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战乱的天才:为西方带来现代主义建筑设计

BBC 06-12 22:11+-

  1939年,有超过300名现代主义建筑师定居伦敦,有的来自德国、奥地利,也有的来自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他们中的多数,都是从纳粹控制下的欧洲逃亡出来的难民。这一批建筑师中,比较出名的有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布劳耶 (Marcel Breuer)、莱伯金(Berthold Lubetkin)和门德尔松( Erich Mendelsohn)等。难民中很多都是犹太人。

  在英国短暂停留后,有的建筑师又一次动身,移居美国。也有的到了英国后直接启程前往美国或其他地方,如特拉维夫。前往美国的有德裔犹太人门德尔松,他在1935年时参与设计了英国滨海圣地贝克斯希尔(Bexhill-on-Sea)的德拉瓦尔亭(De La Warr Pavilion)。前往美国的还有俄国出生的英国建筑师谢尔马耶夫(Serge Chermayeff)。彼时的巴勒斯坦被英国占领,两人在赴美前曾在那里设计了许多现代主义建筑,包括特拉维夫附近的魏茨曼之家(Villa Weizm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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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瓦尔亭位于英国的贝克斯希尔,由德国建筑师门德尔松设计(Credit: Getty Images)

  全英艺术节上,不论内行外行,大家都一直认为这些移民建筑师的作品极大丰富了英国文化。波姆-杜辰(Monica Bohm-Duchen)是本次艺术节的创意总监,有一本书即将出版,她说:“两年前我在汉普斯特德(Hampstead),讲解上世纪30年代时此地何以成为伦敦的文化中心。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草坪路公寓楼’(Lawn Road Flats),也有人称之为伊索肯公寓楼(Isokon building),就坐落在此。当时我认为,人们低估了这些逃离纳粹的建筑师对英国的影响。对于他们来说,适应英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英国人的反德情绪能够追溯到一战,而且和反犹太主义情绪一样普遍。在公众场合也不方便说德语。那时候曾经出版过一本书,专门教犹太人英国的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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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肯公寓楼又名“草坪路公寓楼”,是设计师对于城市极简主义生活的大胆创新(Isokon Plus Archive)

  这些流亡到英国的建筑师中,不乏才华横溢的实践型教师,有的毕业于包豪斯(Bauhaus)学校。这所学校由格罗皮乌斯创办于1919年,至今仍有巨大的影响力。今年是学校创建100周年纪念,但这场由全球展览和各种新书出版构成的庆典,并不能够掩饰学校最后几年动荡的状况。

  上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包豪斯学校力推不加修饰的功能主义建筑风格,后来人们将这种风格称作是“国际风格”(International Style)。随着纳粹权力日益扩大,这种建筑风格备受打压。有人认为,学校荟萃全球文化的行为暗示了其反对德国的内核,就连学校的平面屋顶设计也为纳粹所诟病,强词夺理说这种设计不适合高纬度气候,并将之划为犹太人行径。1933年,纳粹冲锋队冲入学校,围捕在校学生,并进行审讯,学校不得已关闭。格罗皮乌斯不是犹太人,但是由于他“堕落”的现代主义建筑风格为纳粹所鄙视,也遭到了排挤。至此,建筑委员会已经空无一人,格罗皮乌斯没有办法,只能离开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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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伊索肯公寓楼于1934年建成开放。作者说,这里成为许多难民设计师的居所(Credit: Getty Images)

  包豪斯学校坚持“整体艺术品”(Gesamstkuynstwerk)的原则。学生在校第一年必须学习基础课程。在此期间,他们能够熟悉各个不同的学科,最后决定自己的专业。这种方法颇具开创性,为英美艺术学校的预科课程设置提供了模板。包豪斯学校的建筑师、织品设计师、玩具和平面设计师,以及陶艺师们在流亡的过程中,把学校的理念不断传向世界各地。

  推广包豪斯理念

  新书《包豪斯的西进:英美的现代艺术和设计》(Bauhaus Goes West: Modern Art and Design in Britain and America)的作者珀尔思(Alan Powers)说:“包豪斯给学生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在流亡过程中也更能适应环境。”难民从纳粹掌控之中逃脱,能否在其他国家扎根,主要取决于他们是否能和该国建立联系,以及能否维持设计水平,找到稳定的工作。格罗皮乌斯本人的起步不差。麦卡锡(Fiona MacCarthy)是最新传记《格罗皮乌斯:包豪斯学校创始人的远见卓识》(Walter Gropius: Visionary Founder of the Bauhaus)的作者,她说:“格罗皮乌斯到英国,是由建筑批评家、现代主义爱好者尚德(Phillip Morton Shand)一手操办的。他要来英国,就要预先确定两人在建筑事业上的合作伙伴关系。普理查德(Jack Pritchard)为他在‘草坪路公寓楼’里安排好了住所,并在自己的开发公司(伊索肯)为他留好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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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主义家具就是从包豪斯学校走出的,彻底改变了设计界(Credit: Isokon Archive)

  和周遭的瑞士小屋(Swiss Cottage)、圣约翰林(St John's Wood)一样,伦敦北部的汉普斯特德是左翼思想的摇篮。上世纪30年代,数千名难民来到此地定居。他们说着一口德语,被当地人称为希特勒流亡者(Hitler émigrés)。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就是其中的一员。英格伦德(Magnus Englund)和戴贝尔吉(Leyla Daybelge)曾经出版过一本书,名为《英国的伊索肯公寓楼和包豪斯风格》。如今在伦敦的阿兰姆画廊(The Aram Gallery )正在举行同名的展览。如今的伊索肯公寓楼已经住满了租客,底楼的画廊于2014年开放,至今访客已逾15000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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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里斯(Egon Riss)设计了伊索肯书架收纳柜(The Isokon Penguin Donkey)的原型(Credit: Isokon Plus Archive and Pritchard Papers, 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

  1931年,普理查德和现代主义建筑师科茨(Wells Coates)一起前往已迁校至德绍(Dessau)的包豪斯学校。他们发现,学校因委员会受纳粹控制而关闭了。随后,他和精神病医生妻子莫里(Molly)一起,委托科茨设计了“草坪路公寓楼”。

  普理查德说服英国政府,接受了许多德国和奥地利的难民,就居住在这栋实验性的大楼里。当时楼里还居住着包豪斯的家具系的前部门主任、匈牙利人布劳耶(Marcel Breuer)、金属件工作室的主理人莫荷里-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以及负责教编织工艺的博尔戈(Otti Berger)。博尔戈出生于南斯拉夫,逃亡到英国后居住在贝尔赛公园(Belsize Park)附近。后来,她回到欧洲大陆照顾生病的母亲,不幸被纳粹逮捕,于1944年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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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戈在高高的纺织机上工作的场景。博尔戈是一名织物设计师,20世纪30年代后期,她也来到了英国(Credit: Yamawaki Iwao & Michiko Archives)

  佩夫斯纳(Nikolaus Pevsner)也是逃离纳粹德国的难民,同时也是格罗皮乌斯的支持者。1935年,佩夫斯纳出版巨著《现代运动的先驱:从莫里斯到格罗皮乌斯》(Pioneers of the Modern Movement: from William Morris to Walter Gropius),大力推广包豪斯学派的理念。格罗皮乌斯也在自己1935年出版的《新式建筑与包豪斯学派》(The New Architecture and the Bauhaus)之中宣传了现代主义思想。该书的封面由莫荷里-纳吉设计,配了一个测量装置的图片,中间用红色灯芯体字体写出书名,十分大胆前卫。

  莫荷里-纳吉曾在皮卡迪利(Piccadilly)一家名为辛普森的男装店工作过,主要工作是确保陈列无误,胶合板橱柜弯折地恰到好处,吊灯陈列整齐。布劳耶出生自犹太家庭,但在1926年和第一任妻子俄普斯(Marta Erps)结婚时宣布抛弃犹太教信仰。1936年,他听从格罗皮乌斯的建议,搬到了伦敦。布劳耶受雇于普理查德的设计公司伊索肯,专门设计家具。当时钢管家具已经过时,布劳耶设计的曲线胶合板件浪漫、多用有机材料,完美地融入了20世纪30年代盛行的现代主义风格。里斯出生于奥地利,当时也住在“草坪路公寓楼”中。应普理查德之邀,也为伊索肯公司设计过不少作品,其中包括一种胶合板制成的驴型收纳柜,能够轻易收纳书籍、杂志、酒瓶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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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布劳耶设计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扶手椅,至今仍然有厂家生产(Credit: Isokon Plus)

  格罗皮乌斯曾经受雇设计了剑桥郡的伊平顿乡村学院(Impington Village College)。当时与他合作的设计师福莱(Maxwell Fry)用当地的砖,来回应了格罗皮乌斯这种柔和的现代主义情感。佩夫斯纳称它是“英格兰最完美的建筑之一”。

  格罗皮乌斯还是认为,在英国的这段时间并不如意。麦卡锡告诉BBC设计栏目的记者说:“主要原因是没有活干。”当时英国人对现代主义建筑风格接受度不高,她补充道:“布朗特(Anthony Blunt)说的挺对的,英国人不喜欢现代主义建筑的原因,是‘看着没有家的感觉’。”包豪斯学校尚存之时,哈佛大学对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1936年,哈佛向格罗皮乌斯抛出了橄榄枝,他成为了哈佛设计学研究生院的首席教授。

  1937年,在皮卡迪利的特罗卡德罗(Trocadero)酒店,人们为格罗皮乌斯举行了盛大的送别晚宴。当时共有136位嘉宾出席,其中包括著名小说家威尔斯(HG Wells)和家具设计师罗素(Gordon Russell)等,由此可以看出英国人对格罗皮乌斯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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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皮乌斯和莫荷里-纳吉在芝加哥。美国张开怀抱迎接了这批涌入的现代主义设计师(Credit: Getty Images)

  某种意义上来说,相比英国,从包豪斯学校里走出来的人确实更容易在美国扎根。因为早在上世纪20年代,美国就对这一学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相反地,麦卡锡也指出,即使有普理查德等人的推广,英国的前卫文化先驱“还是屈居于福莱(Roger Fry)、布卢姆斯伯里集团(Bloomsbury Group)等推行的法国主流审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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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芝加哥的一本剪贴簿,上面是设计学院的一些图片(Credit: Benjamin Blackwell/Estate of Margaret DePatta)

  1926年,美国的布鲁克林博物馆(Brooklyn Museum)举办了一场国际现代艺术展,有不少包豪斯学派的艺术家作品参展。1932年,哈佛大学学者巴尔(Alfred Barr Jr)设置了美国的第一门现代艺术与建筑课程,他的同事约翰逊(Phillip Johnson)和希区柯克(Henry-Russell Hitchcock)也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举办了一场著名的国际风格展览。

  格罗皮乌斯抵达美国后不久,便让布劳耶也到美国来找他:“美国太棒了!别告诉英国人,这里没有雾霾的困扰,也没有各种心理上的噩梦。这里的人们开放、自由,你在这里也会找到更广阔的空间。”布劳耶和格罗皮乌斯在美国有过一段短暂的商业合作关系。1939年至1940 年之间,二人共同设计了匹兹堡的艾伦·弗兰克之家(Alan I W Frank House)。

  1933年,约翰逊把包豪斯流亡者阿尔博思(Anni Albers)请到美国。阿尔博思是纺织品设计师,她丈夫约瑟夫则是艺术家,夫妻俩一起去北卡罗来纳的黑山学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任教。时年,这所学校刚刚成立,如今已经成为一所跨学科的创新型艺术学院。即使在美国,阿尔博思也秉持了包豪斯学校的教学传统,在材料上不设任何限制。刚来时,学校还没有配备纺织机,她便鼓励学生模仿古代织工,到自然界中寻找编制工具。她后来成功开创了一番事业,成为了诺尔(Knoll)等高端设计品牌的织物供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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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美大楼(Pan Am building)是当时曼哈顿的标志性建筑,格罗皮乌斯是设计师之一(Credit: Getty Images)

  德裔设计师范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曾是包豪斯学校的建筑系主任。他于1938年搬到美国,在芝加哥创立了阿莫理工学院(Armour Institute),即伊利诺伊理工学院(Illinoi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前身。他在建筑界一如既往的成功,曾设计了许多标志性建筑,如芝加哥外的范斯沃斯住宅(Farnsworth House ,1945年 -1950年),以及纽约的西格拉姆大厦(Seagram Building ,1954年-1958年)等。

  战后,格罗皮乌斯与贝鲁斯齐(Pietro Belluschi)、埃梅里·罗斯家族建筑设计公司(Emery Roth&Sons)一起,共同设计了纽约泛美大厦(1960年-1963年)。1964年,他加入了建筑师合作协会(Architects' Collaborative, TAC)。该协会成立于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继承了包豪斯学校团队合作的热情。珀尔思在《包豪斯的西进》(Bauhaus Goes West)中写道:“设计过程中,协会要求所有成员参与讨论,循序渐进,给予批评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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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开始,格罗皮乌斯夫妻定居于马萨诸塞州的林肯市(Credit: Getty Images)

  来到美国后,格罗皮乌斯和妻子伊瑟(Ise)一直居住在马萨诸塞州,直到1969年去世。房子是自己设计的,1938年建成。 1955年,在给普里查德的信中,伊瑟回忆了30年代的伦敦生活让他们受益:“游览各个地方,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观察到了不同国家、民族之间的相互联系;‘草坪路公寓楼’让我们迈出了第一步,至今都令我难以忘怀。”如今,人们将格罗皮乌斯夫妻在林肯市的房子改造成了一个博物馆,向这位天才建筑师和他那个圈子中其他非凡的设计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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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这种东西有很强的主观性,尤其是现代艺术。富裕的犹太人非常照顾犹太艺术家的,希望中国的有钱人也能向他们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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