手边,也被你傻瓜一样当垃圾扔掉了。你跟钱有仇吗?”

     

    小宁不悦:“乔治!!”

    石溪把手按在小宁肩膀上:“小宁,你不觉得,有朋友愿意真心相待,把心里的话实实在在地说出来,是非常难得的吗?在国内,除了乔治,还有谁愿意这么坦诚地交流?”

    小宁觉得石溪说得在理,摇摇头,拿起酒杯,跟乔治碰了一下。

    石溪:“乔治,如果我跟你说,这几年我的收获不比先前在Beck工作那三年更少,你会不会奇怪?”

    小宁和乔治都迷惑地看着她。

    石溪继续:“起初我也觉得实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但后来我意识到,生活中,看起来总是存在许多奇怪的现象。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国家、甚至同一个城市的人,都可能被完全不同的动机所驱使,以至于他们虽然在街道上擦肩而过,但又属于不同的世界。有些人沉溺于享乐,有些人致力于实现他们秘密的野心,有些人身陷生活的泥潭永远无法产生行动能力,有些人个性鲜明,卓尔不群,代表了生机勃勃的一种文化。所以,在宝成的经历,让我更多地认识了这个世界。这些让我做出了一个踏实的选择,就像重新选择了一种生命,这就是收获。”

    乔治:“石溪你还是非人类的言辞。不过,我也听懂你的意思了。如果,你像我一样,要担负起父母家人的生活,你就没这么洒脱了。挣钱就是第一要务,哪里管别的什么。”

    石溪:“乔治,这个问题太fundamental,只有在信仰里,才有答案。如果我跟你说,一个人可以去做他愿意做的任何事情,凡是手能做的,就尽心尽力去做,就没有问题,你愿意相信吗?”

    乔治:“可是,如果我当初继续读生物的博士...”

    石溪打断他的话:“很难说如今会怎样,对不对?”

    乔治:“至少眼前有个麻烦就没了。在国内,总是有人问我为什么没有读完博士,好像没读完得有个什么天大的好理由才行,否则人家就怀疑你能力怀疑你人品的,烦死人了,总是要解释半天。这世界上有博士学位的骗子多了去了,那个学位那顶帽子,真是骗子们最好的遮羞布。”

    小宁:“大多数人没有真正的判断能力,只会看一些标签。”

    乔治:“他们其实也就是用个标签去骗人而已,能力什么的,哪用的着啊。”

    石溪打断乔治:“但是,假如你最终拿到生物博士了,会去做生物吗?”

    乔治:“我想,我还是会按照大概率生活,所以,为挣钱,我不会做生物的。”

    石溪:“按照你们西北的Jeff Bower教授说的,追寻大概率事件,是追风。他是个基督徒,他说,他要的生活,是被圣灵的风推着走,而不是自己去追世上的风。”

     

    乔治看着他们:“唉,你们走了,我在国内就真是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石溪看乔治有些伤感的样子,换了个话题:“那么,乔治,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乔治抿了口红酒,指着面前的外卖盒子:“哥们儿打算关心国计民生了。”

    小宁:“什么?”

    乔治:“我这两年在北京也积累一些人脉关系,想开个外卖平台。你看,现在大家工作都忙,外卖很火的。”

    小宁:“哦,好,开起来后,肯定光顾你的生意。”

    石溪又开始神游了。

    她的眼前,乔治仿佛是路上那种一直在换道的司机。这条道慢了,就换到另一条上,只是这么做是不是真得就能走得快呢?不过,即便真走快了,又能怎样?承载万物的地球,播撒生命的太阳,都还不是一年一年,周而复始,从起点到起点吗?

     

    两天后,石溪再次返回芝加哥。按计划,她要尽快找个合适的机会,提出辞职,为这一段经历画上个句号。



  • 发表时间:

    石溪离开后,肖聪闭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盘算。刚刚的交流中,石溪显然已经发现了宝成并购MC的种种不合理的地方。虽然她貌似在试探自己,但是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哼,她想怎么做,她又能怎么做?她在宝成、在MC都没有任何权限,就算她直接捅到邱董那里,只能说明她太幼稚。那些副总们,肖聪是不担心的。石溪清高,一直不屑于跟那些地头蛇自称的副总来往。再则,这段时间,他在邱董授意下,也在暗暗瓦解那些副总们的势力。即便石溪跟某个副总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私人交情,他也无需顾忌。那么Sping Tech的投资呢?这应该是最无碍的,自己跟马姿冉计划周详,石溪什么把柄都拿不到。

    肖聪心下放松,拿起桌上电话,拨了个号码:小李,上次你推荐的那几所在洛杉矶的私立学校,请再发一些图片资料给我。下个月实地考察前,我老婆想再多看看学校的校园和教室。

    石溪正走向邱董办公室。她最后想要确认的,就是,邱董对这一切,是否知情。如果知情,她想知道,邱董将会怎么面对面告诉自己。

    走到邱董办公室,秘书说他参加公司成立25周年庆典去了,邱董有个讲话。

    石溪走到会场,坐下。

    瘦小的邱董,坐在讲台上。他的前方,放着一个名牌,写着邱成宝董事长。石溪突然感到一种时空错乱感。两天前,在Beck,她刚刚听过Larry讲了Indy水务项目的前前后后。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宝成,她又是坐在最后一排,听邱董的慷慨激昂。

    我们要带着感恩之心,坚持不懈地努力,为社会为人民创造清洁良好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为子孙后代留下蓝天绿地,碧水青山,这是我们宝成人的奋斗和追求。

    宝成,做的是技术是项目,但根本上,我们是在人心上耕耘。我们要用我们的劳动,让人们看到社会的美丽,从而相信人性本善。所以,盈利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为社会做贡献才是宝成的奋斗目标,是我们的核心理念。

    奉献社会,为社会多作贡献,就是宝成的宗旨。同时为宝成员工创造自我发展的空间,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的平台,这是宝成以人为本理念的核心。

    最后,我想说,宝成正在进入一个大发展的新阶段,各位同仁,我们要一起努力,力争早日使宝成成为中国的龙头,并且早日成为跨国的全球性集团公司,这是我们最迫切要实现的目标。

    邱董挥舞着拳头,台下的年轻人阵阵掌声。

    石溪却走神了,一如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十多年前,当她的同学们热情地投身各样社会活动,为这个那个弱视群体纷争,为保护地球努力的时候,她因为感觉不到那种热情而回避着。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依然如此。当身边的年轻人为邱董的话激动不已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一年看到的大峡谷。

    地球从来都不需要人类的保护。这个星球仿佛是一个有着无限耐心的母亲,不动声色地看着寄居在自己身上的蝇营狗苟的出生、成长、纷争、和消亡。无论是有灵魂的,还是没有灵魂的,她都一样哺育。待到一切陷入热寂,甚至不用等到一切陷入热寂,她就会去抹平伤疤,去净化、去治愈、去重生自己。

    眼前,这个瞬间里,她看到,支撑起宝成的,就是这些拿着微薄的薪水,在最脏的地方做着最累的工作的年轻的人们。有了这个壳,肖聪、老冯、邱董他们才能通过自己出色的表演和操作,使出各种招数,在更大的范围内,去获取更多人的财富。只是,那些被收割了果子的群体,不仅无处去申诉,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奴役,自己的财富在被窃取。而再过些日子,这个群体里头,有几个聪明的、机灵的看出端倪时,倘若没有意外,他们会选择把脑袋削得尖尖的,奋力去加入邱董的那个小团体。肖聪,还有那名年轻的董秘,不就是如此走过来的吗?

    石溪脑子里现出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那么宝成,还有爸爸曾经告诉过自己的其它一些在这片土地上攫取着财富的公司,其行为,就是损不足而补有余了。只是,跟百多年前相比,攫取的方式不再是战争、不再是豪夺,而是更加隐秘的行为。

    果真是日光底下没有新鲜事。当年轻的索罗斯在半个多世纪前,体会到封闭社会与教条方式相联系,开放社会与批判方式相联系时,他所观察到的,是当时的社会生态。而今,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在迥异的表像之下,石溪跟索罗斯看到的,是完全一样的本质。


    邱董发言结束了,接下来是颁奖仪式。一个一个脸上带笑的或年轻或不年轻的员工,走上台,从各个副总手里接过一面一面写着某某标本,某某先进的锦旗或是证书。

    最后,是一个大奖。整个宝成集团,推举出了一位感动宝成的年度标兵,由邱董亲自颁发锦旗,以及8万元人民币的奖金。下面观众们发出了一阵惊叹声。今年的标兵,奖给了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据说他在市场部,为了准备标书,连续一个星期吃住在公司,投标后大病一场,最终为公司赢得了一个大项目。

    石溪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扭头对她说:邱董真是个好人,这么大方。石溪对着小姑娘微笑一下,不语。她想起来流铭曾经说过的道德卫士。她的眼前,8000多万美元在晃动着,美元后面,是邱董和肖聪,还有马姐的笑脸。

    小姑娘看石溪没有说话,于是探身对座位前面一个小伙子说:争取一下,明年拿到这个奖?

    小伙子憨厚一笑:宝成牛人太多了,不容易啊。

    小姑娘:牛人多是好事,有竞争才能更快提高啊。

    小伙子:邱董是个有情怀的人,肖总也很务实,所以宝成总是能吸引到优秀人才。

    小姑娘:最近邱董和肖总一直说,宝成要立足中国,走向全世界。想想就很激动。

    小伙子:去年不是还把一家著名的美国公司给收购了吗?真是大手笔大魄力。

    小姑娘:我也听说过。对了,你见过那家美国公司来人了吗?

    小伙子:听说来过几次了,只是咱们这种小兵见不到。

    小姑娘:听说宝成展示厅里有张大照片,是美国公司老总跟美国驻华大使的合影。

    小伙子:是吗?唉,我总是跑现场,在公司时间少,什么都不知道。看来那家被宝成收购的美国公司很牛逼啊。

    小姑娘:加油,好好干,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去美国工作呢。

    石溪感到一阵胸闷,她起身离开了会场。此刻,她决定不再去试探邱董对于并购一事的态度了。那样做,就像许三多常说的,没有意义。

    石溪知道,这是她在宝成集团大厦的最后一天了。她不认为自己此生还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在宝成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充满了各样的寒喧。包括跟承担董秘职务的那个年轻人聊了几句。董秘早在上周,听说石溪要回国几天,就主动跟石溪联系,约饭局。石溪以时间紧为由婉拒,提议只在公司聊聊。此刻,董秘的办公室里,石溪看着这个刚满30岁的男人,毫无顾忌地亮着黄色的牙齿,边抽烟边意气风发地说起一些名牌的衣物手表,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肖聪从江西招来的年轻人,仅仅一年前,还面带青涩。而现在的他,开口讲话,尽是套路。

    石溪随后又去看了看几个她认为还算上进的、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她知道这些年轻人,目前如同墙上生长的草,随风摇摆,就像是一年前的董秘。她想用Larry曾经鼓励自己的话去鼓励一下他们,可是,在宝成的土壤里,或者说在这片更大的土地上,自己那么做,会不会反而让他们更加困惑呢?

    虽然柏拉图曾经满怀善意地表述过,一个人的灵魂并不情愿被剥夺了解真相的权利,可是,一旦了解了真相,却无法获得与之相称的自由选择的权利,那灵魂又该被搁置在何处呢?

    她最终决定,仅仅是跟他们聊聊天,甚至无法跟他们说声道别。

    经上说,过度行善,或是过度运用智慧,都是在招致毁灭。

    傍晚,她赶到车站,一个小时后火车到达上海。

    小宁在车站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