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家住在食堂红烧肉味飘半里地的大院里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叫“部队大院”,或者干脆叫“大院儿”。院子有高墙、有岗哨,门口永远站着持枪(上刺刀没实弹)的解放军警卫,进去得出示证件,那时候路人经过都觉得这很牛,很敬畏。
大院里啥都有:大食堂、百货商店、副食店、理发店、澡堂子、医务室、小学、幼儿园,甚至还有礼堂、篮球场、露天电影院。大清早大院孩子被广播喇叭《运动员进行曲》炸醒,楼下就有人喊“豆腐脑儿哎,咸的甜的都有”,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味能飘半里地,晚上大家端着饭盒蹲在树底下聊天。你根本不用出院子,就能把生活过得热热闹闹。这跟胡同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胡同是串门、唠嗑、街坊之间你知我我知你;大院是单位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更像一个放大的大家庭,但又带着点儿等级感。
我爸是军队干部,我们家住的是那种灰砖楼,三室一厅,带小阳台,在当时已经算很体面了。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夏天在院子里抓知了,冬天滑冰车,过年的时候礼堂放电影,全院小孩挤成一团,爆米花和瓜子壳能铺满地。集体活动特别多,六一儿童节要排队表演,暑假有夏令营,学雷锋日要去给老红军扫地。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那其实是一种非常强烈的集体主义教育,把我们这代人骨子里都烙上了“集体”“组织”的印记。
80年代初,普通百姓只能凭粮票、油票、肉票等才能购买食品,但大院有特殊供应,每个月有鸡蛋、白糖、麦乳精、苹果、橘子、香蕉轮着来。食堂还能吃上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在同一个大院里,但分三六九等。你爸是正团,我爸是副师,我得叫你“哥哥”。干部子女和普通职工子女,其实吃的、穿的、甚至命运,还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相同的是,大院的一切都被组织包圆了:生病去医务室,理发去服务社,买冰棍有冷饮部,谈恋爱都在本院解决(我小学同学里起码有五对最后结了婚)。人与人之间带着“编制味儿”,见面先看你爸是正团还是副师,礼貌里藏着等级。你再调皮,也不敢跟门岗叔叔顶嘴,因为他真敢把你名字记下来,第二天就到你爸耳朵里去了。
大院的孩子普遍“糙”:爬树、上房、摔炮、打玻璃,家长不管,摔破头自己去医务室缝针。集体活动多到爆炸,周末不排练合唱就得去植树,暑假不夏令营就去军训,恨不得一天24小时把你拧成一颗小螺丝钉。我有个发小,土生土长的西单胡同串子,第一次跟我进大院,站在我家楼底下仰头看八层高的灰楼,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们……这是少管所吧?”
胡同孩子普遍“野”。记得有次去胡同的同学家玩,见他翻墙头、掏鸟窝、逮蛐蛐,那叫一个溜儿,看的我直接傻眼儿!胡同里没围墙,生活是彻底敞开的。你家今天吃炸酱面,隔壁三家都能闻见味儿;你妈跟街坊吵架,半个胡同晚上都能复盘现场。尤其是三伏天儿,十几个大爷光膀子直接把凉席搬到巷子口,十几个人光膀子躺成一排,天上星星,地上西瓜皮儿。
北京就是这么邪门,它把两拨人养在相距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却养出了完全不同的灵魂。
如今大院拆的拆、封的封,胡同拆的更多。
我们这代人,不管是大院的还是胡同的,最后能留下的,可能就剩嘴里的那点味儿了。
我一吃红烧肉就想起大院食堂,他一吃炸酱面就想起他妈在胡同口支的小煤炉。
味道还在,人和院子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