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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hone诞生十周年记:走下神坛沦为众人
creaders.net  17-07-02 18:38  大西洋月刊

  科技行业有个悖论:一项技术想要广为人知,全面普及,就必须足够新奇,只有这样才能调动人们的好奇心和关注度。但光靠新奇还不够。想要全面渗透日常生活,还要在新奇性和好奇心之外下功夫,必须落入凡间,化于无形——虽然每时每刻都在运行,但却毫不引人注意。

  所有成功的技术都有相同的特点。火车、飞机、汽车、电灯、电话、洗衣机、PC,无一例外。这些曾经的革命性技术如今早已变得平淡乏味,完全不会让人多加思考——除非它们发生故障。

  在诞生10年后,iPhone及其创造的智能手机也开始“化于无形”。光是苹果就卖了10亿部iPhone,Android手机销量也达到15亿部。这种用玻璃和金属制作的长方形设备会被我们拿在手里,放在桌上,塞进口袋,举在眼前。就像烤箱和加油站,或者巴士广告和星巴克,无论何时何地,你几乎都能看到iPhone。

  如今,iPhone早已无处不在,它终于可以“消失”了。

  随着产品的更新换代,iPhone开始促使我们充分发挥它的价值,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起初,它只是一款电子设备。我还记得2007年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形:一个朋友当时买了一部iPhone,他通过滑动屏幕和双指缩放给我展示多点触控屏的神奇效果。

  这些功能的确曾经非常新颖,光是动手操作就令人兴奋不已。那时的iPhone速度还不够快,但这反而成了好事:它运行缓慢,经常卡顿,偶尔死机。感觉它和用户之间都在彼此适应,渐渐熟识。

  诞生后的一两年内,它成为一种诱惑。先是实现移动办公,让邮件、短信和提醒——在此之前,企业高管和政府官员还只能使用黑莓和Palm Treo来完成这些工作——成为人们日常主要的信息来源。之后用于娱乐,利用游戏、应用和社交网络吸引人们反复使用,惦念着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发生了哪些新鲜事。

  又过了几年,这种诱惑俨然成为一种仪式:一天到晚捧着iPhone变成了很多人生活方式。在咖啡厅排队等候时不停地滑动手机屏幕;坐在餐桌前慵懒地盯着手机;明知危险,却仍要在开车时看两眼手机——多数人都不会对类似的场景感到陌生。智能手机已经开始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台式机和笔记本,甚至取代了很多人的电视和电影院。人们开始为自己的孩子购买智能手机,甚至连刚会走路孩子和尚未断奶的婴儿也都人手一部。

  在我看来,每个阶段都可以通过一个比喻来阐述它的新奇特性。在电子产品时期,iPhone就像个宠物狗——专门用来欣赏、把玩和宠爱。此时的iPhone是一款可以投入关怀的产品。

  到了诱惑期,iPhone就像一根香烟。它对你勾魂摄魄,令你紧张不安。一旦上手,立刻就能缓解压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依赖感,人们也会逐渐意识到这种依赖感。可耻的是,人们总是发誓弃之不用,却总也无法做到。然而,与香烟一样,iPhone也带有一丝炫酷的元素。它让人们的双手有事可做。尽管充满诱惑,但这份诱惑却是所有人共享的。

  到了仪式期,iPhone就像念珠。在世俗年代,工业和电脑取代了教堂。理解和改变世界的终极方式不再是上帝,而是技术。算法成了神话,向我们传递着各种各样的事实。我们的思想和行为都要遵从电脑的意志,受制于电脑的局限。宠物狗的属性已经弱化,诱惑的特性也逐步被人接受,iPhone成了一根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魔法棒。要知道,iPhone的前身在苹果内部的代号就是“口袋水晶”(Pocket Crystal),这绝非浪得虚名。

  但iPhone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手机。诚然,工业人士和商业作家都将这类产品称作智能手机。但实际上,人们还是会习惯性地将其称作“手机”:“我找不到手机了!”、“我查查手机”或者“抱歉,我在用手机。”

  最后一句很好地浓缩了iPhone的现实用途,只不过,原先都是全家人共用一部电话,而现在变成人手一部智能手机。

  我一直没想清楚应该用什么比喻来描述iPhone目前的这个阶段,但感谢作家克莱尔·多纳托(Claire Donato),我最近突然想通了。我今年春天听到多纳托正在创作的一本小说里有这样一句话:“她从那个长方形里面下载了说明书,给绿豆和土豆制作漂亮的外衣。”

  长方形,作为一个形状很抽象,作为一个表面很平整。但同时也暗示了一张社交用的桌子、一扇进出自如的大门、一扇向外张望的窗户、一幅供人欣赏的图画、一块分散精力的屏幕、一个安稳舒适的摇篮、一张充满的诱惑的床榻、一个无限深邃的洞穴、一个遮蔽深坑的纱幔。

  长方形解释了iPhone全面普及的现实。当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第一次推出iPhone时,他如此描述这款产品:“一个配有触控功能的宽屏iPod、一个革命性的手机、一个突破性的互联网通讯设备。”

  “三件事情,”他稍作停顿后揭开了谜底,“但并不是相互独立的设备,而是一款设备。”

  事实已经如此明显,根本不会有人再去设想另外的场景。这种融合并没有像某些人预料的那样,把所有媒体都汇聚成单一的形式。相反,它通过一个同样开放的渠道向我们引荐了工作、生活和娱乐的各种新老方式。它拉平了一切。“长方形是个平整的形状。”在被问及如何想出这样一个比喻时,多纳托如是说,“我总是思考互联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平面。我们都被压缩在里面。”

  多纳托的言语中显然透着些许遗憾。在这样一个长方形的平面之上,未必总能感觉良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心理学家谢瑞·特尔克(Sherry Turkle)曾经从社会批评家的角度对此表达过遗憾。在她看来,长方形的时代是一个丧失对话的时代,是一个“孤独地在一起”的时代。但这同样也是平凡生活的基础。或许有的人可以脱离出来,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但对多数人而言,如今的生活都要受到长方形的控制。这是一种技术民粹主义。

  从这个意义上讲,长方形那抽象而平面的形象把iPhone最初蕴含的好奇心和新奇感彻底剥离。随着第一个十年的结束,长方形终于成为了一种属于日常生活的技术。甚至可以直接去掉“日常”两个字,只留下生活。没有新奇,没有好奇,不受干扰——尽管这种设备本身仍在不断地产生各种内容来分散我们的精力。

  iPhone虽然已经无处不在,但讽刺的是,似乎没有人对它感到满足。语音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机器人,各种各样的未来技术都呼之欲出,迫不及待地要颠覆iPhone。苹果的投资者使用也对该公司的“不思进取”失去耐心,令他们不满的是:这家公司卖出了10亿个长方形,试图把圆形的地球变成它的私人平原。

  当一项技术无处不在时,似乎只能算一种苦乐参半的胜利。另一方面,它也让通用的体验成为可能。许许多多的人共同享受着同样的社交、学习、工作和娱乐方式。但与此同时,普遍性又驯化了技术。原本充满野性、令人兴奋的东西,如今却变成寻常之物。它的翅膀被困住,它的爪子被磨平,长方形已经没了威胁——也没了希望。

  面对科技的悖论,我经常想到《星际迷航》。船员们很少会想到电脑。尽管它也会用合成的女声说话,但却不像Siri、Alexa或Cortana那样有自己的名字。它就是“电脑”。虽然在整个飞船的运作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但没人会过多地在意电脑。它就在哪里,不停运转,毫不起眼。

  这只是一部科幻电影,没有多少人会认可它的可行性,更不会渴望着影片中的情景成为现实:一项技术通过化于无形取得进步。当所有的欢呼和悲痛停止,留下的是一个今非昔比的世界,但人类仍要住在这里。几十亿人仍会紧紧握着各式各样的长方形,学习如何用它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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