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科技争端中 硅谷中国员工何去何从

金融时报 01-23 12:05+-

美中关系紧张令硅谷的中国员工处境越发艰难,晋升通道、工作签证都受到限制,这也使他们对职业发展有了不同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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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中国的软件工程师、35岁的贾铭(化名)第一次在硅谷感到不自在是在去年,他听说“一大帮”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特工突击搜查了他一个中国邻居的家。

搜查目标张霄朗(音译)被指控在离开苹果公司(Apple)并加入一家中国电动汽车初创企业时盗窃了机密,现在面临10年监禁。贾铭表示,这场风波“就像一部电影”,他还怀疑,这是为了警示其他中国科技工作者而专门策划的。

不仅是其他备受瞩目的中国知识产权盗窃案,美中之间日益对立的关系也加重了他的担忧。日益阴郁的气氛让中国的企业和投资者、尤其是硅谷的中国员工感到不安。

以中国与美国加州之间合作情况为主题的《跨太平洋实验》(The Transpacific Experiment)一书作者马特•希恩(Matt Sheehan)表示:“多年来,硅谷依靠三种主要货币运转:代码、人脉和资金。中国工程师大量产出第一种货币,而中国风险投资者带来了第三种货币,这使他们相对容易融入硅谷。”

过去两年发生的事件改变了这一等式。希恩表示:“首先,(贸易战)阻止了风投资金流入,然后它开始令大公司的境况变得复杂,现在它已经直接影响到了研究人员。”

这不是有中国背景的移民第一次因为美国政府在技术方面的担忧而无端受到怀疑。1999年,当时在设计核弹的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Los Alamos laboratory)工作的来自台湾的美国科学家李文和(Wen Ho Lee),因涉嫌为北京方面从事间谍活动而被捕,并被单独监禁。由于这些指控主要是基于他与中国科学家关系友好,所以无法得到证实。九个月后,他获得释放。

但近年来,在美中贸易战紧张局势、围绕电信设备供应商华为(Huawei)的争议以及一系列涉及中国公民在美被控窃取商业机密的案件推动下,猜疑气氛愈发浓重。

美国商务部的一项提议尤其令硅谷的中国人感到不寒而栗,因为许多人认为,这可能为美国科技公司隔离甚至解雇中国员工奠定法律基础。

美国商务部表示,它希望扩大现有的对所谓“两用技术”(既有民用又有军事用途)的出口管制,将管制范围扩大到所谓的“新兴”和“基础”技术。商务部目前正在调查人工智能和微处理器芯片等类别的技术。

由于美国法规甚至将美国人与外国公民之间关于技术的对话“视同出口”(deemed exports),所以科技公司可能不得不为来自北约(NATO)以外国家的外国员工申请许可证。中国人与俄罗斯人、伊朗人一起被列为最敏感的群体。

2018年,美国商务部将其发放给中国公民的出口许可证数量减少了一半以上,仅发放了350份许可证,相比之下2017年有771份——这是所有国家中下降幅度最大的。

因此,龙洲经讯(Gavekal Dragonomics)驻北京分析师Dan Wang表示,一些硅谷公司的贸易合规和人力资源团队已经在制定计划,将中国籍员工与其他研究人员隔离开来。

不过,出口管制事务律师、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美国商务部助理部长的凯文•沃尔夫(Kevin Wolf)认为,这种担忧还为时过早,“因为新的管制措施很可能是按照出口管制法规的要求,为应对具体的国家安全威胁而量身定制的”。

加州一家半导体公司的工程师翁立波表示,中国工程师在工作上获得晋升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

翁立波表示:“从与同事和朋友的谈话中,我的感受是,雇主变得更加谨慎了,不会轻易让中国工程师晋升到可以接触核心技术的职位,例如人工智能、芯片等美国比其他国家更先进的技术。在川普上台之前,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

中国公民和第一代移民家庭在硅谷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根据美国人口普查数据,在硅谷的圣克拉拉和圣马特奥,17%的人口在家里讲汉语或者汉语方言。硅谷长期存在的民族多样性,以及科技公司对中国员工的依赖,意味着硅谷仍然欢迎中国人才。

但很少有中国工程师能进入美国科技公司的最高层,美中之间的紧张关系促使许多人审视自己在职场的地位。

尤其受到中国工程师抱怨的是,他们的工作签证不稳定,让他们觉得有必要紧紧依附他们的雇主,不管他们是否受到不公平或恶劣的待遇。

根据H-1B人才签证计划(该计划为科技公司的大多数外国人提供了许可),外国员工在被解雇后只有60天时间寻找新工作,申请并获得新的H1-B签证——否则60天后他们必须离开美国。很多人都觉得窗口期时间太紧。

亚马逊(Amazon)、谷歌(Google)和PayPal的员工都认为,签证不稳定性的加剧是中国员工面临的主要压力。2018年,H-1B签证的批准率开始下降,去年最后一个季度降至75.4%,相比之下,2015年同期为94.5%。

与此同时,随着更多的申请人接到“增加证据请求”(RFE),办理签证的时间变长。贾铭表示,五年前,他的签证续期过程不到一个月,但现在却花了两个月,他认为这种拖延是因为他之前在人工智能和计算机芯片方面的工作所致。

他表示,他的一个朋友为了等待签证续期在中国待了7个月。他表示:“我们背景相同,所以这种事情是随机的,随时可能落到你的头上。”

局势的紧张还在以其他方式体现。去年9月,在Facebook工作的38岁中国工程师陈勤(音译)从Facebook总部园区一栋大楼跳楼自杀。一周后,来自硅谷各公司的许多工程师(大部分是中国人)聚集在该园区高喊:“中国人的命也是命,扎克伯格!(Chinese lives matter, Zuckerberg!)”

一些人谈到需要更好的工作环境,另一些人则强调陈勤移民身份的脆弱性。虽然他在美国生活了8年,却没有绿卡,他全家都依赖于他的工作签证。

当时Facebook表示,它正在为员工提供心理健康和自杀预防方面的支持,并补充说,公司不容忍霸凌行为。

其他中国工程师抱怨称,硅谷存在种族上的“玻璃天花板”。受访者中许多都是归化的美国公民,他们将自己的地位与印度人在大型科技公司中取得的成功进行了比较。

纪源资本(GGV Capital)管理合伙人童士豪(Hans Tung)最近在北京的一次会议上表示:“如果你看美国的印度裔的美国主管,现在都当上了美国大公司的CEO,但是华人某种程度上是有瓶颈的。”他转向Zoom创始人袁征(Eric Yuan)问道:“你觉得要怎么样做?”

袁征是最著名的在硅谷取得成功的中国移民。他的视频会议应用程序Zoom于今年早些时候上市,估值略高于175亿美元。袁征回答道,很多印度裔工作再忙也要做管理,除了做技术之外还要讨论商业化模式。

“这是中国文化:强调服从和谦虚,而不是自信。”17年前离开中国前往加拿大、然后来到美国的PayPal员工Sophie Xu表示,“我们没有野心,崇尚读书。”

硅谷高创会(Silicon Valley Innovation Entrepreneurship Forum)组织了该地区一些规模最大的中国科技人士聚会。在它组织的一次晚间讨论会上,一群才俊就如何安排时间并在工作中取得成功交流了建议。

张越是一位谷歌工程师,还组织和管理一个中国春节庆祝活动和一家当地体育俱乐部,他说:“这是美国的游戏规则。”

张越说:“不像中国公司,你不需要在你的上司离开前一直呆在办公室——重要的是工作成果。展示你的工作成果可能甚至比工作成果本身更重要。”

中国企业和政府渴望利用日益恶化的环境吸引人才回国。

过去5年一直在硅谷招聘人才回国、也就是所谓“海归”的Tim Li表示:“贸易战的长期影响将使中国更容易吸引人才回国。”

他补充道:“中国也有一些东西吸引人们回去。”他指的是中国国内的科技潮。最近Tim Li在领英(LinkedIn)的一篇文章下发布了招聘广告,这篇文章由一位从硅谷回到北京的人士发布、并迅速走红。

文章标题为“写给那些想回又不敢回国的硅谷人”。文章认为,在一家成熟的美国公司工作意味着舒适的生活方式和有限的晋升机会;而回国意味着残酷的工作环境,但可以产生更大的影响。

“美国对于中国的崛起表现出了更强烈的焦虑和不安……中国互联网科技行业将在很多层面上逐渐超越美国。”文章表示,“如果趋势真的是这样,我们更应该加入到这个浪潮之中,顺势而为。”作者徐玮最近离开Facebook,加入了北京一家初创企业。

然而,有些人更加谨慎。贾铭担心,中国工程师从美国跳槽到中国公司,可能会让公司内部或美国联邦调查局怀疑他们窃取知识产权。他说:“这让我在考虑加入一家中国公司时犹豫不决。”

中国政府支持的人才招聘机构也发现了这个吸引人才回流的机会。但一位前招聘人员表示,他们现在在美国行事也更加谨慎了,因为美国政府更加严格的审视让他们忌惮。

相反,Tim Li补充称,中国的私营部门正在迅速行动起来。他说:“这里的半导体行业正在萎缩,而中国的半导体行业正在扩大——有许多下岗劳动者可以挑选。”

最后,贾铭表示在美国科技公司工作的中国员工是“炮灰”:“我们受到美中争端的伤害,却不能决定结果。”

他回顾了二战期间,美国政府如何强行将逾12万名日裔美国人转移到集中营,而这一决定与国家安全几乎没有关系。

第一个这样的集中营建在加州的曼扎拿(Manzanar),距离如今大部分科技公司的总部只有几百英里。对于硅谷的大部分员工来说,美国历史上那段黑暗岁月已成为过去。但对一些人来说,它并不像曾经看起来那么遥远。贾铭说:“看看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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